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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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好像要下雨,沒一會功夫,天上聚起厚重的黑雲,大中午陰暗得像傍晚,房間裏也是一片昏暗。

風從平開的窗戶湧進來,立即將幹燥替換為潮熱。

海城的雨季來得很早。

談徑書在窗邊回頭,語氣沒什麽波動地道:“好像是。”

談惟楨原本就是來看一下談徑書的狀態。

自從他為了個傻逼跟家裏出櫃之後,兩方都不是溫柔小意的性格,談徑書就基本算被父母單方面斷絕了關系。

這幾年來,姐弟三人來往雖然沒受影響,但談徑書的為人從來平淡,導致真想探明他的情緒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談惟楨不曾想竟然獲得大八卦一個。

“男的女的?”

“怎麽認識的?”

“多大了,幹什麽的?”

“這幾年我都以為你要斷情絕愛,可以啊談徑書。”

談徑書找了包酒精濕巾,拿了兩個小椅子,給談惟楨塞了一把,兩人一樣樣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擦過後放到該放的位置。

談惟楨滿腦子問號,根本沒有做收納師的心情。

她觀察那些小玩意兒,顏色單調,不是黑灰就是藍白,大多比較實用,連一個鑰匙扣或手機殼都沒找出來,揣測大概率不是女生。

又想,談徑書從發生了那件事暫時離開航天所之後,就無縫進了孔新章的劇組,那麽應該是劇組的哪個演員。

她抱著手機窩在滑輪小椅子上,找出劇組工作人員名單一行行往下看,楞是沒找到一個符合條件的。

要麽早就結婚兒女雙全,要麽年紀太大或太小,要麽就是些妖艷賤貨。

比如今天跟談徑書同一趟航班回來的那個江鍶凡。

“……”談徑書把行李箱擦幹凈推進書房,換了件外套,又到玄關找出兩把傘,“走吧。”

談徑書不願意說,談惟楨再想八卦,也得忍住。

但又實在關心。

她剛看他從一個七年的火坑裏爬出來,談徑書本人沒表現出什麽,但她知道,前面那一段把談徑書傷得夠本。

張開嘴,話沒出口,談徑書的手機響了。

他拎著兩把傘,另一只手拿了個挺大的公文包,胳膊上還搭著談惟楨的外套,沒手接,邊換鞋邊按了免提。

“哥,你到家了?”

談徑書“嗯”了聲,那邊就問:“你的車還在淩河吧?打算怎麽弄回來,找拖車嗎還是代駕幫你開回來?”

談徑書道:“找了拖車。”

“好的,那就沒事了。我剛想到這個,就問一嘴。你吃飯了嗎哥?”

談徑書道:“還沒有,準備出去吃。”

“哦,是到飯點了。”對面道,“我們已經快到臨市了,小葉說海城要下雨,哥你出門記得帶傘。”

談徑書說:“好,你也註意安全。”

對面安靜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的笑意很明顯:“謝謝哥。我給你叫了點水果,到時候你沒到家就讓他放門口。”

談徑書又說了聲“好”。

“?”談惟楨難得卡了兩下:“……追你的是江鍶凡?”

談徑書沒說話,擡腳出了門。

“你……他……”

談徑書按電梯:“你還有事沒有,沒有就送我一趟,下雨估計不好打車,我去悅廚,約了幾個同學。”

談惟楨道:“他不行!”

談徑書道:“那你去跟他說。”

“???”談惟楨道,“你不是剛分手幾個月,這麽快就愛上別人了?”

“不是你說的,我斷情絕愛好幾年了?”

談惟楨道:“這個不行,你換一個。他長得是沒話說……你口味真是天差地別,先前那個扔人堆裏找十年說不準都找不到,一下又換個這個風格。不過他人品不行,別的風言風語就不提了,你知不知道他還找過我?”

談徑書道:“不知道。”

談惟楨當著檀光映畫的副總經理,但她爸從前兩年開始就是半隱退的狀態,她是實實在在的掌權人,撲上來的狂蜂浪蝶數不勝數。

能記住糊逼江鍶凡,一則是他的臉,二則是他把業內一個挺出名的投資人下狠手揍了一頓的故事。

談惟楨不是不愛招花惹草,她實在武力值不夠,不想下了班還要和身邊人練拳擊。

“那你現在知道了,趕緊斷了,聽見沒有。”

談徑書靠著車座閉目養神。

談惟楨一邊開車,不耽誤打了幾個電話,不出半小時,把江鍶凡的家底都調查了出來。

談話內容從車載藍牙裏公放出來,談徑書也能聽到,談惟楨還是不厭其煩地條條總結。

“又是個父母雙亡的。”

“學的也一般吧,理工大,這不跟你差遠了。還沒畢業。”

“拍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誒我都不記得那個項目裏有他。沒人跟我說過,那就是任飛帶進來的,任飛都四十多了!你看吧,沒有他不抱的大腿。”

“過兩個月才滿二十,年紀是不是太小了點?”

談徑書解開安全帶:“我到了,你回家路上開慢點,別總開車打電話。”

“……”談惟楨降下車窗沖已經走出幾米遠的談徑書喊了句:“我這都是為了你好,長得醜的容易放下,妖艷賤貨就不一定了!”

江苑裹著大棉襖捧著保溫杯候場,好端端的,突然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小葉本來閉目養神,聽見動靜很當一回事:“感冒了?我去買點藥。”

“可能吧。”江苑說,“一冷一熱又一冷,確實容易感冒。”

周楊介紹他來拍的是個MV,原定男主角去米蘭走秀去了,周楊和MV導演很熟,聽到消息發來了江苑的照片,對方很快拍板讓他過來。

一首苦情歌的MV,編劇給的劇本裏時間線是夏天,主角不是泡在浴缸裏就是站在暴雨中。

臨市最近的溫度在零度上下,江苑不光穿的少,嘴裏還要時常含著冰塊。

但總的來說這是個很好的通告,主角一共就他和女主兩個,歌手會另外單獨錄制,江苑幹等的時間少,拍了三天就收工了。

回到海城,江苑還是先去看姑姑。

江苑給護工開的工資高,她狀態很好,整個人都很幹凈,褥瘡更是從來都沒有長過。

他給姑姑按了會兒胳膊和腿,一發呆就想起談徑書。

在淩河拍《真空之外》的那段時間還好,江苑殺青前,兩個人天天能見到,江苑殺青後,談徑書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不是太無聊的問題偶爾也會回覆。

但自從兩人一起回了海城,江苑在高鐵上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之外,這三天談徑書沒再回過消息,也沒接過電話。

江苑叫了個外賣到他家,外賣員說,門口放的水果也沒人拿。

他本來以為,上一階段告一段落,看談徑書的樣子對他也不是十分拒絕,高鐵上那個電話也給了江苑一針強心劑,總以為這次工作完見面,可能會有新的進展。

沒想到事情一落千丈,對方直接失聯了。

暧昧狀態是不受任何束縛的,任何一方都可以隨時叫停。

江苑把宿舍的角角落落都打掃了一遍,連玻璃都擦得透亮,最後還是給談徑書打了電話。

不像前幾天怕招人煩每天只敢打一個,這次他打了好幾遍。

不知道是第幾遍,對面終於接了,但說話的不是談徑書,聽聲音,是個挺年輕的男生:“你好?”

“你好,我是江鍶凡。”江苑說,“這是談老師的手機嗎?”

“哦,我哥住院了,你是他學生?找他什麽事啊,他現在在休息,方便的話可以跟我說。”

江苑從宿舍打車到住院部一共不超過二十分鐘。

談徑書頭上纏著紗布,左腿打了石膏,被架了起來,左手上也纏著紗布,臉上有好幾條細長的血痕。

在電梯口接江苑的男生原本在說車禍的狀況,暴雨天,司機急打方向躲電瓶車,和後車撞在一起,好在當時車速都不快,幾個人只是受傷。

“他們幾個本來是討論合夥開公司,結果都進了醫院,梁哥和趙哥就在隔壁,三個人天天企圖視頻開會,開二十分鐘不是這個頭疼就是那個腿疼,哈哈哈哈哈……”

說著說著,男生突然沈默了會兒,聲音低下去:“我哥狀態挺好的,沒傷到內臟,就是有點腦震蕩,這幾天一直躺著……你別哭啊……”

談徑書睡得不久,江苑去他家取了一趟東西返回醫院,他已經醒了。

大概他弟弟已經跟他說過江苑,看見江苑進了門站著不動了,沒說別的,只拿右手拍了拍床:“過來。”

江苑給他換了件睡衣,幫他擦了臉和手,從保溫飯盒裏拿出三菜一湯,讓他和弟弟吃,就起身把換下來的東西收拾進拿來的大包裏。

談頌安招呼江苑:“小江哥你先來吃點,別忙收拾。”

江苑笑著說:“我邊做邊吃,早飽了,你們吃。”

談頌安咋舌:“你做的?”

“湯是買的。”江苑道,“時間來不及。”

他裏裏外外收拾起來,添了束花,又洗水果,整理套房角落的衣櫃,跟誰都有說有笑,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

護工也跟他熟了,誇江苑利索,又誇他長得好看。

飯後,談頌安被談徑書趕回家,江苑才坐到挨著病床的那張椅子上去。

有護工在,談徑書不用他守夜,江苑多待了半個小時,也被趕走了。

他第二天一大早過去,醫生剛開始查房,談徑書醒來也不久。

江苑還是幫他擦臉擦手,打水讓他刷牙,又換了裏外的衣服。

護工買早飯回來,談徑書已經被收拾好了。

半上午,談頌安來了,江苑待了會兒,就去公司上表演課。

學校下午還有兩節課,他到醫院的時候,談頌安正準備走,見到他,又留下來蹭了頓飯。

護工去洗飯盒,江苑捧著本書,邊看邊在談徑書胃部輕輕地揉,他吃完飯只能躺著,江苑怕他胃不舒服。

轉眼就過了一周,談徑書該出院了。

病房裏常出現的人已經習慣了江苑對談徑書的照顧,等他收拾完,談頌安才搶過包和箱子拎在手裏。

江苑和他們一起回到談徑書家,把談徑書安頓好,再去學校上課。

走到門口,談頌安問他:“小江哥,你晚上還過來麽?”

“來。”江苑道,“下午只有一節課,你和談老師想吃什麽發微信告訴我,我回來路上順便買菜。”

談頌安聽了就呲著大牙樂,說晚上咱倆一起打游戲。

他賴到晚上十點多才走,江苑做飯他洗碗。

談頌安不光愛吃江苑做的飯,兩個人喜歡打的游戲也一樣,還說江苑的長相也很合他的審美,跟江苑相識恨晚,兩個人加了四五個軟件的好友。

過了幾天,所有學校都放了寒假,談頌安更是一整天都在談徑書家。

吵吵鬧鬧,他是麽時候走,家裏什麽時候安靜。

江苑也是,跟別人都挺能說的,只剩他們倆的時候,看著也不是不高興,但總感覺像個委委屈屈的小媳婦。

談徑書回覆完工作郵件,摸摸他的臉:“是不是累了,明天還是叫護工來,方便一些。”

江苑看完了表演課老師周楊給他列的書單,用了很大的功夫寫了個讀後感,談徑書答應先幫他看看,江苑正拿著自己的平板坐在他旁邊等他工作,不防備被他摸上來,而且那只手一直沒拿開,大拇指還在他眼角撫了撫。

談徑書的眼神很平靜,但一直註視著他,裏面明明沒什麽特別明顯的溫情,但江苑的臉就是在這種目光的籠罩下很快地燒起來,蔓延到脖子。

“我不累。”江苑無意識地摳了摳平板的邊框,低聲但認真地說,“我想照顧你。”

最近談頌安跟江苑好得兩個人像一個人,又精得跟鬼一樣,怎麽會看不出江苑和談徑書的關系。

一個追一個看的關系。

談頌安心裏默默吐槽過幾次,談徑書真是年紀大了,開始不當人了。

他話裏話外把談徑書的上段感情開端和結尾給江苑倒了一遍,知道的不多,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江苑刪了自己手機裏的視頻,把“最近刪除”也清空了。

但面對談徑書,他還是不怎麽自在。

說愧疚不是愧疚,因為問他饞不饞,他的確還是饞,而且最近兩人日夜相對,江苑太年輕,定力差,反而饞得過分。

談徑書手上的紗布拆了,但血痂還沒掉。江苑小心地把自己的平板遞過去,才慢慢倚在談徑書的肩頭。

談徑書簡單幫他改了改格式,一篇讀後感看起來就有模有樣的。

江苑沒接自己的平板,就著談徑書的手在平板上點來點去,把郵件發出去後,他輕輕捏了捏談徑書受傷那只手的手指,叫了聲:“哥……”

談徑書笑了聲,胸腔微微的震感傳到江苑的側臉:“幫你改作業又不叫老師了,頌安都沒你會撒嬌。”

江苑實打實是第一次見他笑,就忘了澄清自己沒有撒嬌。他也確實是在撒嬌。

“其實我後來還看過你的視頻。”

“嗯。”

“但我現在已經刪了。”

“好。”

“哥,對不起……”

過了會兒,談徑書說:“你是要好好道個歉。”

江苑扶著談徑書去洗澡,熟練地拿保鮮膜裹好石膏,這一回,談徑書反應明顯的部位沒再遭受忽視,也被好好地照顧了兩次,從浴室出去,江苑的臉是一如既往的紅,但今天他的嘴巴更是紅得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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