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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鑄光時代(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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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鑄光時代(二十五)

他們擠在一起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周祈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出來。

作為秘術師,他的身體強度早已超越常人。但即便是這樣,周祈還是覺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好多地方都在疼。

窗外依舊漆黑一片,只有對面建築懸掛的廣告燈牌不知疲倦地向外散發著璀璨的霓虹光。

他走出臥室,還是沒有看到青年的身影,帕爾瓦納就這樣連張紙條都沒留下地離開了。

周祈知道他現在變得很忙,聽科林說,帕爾瓦納從不拋頭露面,公共活動都是安妮和夏洛特出面。

但聯盟內部還是有許多瑣事需要他親自處理。

想到這裏,周祈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揉著自己的臉,一邊走入浴室。

說不失落是假的,再怎麽樣,至少要打一聲招呼再走吧……

公寓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熱水,他幹脆洗了個冷水澡,然後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

頭發沒有擦幹,水珠順著濕潤的黑發順著他的額頭劃過側臉,並一直滾落到他的向內深陷的鎖骨。

周祈覺得自己看起來很疲憊,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他臉上的胡茬在沒註意的時候長了出來。

帕爾瓦納竟然不會嫌棄我……

他找出剃須刀和泡沫,三兩下就刮掉臉上那些青黑色的東西,可是他的疲憊卻分毫未減。

直到這個時候,周祈才在恍惚之中意識到,他臉上的東西可能並不是疲憊,而是久歷紅塵之後,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

他把手按在洗手池兩側,盯著鏡子中的自己,不受控制地想到帕爾瓦納。

一直以來,周祈自認為是個敏銳的人,他總是能快速且準確地判斷出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關系遠近。

尤其這個人還和他有著極為親密的關系。

他非常清晰地意識到,帕爾瓦納和他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這並不是說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出現了變化。

事實上,周祈確信自己仍然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帕爾瓦納,而他也相信,帕爾瓦納對他的感情也沒有變化。

這種「隔閡」指的是,他們都對彼此隱瞞著一些事。

更讓周祈感到「害怕」的是,帕爾瓦納的性格似乎也在這些年發生了潛移默化的改變,從前他總是一副冰塊臉,不愛表達自己的情緒。但他也不會掩飾,只要稍微細心一點,總能猜到他的想法。

但現在呢,看起來好像有了點活人味,可比起「開朗」,周祈更認為那是帕爾瓦納給自己戴上的一層面具,像煙霧彈一樣,讓人更加難以觀察他的內心。

想到這裏,一股濃濃的愧疚湧上周祈的心頭,他第一次為自己之前做出的決定而感到後悔。

可已經發生的事再怎麽樣也無法改變,還不如盡自己所能,對他再好一點。

周祈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隨即走出浴室,換好衣服,出門,準備去找帕爾瓦納。

秘書長閣下是個大忙人,但是不至於連吃個午飯的時間都沒有吧。

他沒忘記換床的事,下了樓之後,他打了輛出租車,讓司機送他到最近的家具商店。

弗洛利加的變化的確很大,曾經像臭水溝一樣的外四城已經不見蹤影,它們和主城區融合在一起,並重新規劃,成為了新的東南西北四城區。

紅楓街公寓這邊已經屬於老城,司機開了很遠的距離才把他送到弗洛利加目前最熱門的商圈。

一路上,周祈觀察著城市的街景,那些奇葩的電車軌道已經消失不見,聽夏洛特說,她的哥哥戴維加洛林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重新規劃了城市交通,他采納了一位神秘銀行家的建議,將公共交通轉移到了地面和地下。

而這位「神秘銀行家」當然就是黃金拂曉的「小熊」先生。

這麽說的話,城市地鐵……或者說整座城市的建設應該都和黃金工業脫不了幹系。

周祈瞬間感覺與有榮焉,看向那些大廈高樓的眼神也變得「慈愛」了許多。

出租車到達目的地,周祈支付了車費,司機愉快地問候他,“祝您生活愉快,先生。”

汽車揚長而去,周祈環顧四周,目光鎖定最近的家具商店,推門走了進去。

商店的環境很好,裝修已經有了現代賣場的味道,他根據測量好的尺寸,隨便挑了張能放得進去的雙人床,以及一張柔軟的床墊。

結賬的時候,周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商店中正在播放的背景音樂是一首爵士樂曲,而且……聽起來竟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微笑著看向收銀員,禮貌地向對方詢問,“女士,您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嗎?”

收銀員小姐略有些激動地回答,“當然,這是第一位鱗人音樂家哨子大師的獨奏作品,也是他的第一張白金唱片!”

周祈臉頰抽動,“哨子……大師?”

“是啊!”年輕的鱗人小姐雙手合十在臉側,眨著眼睛說,“哨子先生不僅是一位卓越的音樂家,同時也擁有著令人著迷的憂郁氣質,他連著三年蟬聯南奧珀十大面孔的第一位,非常的有魅力啊……”

想到哨子那一頭油膩的長辮,周祈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吐槽,他記得,以前這樣的榮譽不都是屬於男明星埃爾維斯嗎?

難道普路托也開始流行審美降級了嗎?

不過,吐槽歸吐槽,作為一個鱗人,哨子能取得這樣的成績,足以說明在南奧珀,鱗人的地位到了一些顯著的提升。

他在訂單上寫下住址,還有自己的名字縮寫,K,然後告訴那位女士,傍晚的時候再來送貨。

“這位……K先生。”收銀員顯然還想和他多聊兩句,“您也喜歡爵士樂嗎?”

“是啊。”周祈點了點頭。

“那您喜歡哪位樂手?”

“我喜歡……”周祈笑了一下,“帕爾瓦娜小姐。”

“哦!”收銀員女士顯然很驚訝,“您真的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先生,帕爾瓦娜小姐可是爵士樂的開創者和奠基者,凡是聽過她現場演奏的人,都會稱讚她是最偉大的爵士樂手。”

說到這裏,她突然嘆了口氣,“可惜的是,那位小姐在七年之前的動亂中失蹤了,連她的作品都是她的老師王爾德先生代為發行,並且就只有一首樂曲。”

周祈也跟著她的唏噓聲感到一陣悵然,他很想告訴這位女士,帕爾瓦納不是失蹤了,他只是不再彈琴了。

之後,周祈又和收銀員閑聊了幾句,讓對方推薦了幾家適合約會的餐廳,他從中挑選了一家名字好聽的,借用商店的電話提前預定好座位。

-

離開商店時,時間恰好來到中午,周祈打車前往德裏克公館,可到達之後,他卻從值班的警衛口中得知一個壞消息——秘書長閣下不在這裏。

……

周祈的第一反應是帕爾瓦納在躲著自己,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至於。

“他去哪裏了,你知道嗎?”

因為他現在用的是曜日的身份,說話不自覺就變得「冷酷」起來。

警衛搖了搖頭,“秘書長的私人行程我們從不過問。”

好吧。

周祈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看來我今天註定白跑一趟了……

他走出公館大門,仰頭看天,一時竟不知道該去幹什麽。

銀貝殼街應該很久沒人去過了,要不去那裏看看好了。

周祈正想著,一雙小手從背後抱住他的腿,奧拉維爾的腦袋探了出來,熱情地喊了一聲,“爸爸!”

……

周祈還是沒習慣自己突然多了兩個孩子的事實,差點被他的稱呼給嚇死。

“是你啊。”他把奧拉維爾抱了起來,“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是。”奧拉維爾指向他們身後的大門,一個白色的影子躲在門後面,只露出三分之一個腦袋,“還有小白。”

他沖著「小白」招手,“小白,你快過來!”

聽到他的喊話,「小白」才怯生生地從門後面走出,她不愧是叫「小白」。不僅是頭發,連眼睛、睫毛,甚至衣服都是白的。

女孩的短發垂落在肩膀上,還剪了齊劉海,看起來特別乖巧。

周祈放下小黑,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可愛的小姑娘。”

小白睜著眼睛看他,面無表情地說,“我是男生。”

……

周祈跳樓的心都有了。

他在心裏瘋狂地質問自己,人怎麽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抱歉。”

為了掩飾尷尬,他牽起兩個小孩的手,“你們餓不餓,我帶你們去吃飯。”

小白「啪」的一下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很不願意和他發生肢體接觸,而奧拉維爾則在一旁沒心沒肺地歡呼,“好啊,我想吃烤肉和冰淇淋!”

不喜歡陌生人嗎?

周祈俯視著小白「白色的」頭頂,在心裏猜測著。

比起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奧拉維爾,這只白色的小龍好像對陌生人很有防備心,不過,這倒也正常。

……

周祈提前預定好的餐廳從約會變成了「親子時光」,兩個小孩一左一右環繞著他,手裏分別捧著一本菜單,極有默契地翻到最後,指著一個看起來像芭菲的甜品,表示他們要吃這個。

“沒有小孩在吃飯之前要先吃一個冰激淩。”

小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可我們不是小孩,我們是龍。”

“……”好有道理……

周祈就這麽很不堅定地被說服了。

兩杯冰激淩布丁蛋糕很快被端了上來,兩只龍又十分同步地趴在桌子上。

“我能不能問你們兩個一些問題。”

他真實的目的顯露了出來,小白龍聰明一點,好像發現自己手裏的甜品是這個男人的賄賂,但也沒有拒絕。

“帕爾瓦納……你們知道帕爾瓦納是誰吧?”

兩只小龍一起點頭。

“你們經常和他在一起嗎?”

奧拉維爾邊吃邊回答,“不是的,其實我們很少能見到父親。”

“那……平時是誰在照顧你們?”

奧拉維爾說出兩個名字,“夏洛特姐姐和南十字叔叔!”

怎麽到了基裏安那裏就變成叔叔了?

他好像也沒有比夏洛特小姐大多少吧……

“好吧。”

周祈又問,“那你們知道,帕爾瓦納不在弗洛利加的時候都去了哪嗎?”

奧拉維爾搖頭,“不知道。”

周祈看向左邊,“小白也不知道嗎?”

小白龍托著下巴想了想,“父親每次從外面回來,身上都會有霧的味道。”

霧的味道是什麽?

周祈有點難以理解這種兒童獨有的說話方式,“還有別的嗎?”

小白搖了搖頭,也不再說話。

正好這時服務生推著餐車走來,周祈沒再問他們問題,讓他們專心吃飯。

-

用餐完畢,奧拉維爾吵著要去看電影,周祈打電話給德裏克公館,得知帕爾瓦納還沒有回來,他便帶著兩個孩子去附近的電影院,繼續他們的「親子時光」。

奧拉維爾選了一部名叫《黑幫風雲》的電影,講述的是一個流亡的乞丐一步一步當上幫派巨佬的故事。

兩個小孩看得十分專註,尤其是奧拉維爾,散場之後,他握著周祈的手,認真地問他,“爸爸,我以後是不是能繼承黃金拂曉?”

周祈:“……”

他無奈地拍了拍對方的後腦勺,“你還是先長大吧。”

奧拉維爾一點都沒有灰心,甚至開始暢想他「繼承」黃金拂曉之後的場景。

紅楓街公寓只能擠下兩個大男人,再也塞不進去兩個小孩,周祈只能把他們送回德裏克公館,然後獨自回家。

他躺在新換的「大床」上,還在思考著小白說的話。

霧的味道……

這會是什麽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半夢半醒中間,周祈感覺自己身上壓了一塊沈重的巨石,石頭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好像要在睡夢中窒息而亡。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後背上壓著的不是什麽石頭,而是一個正在呼吸的男人。

帕爾瓦納圈著他的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壓在他身上,兩人的身軀毫無間隙地緊貼著,那張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的臉龐就在他眼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青年緊閉著眼睛,顯然也睡著了。

周祈沒有叫醒他,抽出一只手掌,用十分輕柔的力度撫摸著他的臉頰。

“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帕爾瓦納冷不丁地開口說話。

周祈楞了一下,這才知道帕爾瓦納根本就沒有睡。

他看著身側的人,然後答非所問,“你真的瘦了好多。”

帕爾瓦納沒有回答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周祈以為他睡著了。

他有些突兀地開口,語氣平靜地像在說夢話,“從那天開始,我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周祈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苦澀的液體從中洩露出來,倒灌進他的口腔,喉舌之間全是心痛的味道。

他看見帕爾瓦納睜開眼睛,用那雙碧綠色的眼瞳直視著自己,輕輕地將他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有時候我在清晨醒來,靈魂甚至還是濕的。”

他的聲音帶著沙沙的混響,像是一張古典唱片,空靈又飄渺,周祈突然想起阿利亞說過的一句話,每個腐骨蝶都是天生的詩人。

他的心情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沈重,簡短的兩句話好似為他勾勒出一副生動的畫面,他從中窺探到時間在帕爾瓦納心上留下的刻痕,那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盡管他不曾向自己喊過一聲疼,但這並不代表那道傷痕不存在。

一種疼惜的情緒油然而生,周祈更加深情地撫摸愛人的臉頰,恍惚中,他感覺自己的視野變得有些模糊。

“對不起。”

他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我沒有遵守對你的承諾。”

帕爾瓦納輕輕地搖了搖頭,“都已經過去了。”

這句話讓周祈心中的苦澀愈發泛濫,他看著帕爾瓦納的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帕爾瓦納也看著他,兩人隔著近在咫尺的距離彼此對視,這麽多天以來,周祈終於感覺帕爾瓦納朝著他敞開了一點心扉,他們被時光隔開的心房也終於又一次互相靠近。

但是下一秒,帕爾瓦納開口問他,“聽說你今天帶著奧拉維爾和溫特繆爾一起去吃飯了,是嗎?”

原來小白的名字是溫特繆爾嗎……

“周祈。”

帕爾瓦納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扯回來,“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

“我不問你,為什麽你明明已經被埋葬在紅樓的花園裏,現在還能出現在我面前,你也不要問我,這些年發生了什麽,可以嗎?”

周祈楞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呆滯,幾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為什麽?”

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周祈心中突然多了幾絲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帕爾瓦納的回答,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對方的解釋。

“因為……”帕爾瓦納眼神閃爍,直直地盯著他,“那些是不愉快的記憶,糾結往事只會讓這份不愉快一直橫亙在我們之間,我……我不想這樣,周祈,我們已經錯過了很多很多的,我不想再把與你相處的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悲傷當中,你回來了,我應該高興,不是嗎?”

他的回答讓周祈又一次陷入沈默,他知道,帕爾瓦納說的是對的,反覆提及那七年的時間只會一次一次撕開兩人心上的傷口。

既然已經過去了,他們就應該往前看。

可是……

他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好,我答應你,以後我們都不再問那些彼此無法回答的問題了。”

環在肩膀上的手臂猛然收緊,周祈用胳膊肘戳了戳青年的胸膛,“現在可以稍微讓一讓了嗎,我有點喘不上氣了……”

帕爾瓦納非但沒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他們離得本就很近,很輕易就吻在一起。

周祈被他牢牢禁錮,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他們的吻越來越燙,一切的煩惱和酸痛都被沸騰的愛欲蒸發,融進房間逐漸暧昧的空氣中。

“你什麽都不用知道,周祈……”

帕爾瓦納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只需要知道,我愛你,這就足夠了。”

周祈沈醉在灰蜜帶給他的迷蒙中,艱難地找回幾分自我,“我也是。”

……

作者有話說

奧拉維爾:作為曜日的嫡長子,我這輩子最不敢直視的就是父親那雙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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