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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樂·遠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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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樂·遠行者

他忽然想起幼時——那時她總賴床,怎麽叫都不起,他便守在床邊一遍遍喊:“思誠,起床練字了。”她只把頭蒙在被子裏,裝作不聞。

長大後,懶散性子仍在,能坐不站,能躺不坐。可真到做事之時,卻比誰都穩,比誰都可靠。

孟令雅輕輕一笑,這個妹妹,是真的長大了。

瓊林宴直至日暮才散。新科進士們或醉或醒,三三兩兩離去,相約再會,互托肝膽。

朱翊鈞送走最後一人,長長舒了一口氣。

高思誠緩步走到他身邊:“累了吧。”

“累,”朱翊鈞點頭,眼底卻亮,“但高興。”

他看向她,笑意溫醇:“思誠,你今日琴彈得極好。”

高思誠挑眉:“比當年你說我彈得像鋸木頭,進步多了?”

朱翊鈞朗聲大笑:“那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是真的好。”

他望向漸暗的天色,輕聲道:“你知道朕今日為何特意讓你撫琴嗎?”

高思誠略一思索:“讓我在眾人面前露臉?”

“是。”朱翊鈞坦然,“朕要把你,打造成朕的一面旗。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朕的代言人。往後你行事,便名正言順。”

高思誠沈默片刻,也笑了。“陛下這是,要把我徹底綁在你的船上了。”

“是。”朱翊鈞笑得坦蕩,“綁得牢牢的,誰也拆不開。”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意裏,有自幼相伴的情分,有生死不負的信任,有無需多言的默契,更有對未來同心共志的期許。

與此同時,高將軍府中,又是另一番沈靜。

安懷毅端坐堂中,對面正是高將軍。

桌上清茶熱氣裊裊,氣氛靜而不迫。

高將軍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緩緩放下,目光平和,卻自有威嚴。“懷毅,本將軍問你一句話。”

安懷毅立刻坐直身子:“將軍請講。”

“往後,你是想留在京城發展,還是回歸故裏?”

安懷毅一怔。這個問題,他在心底盤桓許久,卻始終沒有答案。

京城好,有她,有前程,有他從未見過的廣闊天地。可京城也讓他不安,讓他自覺格格不入,時時懷疑自己是否配得上這一切,配得上她。

故裏也好,有熟悉的山水,有同族親人,有自在安穩。可故裏沒有她,一旦歸去,便可能徹底失去她。

他一時無言。

高將軍並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許久,安懷毅才輕聲開口:“將軍,我……不知道。”

他擡起頭,目光坦誠:“我想回鄉,可我更想留在她身邊。我不知道該怎麽選。”

高將軍微微頷首:“不知道,便慢慢想,不必急。”

他擡手,從旁取過一份文書,遞到安懷毅面前:“只是在你想通之前,先替本將軍辦一件事。”

安懷毅雙手接過,展開一看,心頭一震。

“西南石柱土司仇殺案。”

“那邊土司互相攻伐,禍及百姓,事態已鬧大。”高將軍聲音沈穩,“朝廷需派人前往處置。你出身西南,熟悉當地風土人情,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直視安懷毅:“本將軍命你,帶兵前往,平息亂局,辦妥之後,再回京覆命。”

安懷毅心中一震。這是考驗,還是信任?

他看不穿高將軍眼底的深意,卻清晰地明白——這是一次機會,一次證明自己、站穩腳跟、真正配得上她的機會。

他猛地起身,抱拳行禮,聲音堅定。“請將軍放心,我必定不辱使命,將事情辦妥!”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灑落。

前路未遠,征途已至。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是在宴席上旁觀,而是在風雨裏,親自上陣。

朱翊鈞從未有過這樣沈重的頭疼,仿佛有一塊巨石沈沈壓在顱頂,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獨坐乾清宮深處,禦案上攤著如山奏折,一本接一本,密密麻麻,翻來覆去,竟全是同一個議題——立太子。

立皇長子朱常洛,不可更易;不可立皇三子朱常洵,禮法所在。

他指尖劃過冰冷的紙頁,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直往上湧,燒得他胸口發悶,頭暈目眩。

那些老臣的面孔在眼前輪番浮現:有人苦口婆心,語重心長;有人義正辭嚴,聲色俱厲;有人甚至在朝堂之上老淚縱橫,以死相諫。

他們張口閉口,皆是祖宗家法、嫡長有序、國本不可動搖。

可他們誰也不問,他這個皇帝,心裏真正想立的是誰,真正疼的是誰。

他想立的,自始至終都是朱常洵。那是鄭穎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兒,是他放在心尖上愛的女子所出。那孩子眉眼像他,笑容像他,就連微微蹙眉的模樣,都與他年少時如出一轍。

每一次將那軟糯的小身子抱在懷中,他都能真切感受到一種圓滿——是身為丈夫、身為父親、身為一個普通人的溫暖與踏實。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個被親情填滿的男人。

而朱常洛呢?那是他一時疏忽、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宮女生下的孩子。

每次見到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始終帶著疏離與怯懦的臉,他心裏便是一片冰涼空洞,渾身不自在,連一句溫和的話都說不出口。

憑什麽?憑什麽他身為九五之尊,坐擁萬裏江山,卻連選擇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繼承大統的權力都沒有?

這是他的家事,是他的子嗣,是他的江山,是他一生心血所系。這群外臣,憑什麽如此理直氣壯地指手畫腳,步步緊逼?

朱翊鈞猛地將手中奏折推到一旁,疲憊地閉上雙眼。腦中嗡嗡作響,一片混亂,頭疼愈發劇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陛下,高姑娘到了。”小李子輕手輕腳走近,壓低聲音稟報,生怕驚擾了盛怒與疲憊交織的君主。

朱翊鈞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沙啞:“讓她進來。”

高思誠緩步走入殿內,一進門,便被空氣中壓抑沈重的氣息攫住。她看著禦座上那個面色蒼白、眉宇緊鎖、一身頹然的帝王,腳步微微一頓,心頭悄然一緊。

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護著、陪著、一同闖禍的少年天子。他身披龍袍,手握天下,卻也被這天下牢牢困住,連一點真心,都不能輕易示人。

“陛下,您這是怎麽了?”她輕聲問道,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朱翊鈞擡了擡下巴,指向那堆成小山的奏折,聲音疲憊不堪:“自己看吧。”

高思誠俯身拿起一本,快速瀏覽,神色平靜無波;再拿起一本,內容大同小異,依舊是力主立長,言辭懇切,卻字字如刀。她一本接一本地翻過,指尖微涼,目光沈靜,將滿朝文武的固執與逼迫,盡收眼底。

片刻後,她輕輕合上最後一本,穩穩放回案上,在朱翊鈞對面靜靜坐下。

“是立太子一事?”她開門見山。

“是。”朱翊鈞點頭,聲音低沈。

“陛下心中,想立朱常洵?”

“是。”

“群臣堅決反對,不肯退讓?”

“是。”

三連問,三連答。空氣一時沈默,只剩下燭火跳躍的輕微劈啪聲。

高思誠垂眸片刻,再擡眼時,目光清澈而冷靜,不帶半分多餘情緒,仿佛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國事。“陛下,我有一策,可一了百了。”

朱翊鈞精神微振,擡眼望她:“你說。”

高思誠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把朱常洛,除去。”

朱翊鈞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怔怔地看著高思誠,嘴唇微微張合,一時間竟連呼吸都忘了。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說什麽?”

“除去。”高思誠重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只要長子不在,禮法便再無束縛,朱常洵順理成章可立為太子。此事一斷,所有紛爭,自然平息。”

朱翊鈞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身形一晃,聲音都在發顫:“高思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那是朕的兒子!是朕的親生骨血!虎毒尚不食子,你竟讓朕親手殺子?你想當賈詡也不能這樣吧!”

高思誠望著他激動失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覆雜難言的光。她沒有退縮,也沒有辯解,只是輕輕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說出口!”朱翊鈞胸口劇烈起伏,憤怒、震驚、不解,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沖垮。

高思誠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清醒,幾分冷靜,也幾分無奈:“陛下,正因為我知道,才敢說。朱翊鈞你還是太善良,太重情了。”

“善良?”朱翊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然一笑,笑容裏滿是苦澀與無力,“朕坐擁天下,手握生殺大權,卻被一群老臣逼到這般地步,連自己喜歡的兒子都護不住,這也叫善良?”

“正是這份善良,困住了您。”高思誠目光堅定,一字一頓,“您被禮法束縛,被道德綁架,被人心牽制。您有所顧忌,有所不忍,所以他們才敢步步緊逼。陛下,若是您沒有道德可以被綁架,沒有軟肋可以被拿捏,這世上,便沒有人能再逼您分毫。”

朱翊鈞怔怔看著她,那番話太過鋒利,太過直白,刺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也刺破了朝堂之上層層包裹的體面。

他緩緩坐回龍椅,疲憊地擡手按住眉心,聲音低沈:“思誠,你說得輕巧。殺子之責,千古罵名,你做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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