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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何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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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何知我

這句話如冰棱刺來,高思誠臉上最後一點平和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疏離。

她擡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毫不留情:“因為我對他有心動之意,對你,沒有。”

朱皓臉色一白,還欲辯解,高思誠已先一步戳破他最不敢提及的出身:“你別忘了,你不過是我父親當年撿回來的棄嬰,身世不明,無根無憑。你我身份雲泥之別,尊卑有別,如同天塹。你這般連家仆都不如的出身,有什麽資格站在我面前,說這般癡心妄想的話?”

朱皓喉間一緊,強撐著最後一絲希冀,啞聲道:“當年平陽公主也曾這般對衛青說過,可後來,衛青功成名就,與公主相守一生,死後同陵合葬。我……”

“住口。”高思誠厲聲打斷,眼神冷得像淬了霜,“你也配提衛青?我是身份尊貴如平陽公主一般的人,可你朱皓,不是衛青。衛青有姐姐為皇後,有外甥霍去病橫掃沙場、赫赫戰功,他自己更是憑一身功績拜將封侯,名留青史。而你呢?你無親無故,無功無績,無依無靠,空有一腔不自量力的癡心,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她步步緊逼,語氣鋒利如刀:“你不配在我面前提起這段典故,更不配對我有半分非分之想。”

話音落下,高思誠不再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擡手猛地一推,直接將朱皓連人帶話一並推出門外,“砰”的一聲重重關上房門,落栓上鎖。

被拒之門外的朱皓僵立原地,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錘,酸澀與屈辱翻湧而上,卻無力反駁。他深知女子所言字字如鐵,無從辯駁。

良久,他才黯然垂首,足尖一點,縱身躍上殿宇屋脊,重新歸於黑暗之中,繼續履行守護鄭貴妃的職責。夜風掠過他強壯卻又略顯單薄的身影,只餘下滿心落寞與無處安放的深情,在寂寂宮檐下,悄然神傷。

歲月如溪,潺潺而過,春殘葉落,轉眼已是數月流光。

高思誠漸漸安於京城的晨昏日常。晨起陪鄭貴妃閑話家常,望著她日漸隆起的腹間,聽她絮語著腹中孩兒的點滴期盼。午後或伴朱翊鈞論及朝事,或獨守院中,靜看書卷,慢習筆墨。傍晚得閑,便信步庭院,看暮色漫染天際,看皓月緩緩升上枝頭。

日子清淡如水,卻也安穩妥帖。

她已很少再想起安懷毅。並非刻意遺忘,只是那些過往,如同沈於深潭的青石,寂然臥在心底,不起微瀾。偶有晚風拂過心湖,漾開幾圈輕漣,轉瞬便重歸平靜。

她想,這樣也好。他遠在天涯,念想亦是徒勞,不如安穩度日,守著本心,待他歸來,再傾心相待。

可她不知,千裏之外的西南群山之中,有一人,朝朝暮暮,念她成疾。

那封信,抵達時是一個溫涼的秋日午後。

高思誠正臨窗靜讀,陽光透過窗欞,碎金般灑在膝頭。侍女來報有信送達時,她還以為是宮中又有急事相商。

直至拆開信封,望見那熟悉的字跡,她驟然怔住。

是他的筆鋒。一筆一畫,尚帶幾分生澀,卻格外鄭重認真。她忽然憶起在山寨的時光,他曾央她教寫漢字,學得緩慢,卻字字用心,反覆描摹,直到她笑著點頭,才肯作罷。

那時她笑他笨拙,他只望著她彎眼而笑,眼眸清亮,恰似山間新月。

高思誠捧著信紙,靜靜坐於窗前。暖陽鋪灑紙面,將一行行字跡照得清晰分明。

“思誠:

見字如面。

我不知此信該寄往何方,只得托人輾轉送入京城,惟願能落於你手中。提筆時,窗外圓月高懸,忽然想起我們在山寨並肩看月的夜晚。你坐在我身側,月色輕籠你眉眼,好看得讓我忘了言語。

我日日念你,朝暮牽掛。白日忙於族中事務尚可分心,一入夜閑,你的身影便纏上心頭,揮之不去。夜不能寐時,便起身撫月琴,只彈你愛聽的曲調,弦音起落間,竟似你仍在身旁。

可我心底,亦藏著怯意。

怕你對我,不過一時心動;怕你歸京之後,見多了溫雅公子,便被旁人溫柔打動;怕有人日夜相伴,細語溫存,將你哄得歡喜,你便漸漸將我拋卻。

我明知不該如此揣測,你從不是薄情之人,可情到深處,終究難掩惶恐。

還有一事,說來羞赧,卻只想對你坦言。

我離不開你。

遇你之前,我獨自經年,萬事自扛,百苦自咽。可自遇見你之後,再孤身一人,便覺心空落落,好似缺了半塊魂魄。

可我又怕,怕你知曉我這般離不開你。

怕你因此輕慢,怕你將我的真心視作隨意拿捏的籌碼;怕我越是渴求,你越是疏離;怕我滿腔赤誠,最終只換一場空歡。

我知是我多想,可情絲纏心,終究難以自控。

這些話壓在心底許久,今日訴諸筆端,反倒松了一口氣。

眼下族中事務纏身,一時無法脫身。待諸事了結,我便即刻奔赴京城尋你。

你等我。

安懷毅”

高思誠讀完信,指尖輕捏著信紙,久久沈默。

窗外日光緩緩挪移,從她膝頭滑至地面,又悄然移向墻角。她一動不動,只是一遍遍望著那些字跡,心湖翻湧,暖意與酸澀交織。

她念著他筆下的日日念你,朝暮牽掛,念著他忐忑的怕你對我,不過一時情起,念著他直白又脆弱的我離不開你,念著他卑微不安的怕你知道我離不開你。

這個傻子。她怎會拿捏他?

她是高思誠。自幼長於名門,坦蕩赤誠,何曾仗著偏愛,去輕賤、去拿捏、去玩弄旁人真心?

不喜歡,便斷得幹脆;喜歡,便付以真心。朱皓一事,便是最好的印證。那日院中,她看著朱皓轉身離去,心中並無半分愧疚。她給不起他想要的情意,便不給他半分虛妄期盼,斬得幹凈利落,才是對他真正的成全。

而她對安懷毅,亦是如此。喜歡,便是真心實意;願意等,便是一心一意。從不必他惶恐不安,不必他患得患失。

高思誠起身行至書案前,輕輕鋪展信紙。提筆蘸墨,墨色瑩潤,她卻一時不知從何落筆。

窗外日光覆又移來,落在筆尖,亮得溫柔。沈吟許久,她終於落下第一筆。

“懷毅:

來信已收。

見你字跡比往日工整許多,想來是私下勤加練習,我心中甚慰。

你怕我對你只是一時心動,怕我歸京後被旁人打動便將你忘卻,這些話,讀來讓我心頭發酸,又發軟。

我不知如何才能讓你徹底安心,只能告訴你,我是何等之人。

我高思誠,生來受教,為人坦蕩真誠,不負己心,不負他人。不喜歡之人,我絕不給予半分念想;真心喜歡之人,亦不會因旁人外物,輕易改易心意。

我們相伴的那些時光,我悉數珍藏心底。

記得你教我的山間歌謠,曲調未熟,詞句未記,可那旋律,始終縈繞心頭。記得我們共賞明月,你撫琴相和,月色映你眉眼,亦是我心頭難忘的模樣。記得你侍花弄草的溫柔,記得你狩獵歸來的英氣,記得你立在院門口,目送我離去的身影。

那些歲月,是我心底最柔軟的珍藏。你說你離不開我,怕我知曉後便拿捏於你。

我不會。

我從未想過拿捏任何人,更不舍得拿捏你。你予我的真心與溫柔,我一一銘記,妥善安放。你不必惶惶,不必多慮,只管安心處理事務,做最自在的你。

我不催,不急。歲月漫長,我們可以慢慢走,慢慢等。

你安心行事,不必焦慮。我在此間,一切安好,靜候你來。

思誠”

她將信通讀一遍,仔細折好,緘封妥當。

信差離去後,她依舊立在窗前,望著天光一點點暗下去。

一輪明月,緩緩升上夜空。

她望著那輪清輝,忽然想起他信中所寫——窗外月亮正圓,讓我想起我們在寨子裏一起看月亮的那些夜晚。

她輕輕擡手,對著空中明月虛虛一觸。雖遠隔天涯,觸之不及。可她信,月圓有時,人歸有期。總有一日,他會踏月而來,赴這一場久別之約。

夜色漸濃,一輪圓月緩緩升上中天,清輝如水,溫潤似玉,懸在墨色天際,靜靜灑落人間。月光穿過窗欞的縫隙,細細碎碎地淌進來,在她腳邊鋪就一層薄如蟬翼的銀霜,涼柔,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暖意。

望著那輪圓月,思緒猝不及防地被拉回童年,母親的身影驟然浮現在眼前。

六歲那年,亦是這樣的月圓之夜,母親也是這般靜立窗前,凝望著天上明月。小小的她蜷在母親膝頭,仰著稚嫩的臉,輕聲問母親在看什麽。母親便低下頭,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發頂,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看月亮啊,月亮圓的時候,許下的心願,最容易成真。”

她又追問母親許了什麽願,母親的聲音輕軟,裹著無盡的疼愛:“許願我的思誠,一生平安喜樂,無災無難。”

那是她與母親最後一次共賞圓月。

沒過多久,母親便殞命在回娘家的路途上,死在窮兇極惡的賊人手中,死在她親眼所見的地方。鮮血染紅了她年少的眼眸,也在心底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

高思誠緩緩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這些年都做過些什麽?

不過是讀書習字,煮茶賞景,偶爾舞弄兩下徒有其表的花拳繡腿;與朱翊鈞嬉笑鬥嘴,同王喜姐閑話家常,跟小李子打趣玩笑;後來遇見安懷毅,動了心,生了情,談了一場滿心歡喜的戀愛,寫了一封寄往遠方的信,守著一份遙遙無期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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