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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時宜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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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時宜頌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若是想不明白這些道理,分不清尊重與占有,辨不明平等與強勢,趁早離開聚賢莊,不必再浪費時光;若是能想明白,能心懷尊重與誠意,才有資格留在她的身邊,才有資格談喜歡。”

瑞安公主重重點頭,滿眼敬佩:“皇嫂說得太對了,思誠姐姐值得最好的對待,這些人,確實該好好考驗一番。”

她小心翼翼地將宣紙收起,放進精致的木匣之中鎖好,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等他們比完了外在的才學武藝,再來考這些內在的本心與格局,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想要娶思誠姐姐,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唯有德才兼備、心懷尊重之人,方能如願。”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灑遍聚賢莊的每一個角落,溫柔而靜謐。山莊之內,那些年輕的身影還在燈火下暢談、研習、切磋、吟詩,少年意氣飛揚,家國情懷滾燙。

安懷毅、沐風、裴霖三人依舊坐在庭院之中,可此刻的他們,早已不再談論昔日爭風吃醋的瑣事,而是傾心交流,互相請教。

“你方才那招騎射之術是如何練就的?可否教教我?”

“你那篇策論立意深遠,文筆精妙,是如何構思的?可否讓我細細拜讀?”

“你一身過人的力氣是如何錘煉的?可有什麽訣竅?可否告知一二?”

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籠罩著三張年輕而赤誠的臉龐,眼中再無敵意,再無爭奪,再無你死我活的較勁。

那些曾經盤踞心底的執念,那些針鋒相對的敵意,那些毫無意義的爭奪,在這一刻,都隨著山間的清風漸漸淡去,消散在月光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明亮、更滾燙、更有力量的東西,是少年人該有的格局,是見賢思齊的初心,是攜手共進的熱忱,是向著更強者學習、讓自己不斷變好的勇氣。

遠處的深山之中,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蒼涼,回蕩在山谷之間,透著山野的遼闊與蒼茫。可這清幽雅致的聚賢莊裏,卻沒有半分蕭瑟,只有滿院的歡聲笑語,滿室的少年意氣,滿心的家國情懷,在月光下生生不息,在歲月裏熠熠生輝。這便是少年最好的模樣,這便是聚賢莊最美的風景,見賢思齊,向陽而行,不負韶華,不負初心。

一月過後,朱翊鈞回皇宮,馬車轆轆碾過暮色,緩緩駛入京城深處。天幕早已沈成一片濃藍,街巷兩側燈火連綿,如星河垂落人間。

朱翊鈞輕輕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暖黃的燈火,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離開不過一月,卻似歷經漫長歲月,可那些朝夕相伴的畫面,又仿佛就發生在昨日,清晰得觸手可及。

聚賢莊裏的一幕幕,在他腦海裏緩緩鋪展,一幀幀,一幕幕,皆是滾燙的少年意氣。

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圍坐一堂,針砭時弊,慷慨陳詞。他們眉眼間盡是鋒芒,言語中藏著赤誠,說到激憤處,聲情並茂,手不自覺地揮舞;論到緊要處,各抒己見,爭得面紅耳赤,卻無半分私怨。小李子侍立一旁,執筆疾書,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將每一句真話、每一條良策,都穩穩記下,也記下了這滿室的熱血與初心。

比試場上,更是少年風華盡顯。有人彎弓騎射,英姿颯爽,箭出如流星趕月;有人對弈論策,靜思凝神,方寸之間定乾坤;有人比武較技,拳腳生風,進退有度見風骨。贏了的,不驕不躁,放聲歡笑,是坦蕩的快意;輸了的,不餒不怨,暗自鼓勁,待下一場再全力以赴。沒有垂頭喪氣的頹唐,只有愈挫愈勇的執著,那是屬於年輕人最耀眼的模樣。

多少個清夜,他褪去龍袍,卸下威儀,與他們圍坐院中,對著一輪皓月,煮茶閑談。有人說起家鄉風土,笑語盈盈;有人憶起寒窗苦讀,甘苦自知;有人暢談平生志向,意氣風發。他靜靜聽著,時而含笑頷首,時而輕聲插話,沒有君臣之禮,沒有高低之分,只有知己相逢的坦然與溫暖。

更難忘那些年輕人辭別離去的身影——

有人鄭重跪拜,叩首謝恩,聲聲哽咽,道此生不忘知遇之恩;有人紅了眼眶,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餘下深深一揖;有人一步三回頭,行至山路口,終是忍不住折返,鄭重抱拳,誓言來年定要金榜題名,歸來效命。

他一一應下,語氣溫和卻堅定:

“好,朕在京城,等你們功成歸來。”

“路上珍重,平安到家,務必書信告知。”

“無論會試結果如何,你們皆是朕的友人,此處,永遠為你們留一方天地。”

眾人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他仍立在莊口,望著空蕩蕩的遠方。

就在那一刻,兩個字,如驚雷般在心底炸開——人和。

這兩個字,他自啟蒙起便熟讀、背誦、應試。孟子那句“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早已倒背如流,爛熟於心。可從前,只當是書本上的道理,是策論裏的辭章,是應試必背的古訓,空有文字,無有實感。直到親歷這一場相聚,目送這一場別離,他才真正穿透文字,悟透了其中千鈞重量。

天時,是天命流轉,是機緣際遇,是人力難以強求的變數;地利,是山川形勝,是根基憑借,是外在可依的條件;而真正能定乾坤、安天下、成大事的,唯有人和。

人和,是人心所向,是眾望所歸;是志同道合,是眾志成城;是千千萬萬顆心,願意朝著同一個方向,同頻共振,並肩前行。

在聚賢莊,他未曾動用皇權威壓,未曾倚仗天子威儀,未曾以勢壓人,以權服人。

他只是坐下來,靜下心,聽他們所言,感他們所憂,與他們同辯同樂,同喜同慨。

可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卻從最初的敬畏、疏離、忐忑,一點點化作親近、信任、敬仰與不舍。

這一切,從來不是因為他高居帝位,而是因為他願意放下身段,以誠待人,以心換心。

他們敬的,是皇帝朱翊鈞;他們信的,更是那個願意傾聽、願意平等相待、願意與他們共赴理想的朱翊鈞。

這些人,將來不會只是他朝堂上的臣子,而是同道,是同志,是知己,是與他一同撐起天下、共護蒼生的同行人。

他忽然又想起孟子的箴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何為道?以民為本,以心換心,以義相聚,以志同行。他走的,正是這條大道。

而今,他已握得人和,便如握得天下最堅實的根基。有此根基,再遠的路,亦可一步步踏穩;再難的事,亦可一件件做成。

朱翊鈞輕輕靠在車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腔之內,是前所未有的安定、踏實與開闊。

從前,他總覺得為君極苦。每日奏折堆積如山,政務紛繁如麻,要應對朝堂詭譎,要提防人心叵測,要獨自扛起萬裏江山。焦慮、煩躁、不安,如影隨形,總盼著有人能分擔,能依靠,能為他撥開迷霧。

而此刻他終於明白:為君之道,不在一人獨強,而在眾人同心;不在事必躬親,而在得人托付。找對了人,凝聚了心,讓人心甘情願與你同行,縱是千斤重擔,亦有人共擔;縱是千難萬險,亦有人並肩。

如此,為君,便不再是孤家寡人的苦役。

那些在聚賢莊相遇的年輕人,如今還是破土而出的種子,尚在萌芽,尚在生長。

但他堅信,假以時日,他們必將紮根沃土,向上生長,終有一天,長成參天棟梁,與他一同撐起這萬裏河山,護這天下蒼生。

馬車緩緩停穩。乾清宮到了。

朱翊鈞緩步下車,踏入殿中,剛一進門,便見高思誠從內堂迎了出來,眉眼依舊,熟悉得讓人心安。

“陛下回來了?”

他微微頷首,望著她,忽然淺淺一笑,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坦然:“怎麽,可是想朕了?”

高思誠輕輕白了他一眼,語氣自然又親近:“想什麽想,我是來瞧瞧,你這一趟出去,可瘦了。”

朱翊鈞走入內殿,落座案前,自行斟了一杯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心也跟著安穩。

“是瘦了幾分,精神卻前所未有地好。”

高思誠在他對面坐下,靜靜望著他。

只一眼,她便清晰察覺,眼前之人,已是截然不同。

從前他外出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尋她,拉著她絮絮不休,恨不得將一路所見所聞、所感所想,一字不落地盡數傾訴,臉上滿是“快誇我、快聽我講”的少年氣,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可此刻,他只是安靜坐著,慢品熱茶,靜覽奏折,偶爾擡眼望她一眼,目光沈靜、從容、篤定。沈穩內斂,氣象一新,仿佛脫胎換骨。

高思誠沈默片刻,輕聲開口:“陛下,我有一事,始終放心不下。”

朱翊鈞擡眸,目光溫和而專註:

“何事?”

“沐風。”她緩緩道,“我始終疑心,他便是王昱。”

朱翊鈞先是一怔,隨即釋然一笑,輕松又篤定:“就為此事?”

“便是此事。”高思誠點頭,“這些時日他雖無異動,我心底終究難安。”

朱翊鈞輕輕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語氣卻穩如磐石:“思誠,你聽朕說。其一,這些學子,包括沐風在內,這一月潛心比試、交流、求學,心性皆大有成長,早已明白何為大道,何為擔當。如今他們心中,唯有來年會試,唯有建功立業,無暇旁顧。

其二,朕自始至終,都有人暗中照看。山莊內外,錦衣衛嚴密守護,他們一舉一動,皆在朕眼底。

其三,你父親與孟令雅,亦在時刻留意。二人目光之銳、心思之細,更勝朕數倍。稍有風吹草動,必會第一時間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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