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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新·歸人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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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新·歸人遲

高思誠心中微動,正思忖著朱翊鈞的話,目光忽然一滯——

人群彼端,一道身影撞入眼簾。

她以為是眼花,反覆凝望,才敢確認那是安懷毅。

數月未見,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澀,眉眼愈發堅毅鋒利,氣質沈斂成熟,一頭長發編成細密小辮,辮間墜著金銀鈴珠,光華流轉卻無聲響。身形愈發挺拔強壯,書卷氣與野性相融,愈發奪目懾人。

高思誠僵在原地,上下打量著他,唯恐這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安懷毅穿過擁擠的人潮,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沈卻溫柔:“我來晚了。”

他伸手想要擁她入懷,朱翊鈞立刻上前推開,可帝王身薄力微,竟絲毫未能撼動安懷毅。直到此刻,安懷毅他才註意到高思誠身旁的朱翊鈞,高思誠慌忙回神,介紹道這是自幼相識的好友朱翊鈞。

安懷毅並未細想朱翊鈞是誰,只松了一口氣——不是她的良人,便好。

高思誠心口起伏,追問他為何入京、為何遲遲不至。他低聲道,已來京城兩日,一路慢行而來,想見她卻又膽怯,只敢暗中打探,未曾想竟在此處相逢。

她鼻尖一酸,又問那些石沈大海的書信,為何一字不回。

安懷毅唇瓣微張,正要作答——

一道怒影驟然沖來,裴霖猛地將安懷毅狠狠推開,挺身擋在高思誠身前,怒目而視:“你是何人?竟敢對高姑娘無禮!”

安懷毅踉蹌站穩,望著護在高思誠身側的裴霖,一顆心直直沈落。

安懷毅他懂了,是他來遲了。她身邊,早已有人相伴。

朱翊鈞冷眼旁觀,早已認出這便是高思誠魂牽夢繞的安懷毅,當即開口緩和局面:“街頭喧鬧,不是說話之地,對面茶樓雅間清靜,咱們坐下詳談。”

無人反駁。

四人穿過沸騰的人群,走向臨街的茶樓。

高思誠走在最後,望著前方三道截然不同的背影——朱翊鈞從容淡定,裴霖緊繃如箭,安懷毅沈穩之下藏著忐忑與失落。

街頭百戲的鑼鼓聲依舊喧囂,熱鬧是世間的,而她的心事,卻沈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遲歸的人,已至眼前。未了的情,糾纏難斷。

雅間裏靜得出奇,茶香自壺口輕輕漫出,淡若游絲,散在午後的光裏,無聲無息。窗外街市的喧鬧隔了一層窗紙,遠得像另一個人間,只餘下隱約的鑼鼓,悠悠飄進來。

高思誠望著對面的人。

安懷毅坐得筆直,雙手安穩放在膝上,像個等候先生訓誡的少年。可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她,燙得真切,像是要把這些朝思暮想、未曾相見的日子,一眼盡數補回來。

“你為什麽不回我的信?”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安懷毅眼波微閃,“我在備考。”

高思誠微怔:“備考?”

“嗯。”他輕輕點頭,“鄉試。我們那邊也有鄉試,雖與京城不同,卻也要日夜苦讀。我不敢松懈,怕考不上,怕配不上你,怕給你丟人。”

高思誠心頭輕輕一動。

安懷毅繼續說:“考完之後,我便一路往京城趕。起初走得慢。”

“慢?”

“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天下。”安懷毅目光溫柔,“我從小長在山裏,沒見過世面。我想一路走,一路看,看看你看過的風景,懂一懂你所處的人間。那樣再見到你時,我便能離你更近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澀意:“可走到半路,我聽見了消息。陛下要為公主與你招贅。”安懷毅喉間微緊,“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慌了。我怕我來晚了,怕你已許了別人,怕你對我只是一場露水情緣。”

安懷毅擡眼望她,眼底翻湧著太多情緒:“我考上了老家的職位,不大,卻也說得過去。我本想帶著功名來見你,告訴你我不是無用之人。可消息一入耳,我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到你身邊。”

他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思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高思誠的手被他握著,溫度滾燙,她下意識想縮,卻終究沒有動。

安懷毅的目光飄遠,落回那些無法磨滅的過往。

“我夜夜難眠,一閉眼,全是寨子裏的日子。篝火映著你的臉,你聽我彈琴時眼光明亮,你在我懷裏的每一個瞬間……”

他指尖微微收緊。

“我想起我們一同望月,你靠在我肩頭,說此生未見過這般好月色。想起你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寫字。想起你吃阿母做的飯,吃得香甜,阿母笑得合不攏嘴。”

他唇角微揚,甜中帶澀。

“你走那日說,讓我等你。我說好。這句話,我刻在心上,一日不曾忘。”

高思誠心口翻湧,酸澀與溫熱交織。那些日子,她也從未忘。她尚未開口,旁側忽然響起刺耳聲響。

裴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尖銳一聲。

他面色漲紅,怒視安懷毅,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夠了沒有!”

安懷毅擡眸,平靜看他,他的目的達到了。

裴霖手指微顫,指著他,語氣裏全是壓抑不住的痛苦。“你說這些做什麽?顯擺你們從前多好?顯擺你們有多親密?你知不知道,這些話對她是一種傷害?”

他轉頭看向高思誠。那目光裏,有痛,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微弱到可憐的祈求。

高思誠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安懷毅亦起身,不動聲色擋在她身前:“我與她的事,與你何幹?她早已是我的女人。”

裴霖臉色一白,他想說他是來提親的,想說他也心悅於她,想說這幾日他們相談甚歡。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

安懷毅擁有的那些獨家記憶,他一件都沒有,他拿什麽爭?

安懷毅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字字篤定。“我認識她比你早,與她相伴的日子比你長,對她的心,比你真。”

裴霖拳頭緊握,上前一步。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朱翊鈞緩緩起身:“夠了。”

他走到裴霖身側,輕拍其肩,“跟我出來。”

裴霖不願動。

朱翊鈞力道微沈,再一聲:“出來,朕命你出來。”朱翊鈞轉身先行。

裴霖僵在原地,看了看眼前二人,終是垂眸,默默跟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他們兩人。

安懷毅看向她,眼神再度柔下來:“思誠……”

高思誠擡眼,忽然開口,聲音輕而清晰:“你是不是結過婚?”

安懷毅整個人一僵,臉上所有情緒,瞬間凝固。

高思誠靜靜望著他,不肯放過一絲一毫變化:“你是不是喪妻?”

漫長的沈默後,他低下頭,輕輕點了點,“是。”

高思誠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驟然斷裂,她起身,轉身便走。

安懷毅猛地回神,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思誠!”

她停住,沒有回頭。

安懷毅繞到她面前,心慌意亂。

她臉上沒有怒,沒有哭,只有一片平靜。

可這份平靜,比任何責罵都讓他恐懼。

“我不是故意瞞你。”他語速急促,“我是怕你介意,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高思誠不語,安懷毅握得她很緊,生怕一松手,她便消失。

“我不知如何開口。”安懷毅眼底泛紅,“我怕你覺得我不幹凈,怕你覺得我配不上你,怕你……”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顫抖。

“怕你嫌棄我不要我。”

委屈、不甘、被隱瞞的憤懣,一齊湧上高思誠心頭,可她沒有掙脫,因為這些不好的感受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大。

安懷毅望著她,滿眼懇求。

“思誠,我對你是真心的。這輩子,我從未對誰這般上心。亡妻走後,我以為我不會再動心。可遇見你,我才知道,我還能這樣喜歡一個人。”

他上前一步,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我不能沒有你。”

高思誠僵在他懷裏,心亂如麻,有委屈,有澀意,有被欺瞞的不快,也有看他這般低聲下氣的心軟。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你。可我真的怕,怕一開口,就徹底失去你。我不是想騙你,只是想當面告訴你,讓你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句句真心。”他輕聲呢喃:“你怎麽罰我都好,別不要我。”

高思誠閉上眼,心緒漸漸平覆。

她想起他備考的日夜,想起他一路奔赴的慌張,想起他怕她只是露水情緣的惶恐。想起他信裏那句:離不開你,卻又怕你知道我離不開你。想起篝火、琴聲、月光,和那雙永遠明亮望著她的眼睛。

她輕輕開口:“先放開我。”

安懷毅一怔,緩緩松開手。

高思誠望著他小心翼翼、如臨大敵的模樣,心頭微軟。

“你住在哪家客棧?”

他報了一個名字。

高思誠頷首:“去收拾東西。”

安懷毅楞住:“……什麽?”

“收拾東西。”她語氣平靜,“住我家。”

他呆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高思誠看著他遲鈍的樣子,忽然微微笑了笑。

“怎麽,不願?”

“願!願!”安懷毅瞬間回神,連連點頭,笑容亮過窗外秋陽,“我這就去收拾!”

安懷毅就帶著高思誠去收拾東西去了。

高思誠站在原地,聽著他輕快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隔壁雅間,氣氛沈緩。裴霖坐在窗邊,一言不發。

朱翊鈞端著茶,靜靜陪坐,不催不勸。

許久,裴霖低聲開口。“他說的那些,我都做不到。”

朱翊鈞擡眸看他。

“我沒有和她看過月亮,沒有吃過她家的飯,沒有握過她的手寫字。”裴霖聲音低落,“那些事,我一件都沒有。”

他擡眼,眼眶微紅。

“這幾日我與她相談甚歡,我以為……我以為我有機會。可這個好看的外族男子一來,我就什麽都沒了。”

朱翊鈞放下茶盞,輕聲道:“裴霖,你聽過‘溫故而知新’嗎?”

裴霖微怔:“溫故而知新?”

“是。”朱翊鈞語氣平和,“溫習舊事,能得新悟。此句說讀書,亦說人情。”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遠。

“她與他,有舊。那些時光、記憶、情意,早已長在她心裏。他一出現,舊事便被喚醒,這是人之常情。”

裴霖垂眸。

“你與她,是新。”朱翊鈞繼續說,“新不是不好,只是難敵舊。因為舊裏,有歲月,有共苦,有無數個旁人插不進的日夜。”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而通透。

“但新,也會慢慢變成舊。只要你肯等,肯守,肯用心。”

裴霖擡頭看他。

朱翊鈞微微一笑:“我不勸你放棄,也不勸你強求。只是告訴你,情之一字,急不得。你此刻難受,是因為你真心待她。而這份痛,將來會成為你的底氣,讓你懂得,何為真正的喜歡。”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今日你所經歷的,將來會教你,也會教後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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