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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後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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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後記(八)

周祈沿著公路走了十多分鐘,連一輛車都沒有碰上。

剛才他直接從連廊跳了下來,那地方看起來不高。

但作為一個常年窩在家裏、缺乏基礎鍛煉的大學生,這麽個簡單的動作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直直地砸在地上,現在全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左腳,骨頭好像裂開了一樣,稍微用點力就疼得要死。

好在他的意志十分頑強,就算是拖著受傷的腿,也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來個活人吧……”

周祈在心裏祈禱。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周圍一片死寂,連鳥叫聲都沒有。

他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帕爾瓦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周祈。”

他的聲音像霧一樣飄了過來,周祈頭皮發麻,但還是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

“剛才你好像有客人……”周祈解釋道,“所以沒來得及打招呼。”

這當然是假話,他就是趁著有人吸引帕爾瓦納的註意力才敢直接跑路,只是現在看來,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像幽靈一樣的男人。

帕爾瓦納來到他的身邊,看了一眼他受傷的腿,“你想我背你回去還是抱你回去?”

……

我不想回去。

周祈別過頭,“不用了,帕爾瓦納,我……”

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帕爾瓦納徑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像扛麻袋一樣將他扛在肩膀上。

“等一下!”

周祈長這麽大還沒被人這麽對待過。頓時感到無比羞恥,他提高音量,並試圖掙紮,“等一下!帕爾瓦納,你別這樣!”

但帕爾瓦納對他的掙紮視若無睹,就這樣直接將他給扛了回去。

周祈心裏十分後悔,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他剛才就應該順著帕爾瓦納的意思,讓他背自己回去。

……

回到紅色小樓,帕爾瓦納將他送回臥室,陪他坐在床邊。

“疼嗎?”帕爾瓦納卷起他的褲管,用那雙冰涼的手掌撫摸他的皮膚。

周祈有半條腿都是腫的,當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只要是被帕爾瓦納摸過的地方,腫脹的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他說,“很危險。”

帕爾瓦納說話時的語氣很平和,但周祈卻莫名地感到煩躁,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你讓我回去吧,帕爾瓦納,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想過正常的生活。”

他不敢去看帕爾瓦納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來自對方的視線。

“你就這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這句話雖然是質問,但帕爾瓦納的語氣依舊平和,沒聽出什麽變化。

周祈沒有回答,而是翻過身,滑進了被子裏,蒙住腦袋。

他很想告訴帕爾瓦納,自己一點都不討厭他,一點都不,可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好像說出心裏的話自己就輸了一樣。

帕爾瓦納嘆了口氣,丟下一句「好好休息」,接著便離開了房間。

-

周祈在迷迷糊糊中醒來,聽到樓下響起鋼琴曲的聲音。

從他們認識以來,帕爾瓦納沒有再演奏過鋼琴,這讓周祈差點忘記,他們最初的相識是在一場獨奏會上,那時的帕爾瓦納是光彩奪目的音樂家,而不是現在這個綁架他的偏執狂。

他認真聽了一會兒,發現對方演奏的曲目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樂曲。

舒緩的旋律像一片由月光凝成的紗,輕輕觸動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周祈沿著樓梯而下,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天邊的弦月透過窗戶送來微弱的熒光,帕爾瓦納坐在琴凳上,神情專註而認真,冷色的月華為他的輪廓籠上朦朧的幻影,他的長發垂在胸前,指尖像蝴蝶一樣起舞。

周祈不自覺的向他靠近,在循序漸進的樂曲中逐漸走至他的身後。

眼前的畫面像是一幅油畫,周祈不忍心將其打破,一直安靜地聆聽著。

但演奏者卻無法再堅持下去,他彈錯了一個音符。就像是碰倒了一塊多米諾骨牌,剩下的旋律也跟著偏離原本的曲調,變成了低沈苦悶的聲音。

周祈的心伴隨著走調的樂曲一同下沈,他又向前走了兩步,擡起手輕輕按在帕爾瓦納的肩膀上,想用這樣的方式安慰他。

錯亂的琴聲終於停下,帕爾瓦納轉過身,微微前傾身體,將臉埋進周祈的腹部,隔著襯衫親吻那裏的皮膚。

他不滿足於此,用手抽出那件襯衫的下擺,拼命地往上推,他握著周祈的側腰,用力吮吸著對方平坦緊實的下腹,一遍遍地舔舐、親吻,滾燙的體溫濡濕了他的眼角,眼淚和唾液一同為那塊皮膚蒙上一層晶亮的水漬。

周祈抱著他的腦袋,忍不住用手撫摸他卷曲的長發。

黑暗中,帕爾瓦納的聲音從身前傳來。

“周祈,只要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只要你說你一點都不愛我,我現在就讓你走。”

周祈感到心臟一陣刺痛,他垂下頭,帕爾瓦納仰視著自己,眼角還帶著晶瑩的淚光。

“我……”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卻怎麽也沒辦法把那句話說出口。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帕爾瓦納呢?如果不是因為喜歡,為什麽會在第一次見他時就在意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為什麽願意和他一起前往他的家鄉。如果不是因為喜歡,為什麽要介意他曾經深愛過另一個人……

周祈不知道該如何講述此刻覆雜的心情,而黑暗中的帕爾瓦納又是那麽的好看。

於是他扳起對方的下巴,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帕爾瓦納的身軀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而顫抖起來,他抱緊周祈,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別離開我……周祈……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纏綿的吻如甘似蜜,周祈慌亂地尋找著依托,他將手指扶向不遠處的鍵盤,鋼琴迸發出巨大而突兀的響聲,卻一點沒能將他們從這一刻的柔情蜜意中拉扯出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甚至最後掀開了彼此的皮肉,只留兩顆心臟赤裸著相見。

帕爾瓦納仰起頭看他,綠色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同時還在發出沈醉般的呢喃,他不停重覆著周祈的名字,重覆著「我愛你」這三個字。

周祈圈著他細長的脖頸,從此刻的角度看,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帕爾瓦納的後背上附著著那麽多深深淺淺的傷痕。

他用指尖去觸碰那些猙獰的傷疤,感覺自己的心如遭針刺,並向外洩露了大量的、苦澀的液體。

這些浸染著悲傷的物質如同強力的催化劑,在它們的作用下,這些天他拼命壓抑著情緒終於在這個時候爆發了。

“你愛的是我嗎?帕爾瓦納……如果是的話,為什麽我一點都不記得?如果是的話,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過去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斷斷續續的質問像一道道沈悶的鼓聲,帕爾瓦納的心臟猛地收縮起來,他好像終於找到了現在的周祈和記憶中的周祈之間的共同點。

即便是年輕了幾歲的他,依然會將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掩藏在深處。

就像他說的,在任何時候,他總是習慣性地扮演守護者的角色,而這也意味著,從沒有人能穿過他內心那道厚厚的屏障,窺見屬於他的傷痛。

帕爾瓦納緊貼著他,學著他之前無數次安慰自己那樣,替他舔舐掉眼角的淚水,“別哭別哭,周祈,我會讓你想起來的,好嗎?我一定會讓你想起來的。”

-

帕爾瓦納擎著一柄燃燒的燭臺,並牽著周祈的手,帶他走下樓梯,來到地下的某個房間。

房間中陳列著許多高大的櫃架,上面整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容器,其中有一部分是玻璃材質,周祈看見裏面收納的是類似草藥的物質。

帕爾瓦納將燭臺放在地板中央,從櫃架上取來一柄純黑色的匕首。

看著黝黑的刀尖,周祈不免有些緊張。

“過來。”

帕爾瓦納拉著他站在蠟燭的旁邊,和他一起輕輕跪在地板上。

周祈的臉上帶著未曾褪去的情潮,眼中滿是茫然

帕爾瓦納抓住他的左手,先在手心處烙下一個輕吻,柔聲道,“等下我會用匕首在這裏劃開一道傷口,可能會有一點疼,但很快就會結束的,好嗎?”

周祈的心臟開始打鼓,但看著帕爾瓦納的眼睛,他最終還是選擇相信,僵硬地點了點頭。

帕爾瓦納握緊匕首,小心翼翼地劃開那塊平整的掌心,暗紅色的血液很快便從中湧出,周祈的全身都因為疼痛而變得緊繃。

“我說一句,你跟著我重覆一句。”

“好。”

“弦月之神,請予我敕印,為我敞開靈性的大門。”

帕爾瓦納說出一句由普路托語組成的禱文。

而這句話落在周祈耳中則變成了一種邪惡、癲狂的咒語,他完全聽不懂,只能笨拙地模仿著發音。

“……”他艱難地念完一整句「咒語」,在尾音落下的瞬間,一旁的燭臺突然光芒大作,火苗瘋狂地搖曳。

周祈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力量包裹住他掌心的傷口。

接著,原本正在流血的傷口竟然逐漸愈合,變成了一道閃著銀色光芒的傷疤。

無數連續不斷的畫面都在這一刻湧入他的大腦,他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感受著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帕爾瓦納,我……”

周祈帶著雀躍的話語戛然而止,全身猛地一僵,瞳孔快速向外擴散,雙眼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無比空洞,仿佛被抽幹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周祈!”

帕爾瓦納擡手按向他的眉心,用靈知探查他現在的狀態。

很快,他感受到來自輝光的氣息,那些冰冷的東西頃刻間占據了周祈的身體,帕爾瓦納想都沒想,直接從歷史長河中抹去了敕印發生的那半分鐘時間。

輝光的氣息如潮水般褪去,周祈沒有醒來,而是昏倒在帕爾瓦納的懷中。

-

帕爾瓦納將周祈抱了回去,看著那張慘白的臉龐,他疼得說不出話來。

他好像是被一時的情緒沖昏了頭腦,才會幹出剛剛那樣的蠢事。

記憶幾乎等同於魂質,找回那段記憶,也就相當於找回他已經成為輝光的魂質,那些被他設置好的東西會毫不留情地扼殺他的意識,防止輝光輪盤人格化,進而遭到汙染。

也許真的是過去了太長的時間,帕爾瓦納竟然一時忘記了,最後的周祈是多麽的殘忍和決絕。

他用手撫摸眼前人被汗水浸濕的黑發,心中僅存的希望也破滅了。

和完整的周祈一起生活終究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對於帕爾瓦納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對諾登斯說的那些,和十九歲的周祈共同生活在這座夢巢裏。

可是……

帕爾瓦納想到周祈苦澀的眼淚。

因為他的私心而破壞周祈原本的命運軌跡,這對周祈來說公平嗎?

帕爾瓦納俯下身,倚靠在周祈的胸膛上。

聽著對方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他突然回想起在弗洛利加時,周祈曾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在斯拉夫的民間傳說中,有一個擁有不死之身的惡魔,它的名字叫做科西切。

科西切愛上了王國的公主,而公主卻不願意嫁給他。於是它將那位公主掠至自己的城堡,並用魔法將她變成一條蛇,囚禁起來。

公主思念家鄉,日漸消瘦,她祈求科西切放她離開,而科西切沈迷於她美麗的容顏和甜美的歌聲,始終不願意讓她離開自己。

它將自己珍藏的財寶都送給公主,卻無法換來她的笑容,她不再歌唱,每日都以淚洗面。

後來國王從民間召集了一位勇士,試圖前去營救公主,勇士到達科西切的城堡,卻被強大的惡魔直接撕碎,並將碎片扔進海裏。

然而科西切並非真的不死,它將自己的靈魂隱藏在一根針裏,針又隱藏在一顆蛋中……經過層層嵌套,裝有靈魂的寶箱被埋在一座遙遠的海島上。

勇士的殘軀在海上覆蘇,並最終漂流至那座藏有科西切靈魂的海島,他打碎那顆蛋,破壞了針頭,成功殺死惡魔科西切,救回了公主。

……

帕爾瓦納清楚地記得,那時周祈問他,科西切如此強大。

怎麽會任由勇士找到藏有靈魂的海島,怎麽會不在那座島上安排守衛?

帕爾瓦納不知道答案,於是周祈告訴他。在他看來,科西切在和公主的相處中逐漸領悟,讓它怦然心動的是洋溢著笑容、熱情歌唱的公主,而並非美貌和歌聲,它對公主的愛戰勝了內心的私欲,便選擇用這種方式放她離開。

不死的惡魔並非死於肉體凡胎的勇士,殺死它的,是它對公主的愛。

想到這裏,帕爾瓦納用力閉了閉眼。

也許……這場夢境真的該結束了。

從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刻開始,夢巢的場景立刻出現崩塌的跡象,他最後吻了一下熟睡中的人,用這個吻當作他們的告別。

所有的色彩都被快速擦去,他的世界又變成空白一片。

帕爾瓦納對著那些無邊無際的白色嘆了口氣,長久地佇立在原地。

……

在帕爾瓦納未曾註意到的角落,諾登斯留下的門票並未隨著場景的崩塌而消失。

它自行搖晃了兩下,接著鎖定了某個目標,追隨著他,朝另一個世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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