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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友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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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友知我

這一日午時,陽光透過精致的窗欞,灑在鋪著青錦墊的坐榻上。鄭穎挺著微隆的小腹,正慢悠悠用著午膳,一只手總不自覺地護在腹間,往日裏嬌俏的眉眼,添了幾分母性的柔和。

高思誠坐在她身側,一擡眼便能看見這份安穩,可心裏卻裝著千裏之外的人。安懷毅寄來的信的內容還縈繞在她心中,字字滾燙,她忽然就想找個人說說。

“鄭穎,”她輕聲開口,“我收到一封信。”

鄭穎擡眸,指尖還捏著銀筷:“誰寄來的?”

“安懷毅。”高思誠說。

鄭穎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那個你說過的西南山裏穿的五彩斑斕的人?他竟還記著給你寫信?”

高思誠剛要點頭,門外已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著朱翊鈞隨意的聲音:“你們倆在這兒說什麽悄悄話?”

話音未落,人已跨進門,皇後王喜姐跟在他身側,眉眼溫和。高思誠只是擡眸示意,並未起身——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那些虛禮。

朱翊鈞徑直在坐下,王喜姐則挨著高思誠落座,笑著問道:“剛聽見安懷毅的名字,怎麽,思誠有他的消息了?”

鄭穎心直口快:“可不是嘛,思誠剛說收到他的信呢。”

朱翊鈞端起茶盞的手一頓,目光落在高思誠身上,那模樣,她太熟悉了,分明是要開始講道理的架勢。

“那個外族人?”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後仰,“思誠,我勸你一句,遠地的外族人,不合適。”

高思誠挑眉,半點不讓:“怎麽就不合適了?”

“不是出身貴賤的問題。”朱翊鈞語氣認真,“是圈子、是文明的問題。我祖上朱元璋,放過牛、當過和尚,出身夠苦了,可他打的就是外族政權。不是刻意針對,是他們那一套文化,缺少長久可持續發展的根基。”

他看著高思誠,語氣放緩了些:“我不是說你那個安懷毅不好。少年心動,本就尋常。他們外族人表達心意熱烈直白,和京裏端著的子弟不一樣,你會動心,不奇怪。可日子是長久過的,就像吃飯——主食能飽腹,零食只能嘗鮮,偶爾解解饞尚可,哪能天天拿零食當飯吃?”

高思誠張了張嘴,正要反駁,王喜姐已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卻堅定:“陛下話糙理不糙。思誠,你若真想求一段長久安穩,就別往遠地去,留在京城。”

她的掌心溫熱,字字句句都為高思誠考量:“女子不該輕易放棄自己的根基與依仗。你想想,安懷毅看中你什麽?看中你的聰慧,你的眼界,你身後的資源。他待你好,或許有真心,可這份真心裏,裹著算計。”

“算計?”高思誠眉尖微蹙。

“他要你替他算賬理財,為他屯糧積草,做他的軍師,為他謀劃西南部落的霸業。”王喜姐一條條說得清楚,“他用最低成本的真心,換你傾盡所有為他鋪路。到最後,他得名得勢,坐擁一方天地,你呢?你在他族人眼裏,終究是外族之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雖老,卻從來不是虛言。”

“就算你想與他長久相守,也別去西南。”王喜姐望著她,目光懇切,“留在京城,承繼父族的榮光,守住母族的底蘊,建你自己的底氣,築你自己的江山。要他來做你的依仗,給你打輔助,而非你去做他的附庸。莫要為他人籌謀半生,要為自己活一世安穩。”

高思誠心頭一震,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一旁的鄭穎連忙拉過她的另一只手,軟聲勸道:“思誠,你別走,留下來陪著我。京裏什麽好東西沒有?你在這裏,有陛下護著,有將軍父親撐腰,有孟家詩書做底,還有受過你恩惠的百姓,有我們這群朋友。五花馬,千金裘,什麽都給你最好的,你不能丟下這一切,遠赴他鄉。”

話音剛落,窗外瓦面一響,一道身影利落躍下,拍了拍衣上塵土,大步走進殿內——是朱皓。

他不言不語,徑自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高思誠:“我也說兩句。”

高思誠看著他,心裏莫名多了幾分覆雜。

“我以旁觀者的身份勸你,別選那個外族男子做長久依靠。”朱皓語氣客觀,“短期只是兒女情長,長期便有無盡變數。我在西南辦過差,那裏部落林立,一點小事就能引燃戰火。他們性情剛烈,極易被激怒,今日情投意合,明日若生嫌隙,引來戰亂、反叛、挑撥,誰能承擔?情愛最是不穩,能不引火,便別引火。”

高思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朱翊鈞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大明子弟的傲骨:“你可知為何我朝從不讓公主和親?外族盼著和親,盼的從不是女子,是中原的技藝、資源、人力。你與我親厚,你若遠嫁,與和親何異?往日和親換得幾十年安穩,可他們壯大之後,依舊會揮戈相向。他們不懂長治久安,抗不住天災人禍,一遇困境便只會搶掠。和親不過是揚湯止沸,真正的底氣,是自身強大。”

高思誠忍不住開口:“可當年文成公主入藏,也曾換得多年太平。”

朱翊鈞搖了搖頭:“吐蕃安穩過,可後來呢?日漸壯大,便成了中原邊患。這世上從來沒有永遠的情意,只有永遠的利害。何況我不是唐太宗,壓不住四方外族;你也不是文成公主,沒有那樣的胸襟與境遇;安懷毅更不是年少一統吐蕃的英主。我朝祖訓,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人活一世,先要有傲骨,不低頭,不妥協,精神不丟,才是真正的強者。要學就學漢武帝北擊匈奴,那才是釜底抽薪。”

“得了得了,你說得太遠了。”高思誠輕輕揉了揉額角。

這時,小李子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站在門邊進退兩難。高思誠見狀,招手喚他:“小李子,過來一起坐。”

小李子一楞,下意識看向朱翊鈞。

“以後思誠的話,不用看我臉色。”朱翊鈞揮揮手。

小李子這才小心翼翼坐下,望著高思誠,語氣誠懇:“陛下、皇後、鄭娘娘說的都有理,可奴才覺得,都沒說到最要緊的地方。大小姐可以平等待他,可更不能忘了自己的尊貴。”

高思誠微微一怔。

“大小姐待我平等親厚,從不輕賤,我是一個內侍,我也覺得,人人分工不同,皆為大明的社會發展盡力。”小李子撓了撓頭,說得質樸,“可大小姐是陛下最親的發小,是京裏最尊貴的未婚女子,私下裏可以溫和柔軟,面上便要站得穩、立得正,要有屬於自己的威嚴與底氣。”

一席話說完,殿內靜了片刻,王喜姐先笑了:“小李子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朱翊鈞也點頭讚許:“李進這孩子,倒是看得通透。”

鄭穎拍手笑道:“說得好!”

朱皓雖未言語,看向小李子的目光裏,也多了幾分認可。

高思誠望著眼前這個少年內侍,心頭一暖:“謝謝你,小李子。”

小李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恰在此時,殿門再次被推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走進來,氣質沈穩如松——是孟令雅。

高思誠有些意外:“表哥,你怎麽來了?”

“我叫來的。”朱翊鈞笑著開口,“令雅幼時是我的伴讀,今日大家都在,便叫他一起來熱鬧熱鬧吃個飯。”

孟令雅落座,目光徑直落在高思誠身上,平靜開口:“我在外邊聽見了,關於安懷毅,我也有話說。這飯桌上,除了你,便只有我見過他,我最有發言權。”

高思誠的心莫名提了起來——這位表哥,向來看人極準,說話從無虛言。

“我認可安懷毅,他是個好人。”

孟令雅第一句,讓高思誠松了口氣,可下一句,又讓她心尖一緊。

“但我不建議你與他長久相守。”

“為何?”高思誠追問。

孟令雅望著她,目光溫和卻犀利:“你自幼懶散,日上三竿方起,仗著聰慧一路順遂,不知世事艱難;你心性柔軟,見不得旁人苦楚,見不得親友為難。你這般性子,本該一生順風順水,無牽無掛,而非扛起他人的重擔,背負他人的責任。”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帶著頂真的力道,敲在高思誠心間:

“他有他的使命,你便會為他分憂;他有他的困頓,你便會為他奔波;他有他的江山,你便會為他籌謀。你過得隨性,心卻最軟。”孟令雅繼續道,“他若為族中事務焦頭爛額,你能冷眼旁觀?不能。有些人,本是極好的,可相處久了,便會生出疲憊,就像鮮果再甜,也不能日日果腹。鮮果無罪,是人心易倦。”

他看著高思誠,語氣緩了幾分:“若你是皇帝,執掌天下之人,可將他留在身邊,讓他做你的知心人,他卻做不了與你並肩、共掌底氣的正夫。他外剛內柔,而能與你相守一生的,需得是內懷乾坤、外柔內剛之人。”

高思誠低下頭,臉頰發燙,她知道,表哥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許久,她擡眸,輕聲問:“表哥,我算外柔內剛之人嗎?”

鄭穎忍不住笑了,連忙打圓場:“你呀,生得一副柔婉模樣,做事比誰都剛硬。好了好了,菜都要涼了,先吃飯,有什麽事,吃飽了再說。”

眾人紛紛拿起碗筷,殿內重新熱鬧起來。

高思誠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忽然開口:“你們說的,我都記在心裏。可等你們見了安懷毅,便知他是靠譜的人。”

她擡眼,掃過殿內一張張關切的面容,眼底漾開暖意:“不過,今日真的謝謝你們,事事都為我著想。”

“行了,別酸溜溜的。”朱翊鈞擺擺手,“吃飯。”

王喜姐笑著給她夾菜,鄭穎嘰嘰喳喳說著宮裏的趣事,小李子偶爾搭一句,逗得眾人發笑。朱皓沈默用餐,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孟令雅舉止優雅,安靜從容。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雕花桌子上,落在每個人的肩頭,暖得恰到好處。

高思誠心頭沈沈的思緒,在這滿室溫情裏,漸漸化開。

這一頓飯,有規勸,有擔憂,有真心,有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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