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憂樂·會武宴

關燈
憂樂·會武宴

高將軍聽著,忽然輕輕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也有幾分為人父母的覆雜感慨。“思誠,你比你爹,看得更明白。”

高思誠輕輕搖頭。“不是我看得明白,是我從小就刻在骨子裏一句話。”

“什麽話?”高將軍問。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高思誠望向遠方天際,目光深遠。

“這是孟子的話。人,要在憂患中活著,不能在安逸中死去。憂患,讓人警醒,讓人堅韌,讓人一刻不敢松懈;安樂,讓人麻木,讓人軟弱,讓人一點點磨掉鬥志。”

她緩緩收回目光。“沐風就是在安穩裏長大的。他以為出身夠、才學夠、溫柔夠,就足夠了。可他不懂,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麽理所當然,你想要的一切,都要去爭、去搶、去拼命。”

“安懷毅不一樣。他在憂患裏長大,在絕境裏求生,他比誰都清楚,不拼就會輸,不爭就會一無所有。所以他敢打,敢沖,敢豁出命。”她看著父親,眼神堅定。

“我要的,就是這樣的人。不過沐風的所作所為倒是讓我對他少了幾分警惕,我現在相信即使他是王昱,他也不會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因為他的膽量不允許。我從前一直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膽量去揣測他,所以很害怕他會做出壞事,現在我知道了,以他的膽量他的價值觀,他是對我構不成威脅的,所以我也就不害怕他了。”高思誠說道。

高將軍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思誠,你是真的長大了。”

高思誠笑了,那笑容裏,藏著幾分說不清的覆雜,卻沒有半分猶豫。她想起沐風,想起他離開時,是否曾回頭望過一眼;想起他遠在山西,是否會偶爾想起京城的這段過往。

可她想得更多的,是安懷毅。想起他穿過茫茫人群,堅定走向她的模樣;想起他緊緊抱住她,認真說“不能沒有你”的模樣;想起他站在陽光下,笑得明亮坦蕩的模樣。那個人,是拼了命,才走到她身邊的。

她不能辜負這份拼命,因為她自己,本就是這樣的人。她從來不是養在溫室裏的嬌花,而是野地中迎風而立的草,風越猛,根越深;雨越急,越挺拔。她愛的,也必須是同類。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句話,早已刻進她的骨血。永不磨滅,生生不息。

遠處天際,幾只飛鳥掠過,鳴聲清越,劃破寂靜。

高思誠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衣擺。“爹,我該回宮了。”

高將軍點點頭。“去吧。”

她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走在溫暖的陽光裏,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腦海裏,依舊反覆回蕩著那句話。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句話,不只是說給自己聽,也是說給所有她會放在心上的人聽。她要的人,必須是從憂患裏熬出來、從絕境裏闖出來的人;必須是骨子裏帶著絕地反擊之氣的人;必須是打不倒、壓不垮、永不低頭的人。

安懷毅是,沐風不是。道理,就這麽簡單。

她加快腳步,向著皇宮的方向走去。鄭穎還在等她,小皇子還在等她,那些關於女子、關於公平、關於未來的事,還在等她。她有太多事要做,有太長的路要走。沒有時間,再為一個中途退縮的人,浪費半分心緒。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風裏都帶著新綠的氣息。

兵部大院早已搭起高臺,鋪陳宴席,紅綢輕揚,彩旗獵獵,一派意氣風發的熱鬧景象。

今日是會武宴——新科武舉金榜題名,正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之時。

高思誠一早就到了,裏裏外外親自張羅。桌椅如何排布,茶水如何奉上,席位如何安排,賓主如何相稱,每一處細節她都親自過問。她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始終帶著穩靜的笑意。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場宴,慶的不只是武舉功名,更是陛下在為自己培植心腹力量。

這些年輕的武人,將來都是朝堂的筋骨、邊疆的屏障,是朱翊鈞最堅實的班底。她要和朱翊鈞一起,把這一層底子,紮得穩、紮得牢、紮得人心所向,打下他們的共同事業的基礎。

日頭漸漸升高,賓客陸續入席。

高將軍坐於主位,一身利落勁裝,腰背如松,目光如炬。他是帝師,是八百年武學世家的傳人,往那裏一坐,不言自威,便是今日當之無愧的主心骨。

朱翊鈞在側席相陪,身著常服,不戴冕旒,全無帝王驕矜,可那份沈靜氣度一落,便叫人不敢輕視。高思誠安坐他身旁,從容得體。

而安懷毅,坐在最末一席。他是新科武舉最後一名,位次本就偏遠,可他坐得筆直挺拔,目光始終不自覺地往高思誠的方向飄。

高思誠並非沒有察覺,只是沒有回頭。她心裏比誰都清明。安懷毅瞞了她許多事——那些不動聲色擊退對手的手段,那些不便攤在陽光下的心思,那些他刻意藏起來的強硬與陰暗。

她隱約猜到,卻從沒有點破。“不癡不聾,不做家翁。”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一家人過日子,太過清醒計較,反而過不長久。她與安懷毅雖未成一家,道理卻是相通的——真心喜歡,願意同行,便要容得下對方的不完美。

只要不傷底線,不違大義,有些事,不必說破,不必深究。更何況,她是誰?她是高思誠。從來都是她定規矩,她選人心,她刪取舍。她才是那個最剛、最穩、最有底氣的人。

宴席開席,酒過三巡。

高將軍緩緩起身,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聲音沈穩,卻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會武宴,本將軍有幾句話,要送給在座的諸位少年人。”

他頓了頓,聲線沈定。“我高家,世代習武,至今已八百年。八百年裏,朝代更疊,風雲變幻,戰火頻仍,生離死別不計其數,可高家武道,從未斷絕。你們可知為何?因為武道,從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一場修行。”

他擡手,輕輕握拳。“以武為徑,以心求道,這才是真正的武道。你們以為,武道是贏過別人?是爭第一?是出人頭地?都不是。武道,是以武止戈,以力止戰。從紛爭沖突裏,尋得共存共生的道理;從刀光劍影中,守住天下太平的初心。

“武力不是暴力,不是為戰而戰、為殺而殺,而是為了迅速止息殺戮,為了守護該守護的人,為了護國安民,迫不得已,不得不發。”他目光深遠,如閱盡滄桑。“以仁心推己及人,化幹戈為相知,合天地於一氣。這,才是武。”

滿場寂靜,落針可聞。

年輕的武舉們或低頭沈思,或目光灼灼,第一次真正聽懂“武”字的分量。

高將軍繼續開口:“我中華武術所講的剛健,不是蠻力,不是橫暴,是精神上的飽滿堅定,是氣質裏的平和中正。”

他望向眾人,一字一句,如金石落地。“《中庸》有言: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五件事,便是剛健有為的必經之路。每一步,都要含辛茹苦;這一生,都要以苦為舟,方能抵達真正有為之境。”

“剛健有為,自強不息——這八個字,是武術最核心的人生態度,也是我們這個民族,最立身的骨血。”他看向朱翊鈞,看向高思誠,再看向滿堂少年。

“孔子最重‘剛’德,臨大節而不可奪。剛毅與有為,從來不可分割。有志有德之人,既要風骨剛硬,更要身負天下責任與時代使命。《系辭》說:天地之德曰生,天體運行,健動不止,生生不息。人,當效法天地,剛健有為,自強不息。”他繼續咬文嚼字。

“而剛健的精髓,在日新。《大學》雲: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不是一句口號,是一生進取、一生革新、一生不退的精神。今日之天下,更需要這樣的武人——不只是拳腳過硬,更要心志剛健、敢於爭先、勇於創新。”他聲音放大。

話音落,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高思誠率先鼓掌,掌心拍得發紅,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這是她的父親,是教她立身、教她練武、教她剛健有為的人。

高將軍擡手壓下掌聲,聲線再提一分。“最後,本將軍說一句尚武精神。尚武,崇尚的不是好勇鬥狠,是武道,是武德,是人心之正,是民族之魂。一個沒有脊梁的民族,終將被洪流淹沒;一個沒有精神的脊梁,終將被外力折斷。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武者之責,保家衛國。記住一句話——狹路相逢勇者勝,勇者相逢智者勝,智者相逢仁者勝。”

掌聲再次沸騰,震得人心頭發燙。

高將軍抱拳行禮,從容歸座。

高思誠眼底發亮,緩緩起身,緩步走到臺中央。“今日,我為諸位舞一段劍。”

她取過一柄長劍,出鞘一瞬,寒光清冽。起勢,沈肩,提腕,腳步穩穩落地。劍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挑、劈、撩,招規範正,不急不躁,沒有淩厲殺氣,卻有世家傳承的從容氣度,靜如松,動如風,穩如山。一套劍舞畢,收劍而立,氣定神閑,抱拳致意。

朱翊鈞第一個起身,高聲喝彩:“好!好一套家風劍!不愧是八百年武學世家之女!”

滿堂叫好,掌聲如潮。

高思誠含笑歸座,與父親目光相觸,彼此都懂——那是血脈相承的驕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