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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暖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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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暖生天

高思誠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盤旋許久的話,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這幾日陪著鄭穎坐月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很久。”

朱翊鈞輕聲追問:“是什麽事,讓你這般放在心上?”

“是這世間所有懷著孩子、剛生下孩子的女子。”高思誠的聲音平靜卻堅定,“鄭穎是貴妃,能擁有最好的照料,可那些尋常人家的女人呢?她們生孩子的時候,誰能護著她們?她們坐月子的時候,又能吃得上什麽、用得上什麽?”

朱翊鈞聽著,眉頭微微蹙起,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高思誠繼續說道:“一個女人生孩子,本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賭另一條命。生完之後,身體虧空到了極點,必須要精心調養才能恢覆。可太多女子,連最基本的滋補都承擔不起,吃不上好的,歇不夠時辰,最後孩子平安降生,母親的身子卻徹底垮了。更有甚者,連這道鬼門關都跨不過去……”

她的聲音微微頓住,餘下的話沒有說出口,可其中的沈重,朱翊鈞已然明了。

朱翊鈞沈默片刻,已然洞悉了她的心意。“你的意思是,朝廷該出面,管一管這些事?”

高思誠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滿是懇切。“我想請陛下下旨,頒布一項惠及天下的政令,真正保護好每一位孕婦和產婦的權益,讓她們不用再受這般苦楚。”

朱翊鈞挑了挑眉,帶著幾分好奇追問。“那你說說,具體該怎麽做?”

高思誠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思路愈發清晰,話語也愈發篤定。

“首先,要給所有孕婦和產婦發放足夠的肉、蛋、奶補貼,讓她們在懷孕的時候、生完孩子之後,都能吃上好東西,把虧空的身體補回來。這筆錢糧,由朝廷或是地方官府承擔,無論如何,都要實實在在發到每一個女子手中。”

她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望著朱翊鈞。“除此之外,還要讓各級官府制定切實的舉措,保障女子的母權。不是妻權,是專屬於母親的權利。”

朱翊鈞聞言,微微一怔,臉上露出幾分不解。“妻權和母權,這兩者有什麽不一樣?”

高思誠走回他面前,重新坐下,耐心地解釋道。“妻權,是一個女子作為妻子,在夫家擁有的權利,是依附於婚姻而來的。可母權不同,母權是一個女子作為母親,與生俱來的權利,是生養孩子的人,本該擁有的尊重與保障。”

她望著朱翊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保障妻權,護的是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可保障母權,護的是一個女子作為母親的根本。只有守住了母權,女人才敢生孩子、願意生孩子,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安安心心地養大孩子。”

朱翊鈞靜靜聽著,眼底的光芒一點點亮了起來,原本的疑惑盡數消散,只剩下豁然開朗的通透。

高思誠見狀,繼續說道:“陛下,人口是江山穩固的根本,沒有人,誰來耕種田地?誰來戍守邊疆?誰來修繕水利?誰來操持生計?”

她稍稍頓了頓,語氣愈發沈重。“可想要天下人丁興旺,就必須讓女子願意生育。若是女子不敢生、生不起、養不好,人口只會日漸雕零,這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天大之事。”

朱翊鈞緩緩點頭,深以為然。“你說的話,句句在理。”

高思誠見他聽進了心裏,膽子也大了幾分,想要把心底最真切的道理,全部說與他聽。“陛下,我想跟你說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朱翊鈞頷首:“你盡管說。”

“一個國家的兩種人,便是男子和女子。”高思誠的聲音沈穩而通透,“男子是消耗性的力量,征戰沙場需要男子,耕耘勞作需要男子,修建工程需要男子,男子的性命與力氣,都用在家國大事上。”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可女子不一樣,女子是承載希望的保障性力量。女子生育子嗣,是在生產人本身,是在孕育一個國家的未來。沒有女子,便沒有新的生命;沒有健康的女子,便沒有健康的下一代。”

她望著朱翊鈞,眼神堅定而赤誠。“所以,陛下若想讓國家長治久安、生生不息,若想讓江山永固、萬代傳承,首先就要護好天下女子,讓她們吃穿不愁、身體康健,讓她們敢生、願生,讓她們生下的孩子都能平安長大。”

說完這番話,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底的忐忑與期待交織在一起。

朱翊鈞沈默了很久很久,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高思誠,望著窗外的清輝月色。

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歷經深思的厚重。

“思誠,你今日說的這些話,讓朕忽然想起了孟子的一句至理名言。”

高思誠輕聲問道:“是哪句話?”

“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朱翊鈞緩緩轉過身,目光深邃地望著她,“朕從前讀這句話,只以為是說贍養老人、安葬逝者的道理,如今聽你一番話,才真正明白,養生二字,本就包含了養護孕婦、養護產婦,養護每一個孕育新生命的女子。”

他走回案前,重新在高思誠對面坐下。“沒有健康的母親,便沒有康健的嬰孩;沒有充足的嬰孩,便沒有興旺的人口;沒有人口,再宏大的王道理想,都只是一紙空文。”

他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鏗鏘有力。“好!就按你說的辦!朕準了!”

高思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盛滿了驚喜與動容。“朱翊鈞,你真的同意了?”

“朕一言九鼎,自然同意。”朱翊鈞語氣堅定,“朕明日便下旨,命全國各地統計孕婦與產婦的人數,按戶發放補貼,肉、蛋、奶,一樣都不能少,務必讓天下女子都能吃上滋補之物,養好身體。”

他眼神一凜,帶著帝王的威嚴。“還要命各級官員嚴加督查,但凡有敢克扣錢糧、中飽私囊者,朕定斬不饒,絕不姑息。”

高思誠終於笑了,那笑容幹凈而溫暖,像是春日裏最和煦的陽光,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朱翊鈞望著她,忽然輕聲問道:“思誠,你這般聰慧,怎麽會想到這些關乎天下女子的事?”

高思誠微微一怔,隨即溫柔一笑。“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是鄭穎讓我看見的。”

“鄭穎?”朱翊鈞面露疑惑。

“嗯。”高思誠輕輕點頭,“看著她在深宮之中,被萬般呵護著坐月子,一天天恢覆康健,我便忍不住想起那些沒有她這般幸運的女子。看著她的苦,便懂了天下女子的苦,想著想著,便有了這些念頭。”

朱翊鈞緩緩點頭,語氣裏滿是讚許。“你是個心有蒼生的有心人。”

高思誠卻搖了搖頭,目光澄澈而通透。“不是我用心,是鄭穎讓我看見了世間的真相。看見了一個女人生育的九死一生,看見了一個女子坐蓐的艱辛不易,更看見了那些被遺忘在鄉野市井裏的女子,無人知曉的艱難。”

她擡眸望向窗外的月色,聲音溫柔卻有力量。“陛下,所謂人和,從來不止是君臣和睦、朝堂安定,而是天下萬民,皆能被溫柔以待。”

朱翊鈞的心弦,被這句話輕輕觸動,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這話該怎麽說?”

高思誠轉過頭,重新望向他,眼神裏滿是通透的智慧。“人和的根本,是人心與人心的牽掛,是上位者能看見下位者的苦難,是男子能體恤女子的不易,是衣食無憂的人,能記掛著食不果腹的人。”

她稍稍頓了頓,繼續說道:“鄭穎生孩子,你滿心牽掛著她;我看見她的不易,便記掛著天下所有苦難的女子;陛下聽了我的話,便願護著全天下的孕婦產婦。這,便是真正的人和。”

她笑了笑,眉眼溫柔。“人和從不是等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你做一分善意,我獻一份溫暖,人人都心懷牽掛,人人都出手相助,人和便自然而然來了。”

朱翊鈞又沈默了很久,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通透與堅定。

而後,他也笑了,那笑容裏,是帝王的成長與擔當。“思誠,你今日這番話,讓朕又上了至關重要的一課。”

高思誠輕聲問:“陛下學到了什麽?”

“人和的根本,是母權。”朱翊鈞語氣堅定,“護好了天下母親,便護好了國家的未來;護好了天下的未來,江山才能生生不息、長治久安。”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宮墻與遠方的大地。“朕今日,才真正讀懂了孟子那句話的深意。”

高思誠望著他的背影,望著月光下他愈發堅毅的輪廓,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意。

這個曾經年少的帝王,是真的長大了。他不僅讀懂了何為人和,更讀懂了人和最根本的根基。往後歲月,他定會成為一個心懷蒼生、護佑萬民的好皇帝。

窗外的圓月,圓滿而明亮,清輝灑遍人間。照著這座巍峨的皇宮,照著剛剛下旨惠及天下的孕婦產婦,照著那些還不知曉自己即將被溫柔以待的世間女子。

人和。始於一份牽掛。始於一個人,真心實意地關心另一個人。始於帝王牽掛深宮的產婦,始於女子牽掛天下的同類,始於帝王再將這份牽掛,鋪灑向萬裏江山。

一圈圈漣漪,一層層暖意,從深宮之內,蕩向市井鄉野,從一人之心,暖至萬人之心。這便是人和,這便是王道之始,這便是一個王朝最溫暖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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