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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樂·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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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樂·虞美人

她再度看向他的臉。火光裏,好看得近乎不真實。可那雙望著琴弦的眼睛,幹凈得一塵不染。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藏在眼底的刀。只有琴聲,只有火光,只有這一刻的安寧。

高思誠忽然覺得,是自己想多了。那些追殺她的人,眼神裏是狠戾、是貪婪、是殺意。而這個人的眼底,只有光,有溫度,有山,有水,有他彈不完的曲子。

這樣的人,不會是壞人。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可警惕仍未完全放下,她如今的處境,半步都錯不得。

她就那樣望著他,心裏反覆拉扯。信他,還是不信?琴聲不斷,悠悠揚揚,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紛亂。

最後,她望著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側臉,忽然一橫心。就算他是壞人,她也認了。她高思誠看人,從未這般不準過。

她不知道,他撫琴時,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臉上的警惕、懷疑、掙紮、到最後微微松緩的釋然,他全都看在眼裏。

他只是不說。他知道,她需要時間。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琴聲又起,依舊是那支讓人安心的調子。這一次,高思誠的心,安定了許多。

安懷毅撫著琴,忽然擡眼看向她。那一眼,讓她心口輕輕一顫。

不是尋常的註視,是眼波微動,是帶著笑意的凝望,什麽都沒說,卻又像道盡了千言萬語。

他彈著琴,唱著歌,目光卻輕輕落在她臉上。一會兒看她的眼,一會兒看她的唇,一會兒又移開,像害羞,又像故意逗她。

隔不多時,目光又輕輕落回來。這一次,他眼尾微微彎起,無聲地笑了。

高思誠的臉,莫名一熱。她見過的男子太多了。京城的世家子弟,朝堂的青年才俊,宮中的侍衛親軍,個個端方規矩,要麽故作清高,要麽滿口道理,講究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一個個端得像廟裏的泥塑菩薩,刻板又無趣。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他撫琴時身子輕輕隨節奏晃動,五彩衣袍在火光裏流轉生輝,頸間銀飾、腕間鐲子隨著動作輕響,與琴聲纏在一起,好聽得讓人失神。

他唱著歌,目光卻頻頻望向她。眼神亮,熱,坦蕩,又帶一點少年人的調皮。仿佛在說:我在看你,我知道你也在看我,這樣很好。

高思誠忽然想起王昱。那個她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模樣好,家世好,談吐得體,人人都誇他配得上她。可直到最後她才看清,那人骨子裏藏著多少陰暗。

父親貪贓枉法,他心知肚明,卻一味包庇遮掩;事發之後,他拋下一切,拋下她,倉皇逃竄,只剩滿眼怨恨,怨她不肯徇私,怨她斷了他的路。那不是覆雜,是臟。心裏裝了太多算計、自私與怯懦。

而眼前這個人……

高思誠望著安懷毅。他還在彈琴,還在唱歌,眼神依舊清澈明亮。

他心裏裝著什麽?是山,是風,是月亮,是篝火,是他的族人,是他的歌。

全是幹凈坦蕩的東西。聰明,卻簡單,熱烈,卻純粹。像山澗泉水,一眼見底。

她從未見過這樣單純的人。

思緒翻飛間,琴聲忽然停了。安懷毅轉過頭,認認真真望著她。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得驚人。

他開口,直白,坦蕩,毫無扭捏:“你喜歡我嗎?”

高思誠整個人都楞住了。她從沒想過,有人會這樣問。直接,坦蕩,獨一份的坦蕩,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喜歡,喜歡。”

她下意識點頭,一點,再一點,像停不下來的搗蒜。

點完才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麽,臉頰“騰”地燒起來,燙得厲害。

安懷毅看著她,真心實意地笑了。這笑和從前都不同。不再是溫柔,不再是調皮,是被心上人肯定後,從心底溢出來的歡喜與明亮。

高思誠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這般傻氣。

她是世家之女,孟子後人,陛下自幼相伴的友人,竟在一個剛認識的山野男子面前,慌得連連點頭。

可她管不住自己。她就是喜歡看他,喜歡他的眼,喜歡他的笑,喜歡他身上叮當作響的銀飾,喜歡他撫琴時微微晃動的模樣。

她滿眼,滿心,都是他。

火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身杏色明制漢服,交領短襖配織金馬面,裙邊金絲在夜裏微光流轉。發髻簡單,只插一支檀木簪,此刻在火光裏,也像鍍了一層柔光。

她靜靜坐在那裏,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宛如誤入深山的雲端之人。

安懷毅望著她,眼神也漸漸變了。更深,更亮,更專註。從她踏入這片篝火開始,他便對她一見傾心。一眼,便知是此生想護著的人。

她的容貌,她的氣度,她的言行,她強裝鎮定底下那一點脆弱,全都恰好落在他心上。

四周歌聲依舊,人群歡笑,篝火劈啪作響。可在他們兩人的世界裏,只剩下彼此眼底的光。

許久,安懷毅才輕聲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柔:“天色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今晚跟我回去吧。”

高思誠的心跳,漏了一拍。跟他回去?去他的家,去他的寨子,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該拒絕。該保持警惕。該想起追蹤者,想起任務,想起自己身處險境。

可她望著他,望著他火光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望著那張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臉,忽然什麽都不想再想。

她輕輕點了點頭。點完又覺不妥,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理智和直覺都告訴她確實應該選擇跟他走。

安懷毅看著她,耐心地,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等她一個心甘情願的答案。

高思誠深吸一口氣。

“我……”她輕聲開口,“我上山,是為了避禍。”

“有人在追我。”她擡眼看向安懷毅,眼神坦誠,“幾個黑衣人,帶著刀,追了我整整一下午。我跑到你們這裏,他們才不敢靠近,但他們沒走,還藏在林子裏。”

她頓了頓,望著他的眼睛:“我要是跟你回去,萬一他們跟過來,會連累你們。”

安懷毅聽完,忽然輕輕笑了。

不是敷衍,不是輕視,是那種“我早就看在眼裏”的了然。

“我知道。”

高思誠一怔:“你知道?”

“看見了。”安懷毅語氣平靜,“你跑上山的時候,我就看見了。你在前頭逃,他們在後面追。你到了篝火邊,他們才不敢上前。”

“那夥人,我清楚來路。”他緩緩道,“是楊應龍的人。”

高思誠心頭猛地一震。

安懷毅繼續說:“楊應龍一直在找各部族的麻煩。他想把西南所有土司都收歸麾下,聽他一人號令。我們不肯順從,他便派人來尋釁、殺人、放火,再把臟水潑到我們頭上。他就是要讓朝廷以為,是我們先不安分。”

他看著她,目光溫和而篤定:“所以,不管你來不來,他們都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高思誠心中翻湧。她只知楊應龍有反心,卻不知他在西南已這般橫行無忌,手段陰毒至此。

安懷毅望著她,眼底帶著淺淺笑意:“你剛才不肯說名字,是怕連累我們,對不對?”

“是。”高思誠輕輕點頭。

“你是個好人。”安懷毅聲音很穩,“我們巖族人,最敬重的就是好人。好人進我們寨子,是給我們添福氣。”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穩穩遞到她面前。

“跟我回去吧。”他說,“我們不怕他們。寨裏幾十號弟兄,個個都是好手。他們真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高思誠望著他伸來的手,望著那雙在火光裏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裏那團懸著的慌,忽然就落了地。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我叫高思誠。”她輕聲說,“剛才不說,是真的怕連累你們。”

安懷毅輕輕握住她的手,笑容比篝火還要溫暖明亮。

“高思誠。”他慢慢念了一遍,像在細品一句極好的詩,“好聽。人,也和名字一樣。”

高思誠笑了,臉頰又悄悄發燙。

安懷毅站起身,牽著她的手,將她一同拉起。

“走吧。”他說,“回家。”

高思誠跟著他,向篝火外走去。

那些載歌載舞的年輕人看見他們手拉手走過,紛紛哄笑起來,有人吹起口哨,有人用她聽不懂的語言高聲打趣。

她雖聽不懂,卻知道那是善意——因為安懷毅也在笑。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眼睛亮得像落了滿天星子。

她跟著他,走過篝火,走過人群,走過一片熱鬧與善意,走向密林深處的小路。

這一次,她沒有再去在意暗處那些窺視的眼睛。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必再怕了。

小路蜿蜒曲折,兩側林木幽深。月光從葉縫間漏下,在地上灑成點點銀斑。安懷毅走在前方,牽著她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能穩穩跟上。

“還有多遠?”高思誠問。

“不遠。”安懷毅回頭,“翻過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高思誠點點頭,又輕聲問:“你們寨子裏,都有什麽人?”

“我阿爸、阿媽,弟弟妹妹,還有叔伯嬸娘,很多人。”安懷毅語氣柔和,“他們都很好,會喜歡你的。”

高思誠微微一怔:“喜歡我?”

“嗯。”安懷毅回頭看她,眼尾彎起,“我帶回去的人,他們都會喜歡。”

高思誠的臉又熱了,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不敢再看他,嘴角卻忍不住輕輕上揚。

安懷毅不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握著她的手指,卻悄悄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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