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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快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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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快哉風

說起亡妻,高將軍臉上漾起溫柔的懷念:“可我偏就不聽,我就喜歡你娘那份鮮活,喜歡她敢闖敢鬧的性子。她騎馬,我就替她牽韁繩;她讀書,我就為她磨墨;她性子急罵人,我還在旁邊幫著搭話。”

他又端起酒杯,眼底笑意更深:“後來呢,你娘成了我的妻子,生了你,把咱們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你爺爺奶奶到最後,逢人就誇,說他們兒子眼光最好。”

高思誠聽著,眼眶微微發熱。

高將軍望著她,語氣愈發柔和:“思誠,眼光這東西,本就沒有統一的標準。你覺得好的人,旁人未必看得上;旁人覺得合適的,你也未必動心。姥姥姥爺說王昱不好,是他們看得透徹;可他們說你眼光不行,不過是心疼你怕你再受委屈。”

“但爹知道,你從不是會一直看錯人的孩子。王昱那回事,你認了,也記在心裏了,往後再看人,自然會更謹慎,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高思誠低下頭,鼻尖發酸,眼淚險些落下來。

高將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語氣帶著篤定的寵溺:“好了,別委屈了。長輩說什麽,你聽著便是。他們讓你表哥介紹同窗,你就去見見,見了不喜歡,直說就好,難不成他們還能逼你成親?”

高思誠擡眼望著父親,輕聲問:“爹,您就這麽信我?”

高將軍朗聲一笑:“我不信你,還能信誰?你是我高某人的閨女,從小到大,哪件事讓爹真正操過心?”

高思誠終於破涕為笑,低頭把碗裏的紅燒肉送進嘴裏,又大口夾起青菜,吃得香甜。

高將軍看著女兒重新有了胃口,安心地端起酒杯,又輕抿了一口。

窗外,一輪圓月緩緩升起,清輝灑滿庭院,明亮又溫柔。

她在院子裏站了很久,才慢慢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屋裏還是老樣子,小時候的書案、練字的凳子、窗臺上那盆蘭花,依舊青綠茂盛。

看著那盆蘭花,她忽然想起安懷毅。他也喜歡花草。不知道他那邊怎麽樣了,信收到了嗎,什麽時候能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很多信,做過很多事,可此刻,卻什麽也抓不住。

姥姥的話、姥爺的話、表哥的話,父親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

他們說得都對。她是該好好想想,自己的眼光,自己的選擇,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過了幾日,高思誠去找朱翊鈞下圍棋。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交錯縱橫,落子無聲,卻似藏著萬千心緒。

高思誠指尖捏著一枚瑩白的棋子,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眼神飄遠,整個人都陷在莫名的迷茫裏,往日裏那份利落灑脫,此刻半點都尋不見。

朱翊鈞沒有催促,慢悠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一眼便看穿了她心頭的糾結與不安。

“這是去火的杏皮茶,你覺得好喝就跟小李子要點。”朱翊鈞把他喝過的茶盞遞給高思誠。

“好的,謝謝你。我確實需要降降火。”高思誠頭都沒擡就接茶盞。

“你接什麽接,這是我喝過的。在想什麽,魂都快飄走了?”他敲擊棋盤,鎮地附近條幾上的燭火快速搖曳起來。

高思誠猛地回過神,指尖一松,棋子隨意落在棋盤上,落點都顯得心不在焉。她輕輕嘆了口氣,擡眼看向對面的人:“我到底該不該去相親啊?”

朱翊鈞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就為這點事,把你愁成這副樣子?”

高思誠垂眸看著棋盤,沒應聲。

朱翊鈞落下一枚黑子,語氣平淡地問:“是你姥姥姥爺張羅的?”

“嗯。”

“讓你表哥幫忙介紹的?”

“嗯。”

“那你自己到底怎麽想的?”

高思誠沈默了許久,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也不知道。”

她望著棋盤上涇渭分明的黑白子,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枚,身不由己,被身邊人的期待、過往的遺憾推著走,連下一步該落在哪裏,都全然沒有方向。

“我最近總在想,我是不是已經老了。”她忽然冒出一句。

朱翊鈞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老?你才多大一點?”

“二十三了,虛歲都二十四了。”高思誠低聲說,“別人家這個年紀,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朱翊鈞看著她自我懷疑的模樣,又好笑又心疼,語氣認真了幾分:“高思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高思誠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雙手,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疲憊:“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去想,王昱丟下我跑了,安懷毅遲遲沒有消息,姥姥姥爺都說我眼光差,不讓我自己選。我有時候真的在懷疑,是不是我看人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的判斷一直都是錯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是不是,我那份敢愛敢恨的少年心氣,早就沒了。”

朱翊鈞放下茶盞,神色變得格外認真:“我給你講個人吧,你一定聽過。”

高思誠緩緩擡起頭。

“北宋的蘇軾,一代大文豪。”朱翊鈞的目光望向窗外,天邊的晚霞正一點點沈下去,暮色溫柔卻也帶著幾分蒼涼,“他這一輩子,起起落落,被貶的地方數都數不清,京城、杭州、密州、黃州、惠州,最後甚至到了偏遠的儋州,一生顛沛,從沒有真正安穩過。”

一連串的地名,讓高思誠聽得怔住了:“貶了這麽多次?”

“多吧。”朱翊鈞輕笑一聲,“可你知道他每到一個地方,都在做什麽嗎?”

高思誠輕輕搖了搖頭。

朱翊鈞起身走到窗邊,背影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沈穩:“他在黃州,寫下千古流傳的《赤壁賦》;在惠州,悠然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在儋州,開辦學堂教化百姓,再難的境遇,他都沒有怨天尤人,更沒有丟了自己。”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高思誠:“他給朋友寫過一首詞,叫《水調歌頭·快哉亭作》,我念給你聽。”

清潤的聲音在屋內緩緩響起,帶著穿透時光的力量: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凈,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

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最後兩句落下,屋內陷入一片安靜。

高思誠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眼前仿佛浮現出詞中的畫面:落日餘暉,亭臺水榭,水天相接一片空闊;煙雨朦朧裏孤鴻遠去,山色若有若無;平靜的湖面忽起風浪,白發老翁駕著小舟,在波濤中自在沈浮。

而那個一生坎坷的蘇軾,站在亭中,寫下了最灑脫的句子——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朱翊鈞走回棋桌旁坐下,輕聲問:“聽懂了嗎?”

高思誠擡眸看他,眼神裏的迷茫淡了許多。

“蘇軾被貶了一輩子,顛沛流離,可他從來沒有放棄寫詩,放棄生活,更放棄做自己。”朱翊鈞語氣溫和,卻字字有力,“你才二十三歲,不過是遇人不淑,不過是心上人暫時沒有消息,不過是長輩多說了你幾句,這點小風浪,和他的一生比起來,連塵埃都算不上。”

他指著棋盤,緩緩說道:“詞裏前面寫盡了平靜,落日、亭臺、鏡面般的湖水,可轉眼就風浪驟起。人生本就是這樣,你以為會一直安穩順遂,偏偏就會有突如其來的波折,把你攪得心神不寧。可你看那個白頭翁,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在風浪裏活得自在。”

“為什麽?”朱翊鈞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他心有底氣,不懼風浪。心中藏著浩然正氣,再大的風雨,都是助他暢快前行的風。”

高思誠沈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黑白棋子上,清輝溫柔。

她忽然笑了,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你這是在說我小題大做,讓我看開點?”

朱翊鈞挑眉一笑:“總算聽明白了。”

高思誠低頭看著自己剛才亂下的棋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方才糾結的相親、年齡、眼光、選擇,在蘇軾一生的豁達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她重新擡眼,目光明亮而堅定:“你說得對,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我心裏也有這份底氣。相親就去,沒什麽大不了;錯的人走了,就當及時止損;心上人沒消息,我就安心等,就算等不到,又能怎樣?”

她挺直脊背,語氣裏恢覆了往日的颯爽:“我高思誠,從來不是靠著別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朱翊鈞看著她重新煥發光彩的模樣,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滿是認可:“這才是你。”

高思誠拿起一枚白子,穩穩落在棋盤上,落子幹脆,再無半分猶疑。

朱翊鈞瞥了一眼棋路,笑著點頭:“這步棋,下得漂亮。”

“那是自然,狀態回來了。”高思誠揚了揚下巴,重拾意氣。

朱翊鈞笑著落下一子,不再多言。

屋內只剩棋子輕叩棋盤的清脆聲響,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高思誠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心態已經徹底不一樣了。那些纏繞許久的焦慮、自我懷疑、患得患失,都如同詞中遠去的孤鴻,消失在煙雨暮色裏。留下來的,是最真實的自己和心底,那股永不消散的浩然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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