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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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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養·長相思

朱皓尋來之時,正撞見高思誠與安懷毅並肩立在院中。

風似在剎那間凝住,連檐下垂落的草葉都靜了。

他立在院門口,望著那兩道身影——一個是他護了多年的大小姐,一個是深山之中素未謀面的男子。他們靠得那樣近,近得仿佛天生就該並肩而立。她側首望他,眼底盛著他從未見過的柔光,亮得晃眼。

朱皓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他心悅她,有多久了?早已記不清。

只記得幼時,她總帶著他與朱翊鈞到處跑,明明是個女孩子,偏生一副老大的模樣。練武偷奸耍滑,次次卻能拔得頭籌。她笑他個子矮、力氣小,他卻從未惱過。

後來他長高了,力氣大了,武功也練得紮實,可她依舊是那陣來去如風的火,從不多往他身上留半分目光。

他原以為,守著便好,便已足夠。可他傾盡心意守護的人,此刻站在另一個男子身側,笑得那樣明朗。

心底有什麽東西翻湧不休,如沈壓多年的巖漿,終於尋到裂隙奔湧而出。他不甘,亦不解——為何那身份懸殊的異族男子能得她傾心,而他自幼相伴,知根知底,步步守禮,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他哪裏不如那人?

可那些因身份差距壓在心底的克制,在此刻盡數崩塌。他忽然恨自己是撿來的身世,恨自己不是世家子弟,不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說一句藏了多年的心意。

說什麽呢?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朱皓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擡步走進院中。

腳步聲驚動了二人。高思誠轉頭看來,見是他,微微一怔。

“朱皓?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朱皓立定,目光淡淡從安懷毅臉上掃過,落回她眼中,語氣平靜得像在回稟一樁尋常公務:“任務完成了,該回去了。”

高思誠望著他,沈默片刻,輕輕搖頭:“你先回去覆命吧,跟陛下說,我要留在這兒。”

朱皓的心,直直沈了下去。

他凝著她的眼,想尋到一絲猶豫,一絲不舍,哪怕只有分毫。可沒有。她的眼清澈坦蕩,只有堅定,只有身側那人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終是無言。只輕輕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行至院門口,他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那兩人依舊並肩而立,目送他離開。

他忽然奢望,她會不會喚住他?不會的。她從來不會。

朱皓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踏入山林,身後只餘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高思誠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深處,心頭掠過一瞬恍惚,可轉頭撞進安懷毅的眉眼,那點恍惚便煙消雲散。

她望著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與癡迷。

安懷毅天生就長著一副端正朗闊的正夫之相,面如甲字,輪廓又似堅盾,端方中藏著淩厲。一頭烏發濃密如墨,白日裏編成細辮,束冠加身,貴氣凜然;入夜松辮,青絲垂落,美得清艷惑人似妖物,又宛若自異域而來的王子。她心底輕嘆,原來世間雄性之美,竟可勝卻女子無數,雄性果然比雌性更美。

眉黑濃如墨,野生茂密,自帶一身正氣;眼神堅定沈穩,如山岳可靠;鼻峰高挺,唇形對稱工整,上唇輪廓如疊翠山巒,利落幹凈。身形高大卻不笨重,肩寬背闊,腰細腿長,臂膊有力,無論行立坐臥,身姿皆挺拔如松,一身正氣。

性子更是自律得挑不出半分錯。早膳後練劍,午間打拳,暮時沐浴,餘下時光便打理族中事務;閑時侍花弄草,撫月琴歌舞,或騎馬打獵,整治山腳下的田畝;時常去姥姥與母親身邊侍奉,孝順體貼,全無半分不良嗜好。

這般模樣,這般心性,在高思誠眼中,便是世間最完美的人。

她心甘情願,沈溺在這場傾心相戀裏,不願醒。

日子就這樣溫柔地淌過。

每日清晨,她醒來便能聽見院中劍風呼嘯,是他在練劍;午後,她坐在廊下看他打拳,一招一式剛勁沈穩;傍晚,二人同坐山坡看落日,他為她彈月琴,唱她聽不懂卻格外動心的歌。

他處理族中事務,她便靜靜相伴,看他與寨民溫和說話,條理分明地調解糾紛,安排巡防事宜,人人對他敬重又愛戴。

他去打獵,她便跟在身後,看他身姿矯健如豹穿行林間,獵到的獵物從不獨享,盡數分給寨中之人。

他去姥姥家,她也一同前往。姥姥慈祥溫和,見了她便笑,絮絮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他姥姥身子偏弱,他每次都親自侍奉湯藥,耐心細致。

高思誠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底滿得快要溢出來。

她以為,這是一場永遠不會醒的美夢。可夢,終有醒時。

那日午後,寨中來了人。

高思誠正在屋內小憩,聽見院外熟悉的聲音,瞬間清醒。披衣走出,果見院中立著一人——孟令雅,她的表哥。

不過長她三歲,卻素來沈穩持重。此刻他身著月白圓領袍,負手而立,清俊溫雅,氣質沈靜如深潭。只淡淡一望,便讓高思誠心頭微緊。

“表哥。”她上前輕聲喚道。

孟令雅頷首,目光自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安懷毅身上,不卑不亢地打量片刻,先開口道:“安兄,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安懷毅拱手回禮:“孟兄遠道而來,未曾遠迎,是我失禮。”

二人簡單見禮,便不再多言。高思誠立在一旁,心頭莫名有些緊張。

孟令雅目光落回她身上,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來:“陛下讓我帶給你的,看看吧。”

高思誠接過信,轉身回屋。坐在床邊拆開,是朱翊鈞熟悉的字跡。

“思誠:

讓孟令雅去接你,是我的主意。無論你有何話,回京當面與我說。

鄭貴妃有孕,情勢要緊,朕需你回京陪伴照料,護她免遭奸人所害,此事刻不容緩。

朕如今,只能靠你。

你我尚年輕,朝中內憂外患,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朕諸事纏身,一時一刻也離不得你。

保護鄭貴妃固然重要,可朕更需要的,是你。

你曾當街除奸,在大街上一鞭一鞭打死幾個貪官汙吏,一邊打他們一邊數落他們的罪行,你在百姓心中聲望卓著,京中風雲詭譎,唯有你能舌戰群儒,助朕制衡那些心懷異心的臣子。朕最敬佩你的膽識與擔當。

朕需要你。待你歸來,一切好說。

拜托。拜托。再拜托。”

信末無落款,只三字“拜托”,一筆比一筆用力,最後一筆甚至微微歪斜,顯見落筆時的懇切與急切。

高思誠捏著信紙,心頭沈沈。

她想起朱翊鈞素來清瘦文弱,自幼體弱,不善武勇,獨坐龍椅,面對滿朝心懷鬼胎的臣子,該是何等疲憊無助。

他說“朕現在靠你了”,他說“朕不能沒有你”,他說“拜托拜托再拜托”。

高思誠將信折好收入懷中,走出屋子。

院中一人立在陽光下,一人立在樹蔭裏。她走到陽光下的安懷毅面前,擡眼望他,聲音輕卻堅定:“我得回去。”

安懷毅靜靜看著她,沈默地看著她的眼睛,想要窺探她的心事。

“鄭貴妃有孕,陛下讓我回京照料,京中還有許多事,需我去辦。”她說。

安懷毅沈默片刻,輕輕點頭:“我明白。”

高思誠心頭驟然湧上不舍,輕聲問:“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安懷毅目光溫柔,頭卻搖得堅定:“現在不行,我要等阿爸和弟妹回來,他們去蜀中經商未歸,我不能丟下他們。”

高思誠點頭。她早該知道,他重情重義,負責孝順,絕不會拋下家人隨她遠赴京城。

“那你等我。”

“好。”

二人相視無言,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風過山野,帶著草木清香。孟令雅立在一旁,未曾催促。

許久,高思誠輕聲道:“我走了。”

“嗯。”

高思誠轉身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安懷毅仍立在原地,靜靜望著她。陽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清晰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多想奔回去,抱住他再不松開,可她不能,她不能在這種關節口戀愛腦發作,旁邊還站著她表哥呢。她只對他輕輕一笑,便轉身大步離去。

走出院子,離開寨子,踏上那條來時的山路。高思誠始終沒有回頭,她知道,一旦回頭,便再也邁不開腳步。

山路蜿蜒,林木茂密,陽光透過葉隙灑下點點碎金。她心內平靜,又紛亂不已。

靜的是,她深知自己必須回京;亂的是,她不知歸期是何時。

“不舍得?”孟令雅開口問道。

高思誠沒有應聲,只是點了點頭。孟令雅也不再多問。

二人沈默前行,漸漸走出山林。

許久,高思誠忽然開口:“表哥,你覺得安懷毅他人怎麽樣?”

孟令雅沈默片刻,緩緩道:“是個好人。”

“就這些?”

“就這些。”孟令雅語氣平和,“他待你真心,眼神幹凈,一身正氣,人不錯,你與他在一起,是選了愛情。他雖尚有幾分不夠沈穩,卻已是極好的人。”

高思誠聽著,嘴角輕輕彎起:“謝謝你,表哥。”

“不用謝我。”孟令雅回覆道。

二人繼續向前,身影沒入漸濃的樹影,走向遠方,行出山林,踏上官道。

風拂過鬢發,將山間的清新漸漸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京城方向才有的沈肅氣息。

高思誠望著前方漫漫長路,心頭懸著的牽掛一點點浮上來。

她輕聲開口,打破沈寂:“表哥,我爹近來身子如何?姥娘姥爺、舅舅舅母,都還好嗎?”

孟令雅側首看她一眼,語氣平緩:“都好,家中一切安穩,無人受苦,無人為難,你不必掛心。”

高思誠輕輕點頭,又問:“京中近來可有發生什麽事?”

“面上平靜,暫無大風波。”

她沈默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口:“那朱皓呢?他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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