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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後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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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後記(十三)

周祈拜托旅館老板幫他寫了封信,大概的內容是:距離小鎮十幾公裏的地方,有一群孩子需要幫助。

他帶上那封信去了「永晝教堂」,門口聚集的人很多,他多方打聽,終於搞明白,今天是「聚禮日」,小鎮所有的虔信徒都會來這裏參加禮拜,並在儀式結束之後分享聖餐。

周祈原本只是來送封信,卻被人群裹挾進入教堂內部,和所有信徒一起跪坐在地毯上,聆聽牧師講經。

從牧師口中,他了解到這個奇怪世界的特殊性,每年十月份之後,他們會進入名為「無光季」的季節,在黑暗的環境中度過三到四個月的時間。

聽起來像是永晝之神每年會給自己放三個月的假……

周祈在心裏吐槽著,默默等到了聚禮結束。

永晝教會的聖餐是脆薄餅和葡萄汁,他從牧師手中接過這兩樣物品,然後遞上了早就準備好的信。

交換的過程中,周祈瞥見對方的手上有幾條猙獰的傷疤。

恍惚間,他好像還看到那些傷痕透著些許澄黃色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那些傷疤和光芒又都消失了,好像剛剛只是他的錯覺。

牧師當著周祈的面拆開信,看到信中的內容後,對方顯然也感到震驚,過了幾秒才想起來回應。

“哦,我真不敢相信,在偉大的永晝之神的註視下,居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他表情鄭重,“教會一定不會對這件事袖手旁觀。”

周祈得到了預想中的回答,甚至想要說一句「願白晝永存」來表示自己的讚美之心。

但他需要維持「啞巴」人設,只能「欣慰」地點了點頭。

……

離開教堂,周祈回旅館接上帕爾瓦納,帶他一起去鎮上的「集市」。

聚禮日的集市格外熱鬧,到處都是吃的喝的攤位,帕爾瓦納似乎很恐懼這樣人群密集的場合,雙手死死攥著周祈的衣角。甚至把臉也藏在他的衣擺之下,生怕和他分開。

周祈攬著小孩的肩膀,先帶他去購買合身的衣服。

店裏的男裝和女裝擺在一起,周祈不確定帕爾瓦納的身份究竟是怎麽回事,便拿起兩件不同樣式的大衣,舉到小孩面前,讓他自己挑選。

帕爾瓦納的眼神在兩件款式存在明顯差異的衣服之間來回打轉,似乎十分糾結。

“沒關系,帕爾瓦納,你不用在意其他的因素,只選你喜歡的就可以了。”

周祈說著,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

帕爾瓦納得到了他的鼓勵,最終舉起手,選擇了屬於男孩的那件。

果然還是更願意當男生嗎?

周祈對他笑了笑,“好,那我們就選這個。”

接著他們又挑選了配套的服飾,包括羊毛襯衫、長褲、軟牛皮靴子……

經過一系列的打扮,帕爾瓦納搖身一變,從一個奇怪的「小修女」變成了風度翩翩的小紳士,他本身不愛說話,比起那些令人費神的鬧騰小孩,簡直像天使降臨凡間。

小鎮的物價水平不高,周祈用金幣結賬,甚至還有剩餘,他拿著那幾枚鋼镚,到門口的攤位給帕爾瓦納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和一根烤腸。

帕爾瓦納趴在他的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回去。”

周祈先是有些驚訝,不知道他在什麽時候學會了說除自己名字外的詞語。

“你想回去嗎?”

帕爾瓦納沒有再說話,而是默默伸出手,探進周祈的袖口,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拇指。

奇怪的是,周祈真的能從他的一個動作明白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帕爾瓦納想要告訴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好吧。”周祈替他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醬,“那我們就回去。”

……

後面的幾天時間,周祈沒有再帶帕爾瓦納出門,他們整日窩在旅館,偶爾會去後院蕩秋千,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房間中度過。

帕爾瓦納非常討厭陌生人的出現,哪怕是旅館老板來給他們送食物,他也會直接躲進窗簾後面,等周祈親自來找他時再出來。

而經過周祈的觀察,一天當中他最喜歡的時刻分別是清晨和晚上。

在小鎮大部分人還沒有睡醒的時候,周祈會陪他去後院蕩秋千,他會要求周祈和他並排坐在一起,然後用手抓住周祈的胳膊,和他緊緊地貼在一起。

他喜歡這樣親昵的接觸,尤其是周祈用自己的外套裹著他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的耳朵貼在周祈的胸膛,安靜地聆聽他的心跳。

到了晚上,周祈會教他寫字和畫畫,由於周祈本人也不會這個世界的語言,所以他只能教帕爾瓦納中文。

他其實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寫過漢字,當他在紙上寫出帕爾瓦納的名字後,他先是楞住,很久之後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他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字跡和在帕爾瓦納房子裏看到的便簽紙上的文字沒有任何差別。

……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周祈找不到答案,只能盯著那四個字發呆。

身旁的帕爾瓦納輕輕戳了戳他的手指,周祈這才回過神,問他,“怎麽了?”

帕爾瓦納遞來他的塗鴉本,上面有他用炭條勾勒出的「畫作」。

說實話,周祈只看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看不出來上面畫的究竟是什麽。直到他把畫本拿遠,才依稀辨別出來……這好像是個人。

他在這個「人」的雙眼下方找到了一顆黑色的小點,然後立刻恍然大悟,指向自己的眼睛,“你畫的是我嗎?”

帕爾瓦納用力地點了點頭。

“哦!”周祈發出一聲感嘆,“畫得可真像,這簡直就是我!”

帕爾瓦納眨了眨眼,似乎很高興,他從周祈手中拿走畫本,握住炭條,在那個「人」的腳下畫出了一大團黑影,並在一旁寫上了幾個歪七扭八的大字。

他把這幅畫重新拿給周祈看,後者又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認出來,多出來的「文字」是帕爾瓦納的名字。

看著畫本上多出的新內容,周祈好像明白了帕爾瓦納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在紙上畫了周祈,又畫出了周祈的影子,並在影子旁寫上了他自己的名字,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

——「我想成為你的影子」。

“……”周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後,他默默抱住身旁的小孩,將對方按進自己的懷中,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頂。

他不想和帕爾瓦納分開,可時間飛逝。無論如何,明天都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的最後一天。

他放開帕爾瓦納,擡起自己的手,做出勾手指的動作,“小帕,我不能留下來陪你走完剩下的時光。但我發誓,我會回到這個世界找你,我一定、一定會回來。無論到時候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然後我們永遠不分開,好嗎?”

帕爾瓦納不知道這是周祈同他的告別,他看著火光在周祈的臉龐上搖曳,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飽含著的溫柔和暖意。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周祈溫暖的手掌,小聲說,“嗯。”

-

無論他怎樣抗拒,最後一天還是到來了。

周祈決定將帕爾瓦納送往永晝教會,他相信那裏的牧師會為帕爾瓦納找到一個合適的歸宿,這也是周祈能想到的最好的托付之處。

清早,周祈和往常一樣幫帕爾瓦納穿好衣服,然後帶著他到後院坐了一會兒。

他將珍妮斯的匕首當作禮物送給了帕爾瓦納,這份禮物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自己不在的時候,帕爾瓦納能擁有獨自抵禦危險的能力。

永晝教會的晨禮在早飯之前,周祈牽著帕爾瓦納走進教堂的大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教堂格外冷清。除了他們兩個,再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們步入正殿,一個窈窕的背影出現在周祈的視野之中,那是一個女人,一個穿著黑色魚尾裙的女人。

“好女兒,我們又見面了。”

那人轉過身,露出熟悉的紅色嘴唇,“這些天我可一直在找你。”

周祈瞬間感到呼吸一滯,認出這個人就是前幾天攻擊過他的「邪惡女巫」。

她怎麽會在這裏?教會的人呢?

危險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周祈抓住帕爾瓦納的手,帶著他向殿外跑去,可他還沒來得及轉身,雙腿傳來沈重的感覺,像是灌了鉛一樣,完全無法動彈。

大門毫無征兆地關閉,窗戶上的卷起的帷幕也都在同一時間降下,一時間,四周變得漆黑一片。

紅唇女人緩緩踱步至兩人面前,喉嚨中發出「咯咯」的笑聲,“蠢貨,我還以為你是什麽了不得的秘術師,竟然會自己送上門來。”

周祈的心臟猛地一顫,教會……永晝教會和這個女人是一夥的嗎?怎麽會這樣?

那女人擡起手,周祈當即感覺到有許多無形的鏈條捆縛住他的四肢和身軀,他被迫跪倒在地面上,大腦好像正在遭受強烈的鞭笞。

好在這種痛苦的感覺似乎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他的紙人身軀已經堅持不住,很快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哦,現在該你了,我親愛的女兒。”紅唇女人扯著帕爾瓦納的長發,將他帶到自己身邊,面朝著周祈,“為什麽要和這個陌生人一起逃跑呢?留在不發願高地,將你所有的痛苦獻給偉大的夜巫,這是你無法逃避的使命,難道你不明白嗎?”

周祈看著她粗魯的動作,想要出聲阻止,卻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哪怕拼盡全力,也只能發出一些零碎的音節。

“你說……”紅唇女人用她尖細的指甲掐住帕爾瓦納的臉。

甚至在他脆弱的皮膚上戳出了幾個血淋淋的小孔,“我要怎麽樣才能原諒你呢?”

帕爾瓦納咬著牙,用一種憎惡的眼神瞪著面前的女人,他拔出周祈送給他的匕首,狠狠紮向對方的心臟。

女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並沒有躲閃。反而任由帕爾瓦納刺向自己,那柄匕首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她被貫穿心臟,沒有流出一丁點血液。

“做的好,我的寶貝,但你要知道,普通的匕首無法傷害秘術師,你至少應該在上面刻下偉大夜巫的尊名,祈求祂的力量。”

說著,女人用同樣的「魔法」禁錮住帕爾瓦納的身軀,然後搶走他手裏的匕首,澄黃色的光芒閃過,匕首上的凹槽被抹去,並在頃刻間附著上新的花紋。

“來吧,用這柄受到祝福的刀刃……殺了他。”

紅唇女人將匕首塞到帕爾瓦納的手裏,攥住他纖細的手腕,強迫他將刀尖抵在周祈的脖頸處。

刀尖一點一點沒入周祈的皮膚之中,鮮血順著他的脖頸蔓延至鎖骨,帕爾瓦納睜大眼睛,碧綠色的眼瞳中滿是驚恐和慌亂。

他大聲尖叫起來,聲音近乎淒厲,那女人卻變得更加興奮,在帕爾瓦納的叫喊聲中輕輕開口,“殺了他吧,好女兒,殺了他,媽媽就原諒你擅自逃跑。”

帕爾瓦納的眼淚瘋狂向外湧出,他想要掙脫女人的掌控。但對方的力氣很大,即使他拼命地反抗,也完全無法掙脫女人對他的禁錮。

他不停地尖叫著,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周祈將他的痛苦看在眼裏,似乎能夠感同身受,他用力握緊自己的手掌,試圖激發那道傷疤的力量。但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仿佛當初的那道金光只是一次意外。

不行……

周祈在心裏想著,他不能讓帕爾瓦納親手殺了他,這樣他會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永遠活在自責當中。

眼看帕爾瓦納的眼淚越發洶湧,他屏住呼吸,用自己頑強的意志與身體上無形的禁錮進行對抗。

有那麽一瞬間,周祈拿回了左手的控制權,他想都沒想,徑直握住抵在脖子上的短刀,鋒利的刀刃當即割破他的手掌。但到了這一刻,其實他已經感受不到什麽疼痛。

“不!”

帕爾瓦納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周祈!周祈!”

周祈看向他,笑著說,“沒關系……帕爾瓦納……我不會疼的……”

他手腕用力,可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麽,紙人做成的身軀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提前結束了這段異世界的旅程。

“哈…居然就這麽死了?”

紅唇的女人十分失望,但她並不準備放過擅自逃跑的修女,她摁著帕爾瓦納的太陽穴,強行對他使用了「催眠」。

帕爾瓦納眼瞳渙散,眼前的畫面悄無聲息地發生變化,他看見周祈用手攥住刀身,將鋒利的刀刃沒入他的胸膛。

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帕爾瓦納的視野,他發出更加尖銳、更加淒厲的慘叫,那些叫聲在教堂的大殿之中不斷回響,久久未曾停歇。

-

“帕爾瓦納!”

周祈驚醒,冷汗沿著額頭順流而下。

他環顧四周,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回到了臥室。

他們現在不應該在珍妮斯的工作間嗎?什麽時候回來的?

周祈沒有心思來考慮這些問題,他沖出房間,想要去隔壁尋找珍妮斯,請求她再用那種神奇的紙人把他送回帕爾瓦納的世界。

他不能讓帕爾瓦納對他的記憶以那種悲慘的形式結尾。

那樣的話,前面那幾天的相處非但不會成為支撐帕爾瓦納活下去的東西,反而會成為他憎恨世界的緣由。

必須要回去、必須……

“K?”

周祈在樓梯旁撞見了神色匆匆的瑞凡,對方看了他一眼,沈聲道,“你已經知道了嗎?”

周祈楞住,“什麽?”

“珍妮斯去世了。”瑞凡說,“就在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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