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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咆哮蘭都(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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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咆哮蘭都(二十八)

“我來?”

帕爾瓦娜接過碎星者,有些忐忑地問了句,“該怎麽做?”

“就……用它在我胳膊上劃出一道傷口。”

周祈試著緩解氣氛,像開玩笑一樣道,“我想要一個有藝術感的傷疤,所以最好不要劃得太醜。”

帕爾瓦娜盯著他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後,他有些木訥地開口,“可是,傷疤會跟隨你一輩子。”

“是啊。”周祈沖她挑眉,“每一條傷疤都代表著一段獨特的記憶,我想用它來銘記和你之間的回憶,你難道想讓我忘記你嗎?”

為了顯得更有儀式感一些,他在火堆前跪下,收斂全部的表情,“來吧。”

帕爾瓦娜輕輕攥著碎星者,等他在周祈身側跪下,右手貼上青年的臂膀之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賦予了什麽樣的權力。

在兩人最初的回憶中,他不止一次對著周祈伸出利刃,瞄準他最脆弱的咽喉。但他覺得,現在的情景與那時是不一樣的。

最初,他和周祈就像是兩只陌生的獅子。因為不熟悉對方的氣味,所以彼此猜疑,互相不信任,他從小信奉的叢林法則讓他想通過暴力的方式迫使對方臣服。

而現在,在他們早已習慣了對方的存在,成為彼此親近之人時,那只健壯、強大的獅子卻主動袒露出脆弱的肚皮,然後遞給他一把鋒利的刀,告訴他,你可以傷害我,我給你傷害我的權力。

帕爾瓦娜感覺自己全身每一處神經都在興奮,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臉頰也跟著充血。

他捏著碎星者的兩側,將尖銳的那端抵在青年的皮膚上,大煉金術士打造的寶劍鋒利無比,尖端立刻刺穿周祈的皮膚,暗紅色的血順著手臂向下流淌。

看著那些鮮紅的事物滑落,帕爾瓦娜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一只漆黑的魔爪狠狠掐了一下,他首先感覺到心痛,痛徹骨髓。

但這些疼痛之中又隱隱透著興奮,全身的肌肉都在發麻,甚至連牙根都是麻的。

周祈緊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睫毛卻一顫一顫的,顯然是在克制著什麽。

“疼嗎?”

周祈搖了搖頭,“不疼,繼續吧。”

騙人。

帕爾瓦娜滑動手裏的碎片,青年立刻緊蹙眉頭,上半身的肌肉繃得更緊,脖頸處那一條條經絡都因為用力而變得格外明顯。

他盯著周祈向內凹陷的鎖骨,嘴角忍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

疼痛是很私密的東西。

這一事實可以在貓科動物身上得到印證。

無論是強大的老虎,還是嬌小的家貓,它們極少因疼痛發出叫聲,大多數時候,它們只會躲進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一個人的痛苦,是比不著寸縷更加赤裸的東西。

而他現在無疑是在窺探周祈最為隱私的那一面。

想到這裏,他躁動著的情緒達到了頂點,那些交錯著的興奮、愉悅、心痛、煎熬都在升騰之中歸於平靜。

心火燃盡之後,一些更加焦黑的物質逐漸覆蓋他的思維。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周祈現在的樣子,任何人,都不可以。

只有我可以看。

只給我一個人看吧。

……

帕爾瓦娜在周祈手臂上刻畫出一道圓環形狀的傷口,鮮血順著皮肉的豁口向下滑落,看起來像是一個血腥的臂環。

星蟲早已蓄勢待發,它轉換形態,像是融化了的黃金,逐漸填滿那一道豁口。

敕印完成的那一刻,周祈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消失,樹屋的灰塵、屋外的暴雪都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有什麽力量召喚著他,吸引著他……

周祈展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一片廣袤無垠的虛無。

四周是灰色的,他低下頭,普路托大陸完整地出現在他的腳下,看起來就像是飄零在無盡灰霧中的孤島。

灰域嗎?

周祈看向海水與灰霧交融的位置,原本還澎湃著的海浪在接觸到灰色的剎那間蒸發殆盡,像是被一個頑劣的小孩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而這也讓周祈更加好奇,灰域之後是什麽,會不會是……他的家。

就在他出神之時,頭頂之上傳來一聲悠遠而高渺的嘆息。

“唉……”

那聲音聽起來滿是惆悵,周祈對它並不陌生,星蟲在他身上締結第一道敕印之時,他就聽到過這樣的嘆息。

“你是誰?”

沒有人給他回應,他的意識開始從高空向下急速墜落,失重讓周祈感覺心臟就要從胸腔中吐出來了。

他猛地墜回自己的身體,黑紅色的火光映照著他的眼睛,雪花飄落的聲音重新出現,耳邊響起一道關切的聲音。

“你還好嗎?”

周祈轉過頭,從女孩碧綠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額頭上的黑發被冷汗浸濕,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湧上雙眼的金色緩慢褪去,重新露出烏黑的眼瞳。

他搖了搖頭,閉上眼,深呼吸了幾下。

等待氣息平穩之後,周祈開始檢查自己身體的變化,他首先感到自己變得輕盈了許多,肉體對他來說好像成為了一件隨時可以脫去的衣服。

他看著面前燃燒的火堆,只要一個念頭,他便可以和火焰融為一體,從中躍出。

這就是中階秘術師,已經超越人類極限,與自然中的「靈」更加靠近的存在。

除了身體上的變化,周祈能感覺到,他和星蟲之間的關系也變得更加緊密,溝通比之前要順暢了一些。

在對方的提醒下,他註意到自己又掌握了一項嶄新的技能,「解構」。

周祈從腰側掛著小包中取出一枚開鎖術法印,註視著它,嘗試使用新技能。

法印上的符號浮現出斑斕的色彩,並緩緩飄向半空,最終破碎為閃爍的光點,一同湧向周祈的眉心,進入他的精神領域。

緊接著,他眼前浮現出陌生的畫面,一個身著紫色華服的女人在走道中前行,遇到封閉的大門後,她停下腳步,對身後的侍衛道,“打開它。”

畫面到此為止,斑斕的光芒在他的精神領域中凝聚出一個全新的符號,周祈瞬間反應過來。

所謂的「解構」就是將別人的符號拆解,然後變成他自己的符號。

還能這樣?

周祈舔了舔上嘴唇,心情有些激動。這樣的話,他再也不需要浪費靈性材料制作法印,同時也能將其他支配者的秘術給自己的追隨者使用。

隱修會將全部的庫藏都向他開放,再加上現在的「解構」,相當於他再也不缺秘術用了。

他收回思緒,檢查自己最後一處變化。

精神領域內的巨大輪盤上,除了原本的紅光和藍光,代表守護和治愈的綠色準則也終於認可了他的表現,出現在輪盤的其中一個格子上。

……

“儀式結束了。”

周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傷疤透出的金光如同燙金一般,還真別說,確實挺有藝術感。

手臂上還有殘餘的鮮血,他也顧不上那麽多,直接穿上了襯衫,並快速系好紐扣。

夜已經深了,怎麽睡覺卻成了一個大問題。

樹屋的地板長滿了黴菌,唯一說得過去的只有那張海綿沙發。但那是一張單人沙發,擠下一個人都算勉強。

更不用說他和帕爾瓦娜是兩個成年人,更不用說他妹妹不似常人的身高……

“這樣。”周祈開始安排,“你睡沙發,我睡地板。”

帕爾瓦娜還跪坐在地板上,他看了眼那張沙發,隨後輕聲道,“可是,這裏很冷。”

或許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屋外狂風刮過,刺骨的冰雪順著門縫鉆入室內。

周祈已經不太能感受到寒冷,但帕爾瓦娜還只是二階秘術師,寂滅之火燃燒的火堆並不能提供溫暖,真要就這麽呆上一晚,她一定會生病的。

“那……”周祈咳嗽了兩聲,眼神落到側邊,“我抱著你睡吧,我們擠一擠,這樣也更暖和一點。”

說完,他也不敢去看帕爾瓦娜,只知道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而是直接從地板上站了起來,朝著沙發的方向走去。

周祈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匆匆追了上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帕爾瓦娜身上,兩個人面對面相擁著,帕爾瓦娜細長的手臂穿過他的臂彎,緊貼著他的後背。

周祈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點不順暢了,偏偏女孩還要睜著眼睛看他,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數清她的眼睛生長有多少根睫毛,他急忙閉上眼,假裝睡覺,再也不敢去看那雙幽幽的綠色眼睛。

“周祈。”

帕爾瓦娜輕輕叫他的名字。

“怎麽了?”

“昨天……”帕爾瓦娜稍微低了低頭,接著說,“你說我的名字是蝴蝶的意思,那,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我的名字?

周祈不敢睜開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後,他閉著眼回答,“可能……是希望的意思吧。”

希望……

帕爾瓦娜很難把那個奇怪的發音和代表希望的普路托語聯系起來,但他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周祈。

“這是你家鄉的語言嗎?”

周祈點了點頭,“嗯……”

帕爾瓦娜又問,“你的家鄉在哪裏?西大陸嗎?”

“不是。”

周祈這次沒有糊弄她,而是認真地回答,“我的家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普路托大陸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聽說過,或者到達過那個地方,並且我應該也回不去那裏了。”

帕爾瓦娜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你,會想家嗎?”

周祈陷入沈默,很久都沒有說話,久到帕爾瓦娜以為他睡著了,他剛要再叫他的名字,卻聽見青年發出一聲嘆息。

“最開始的時候會想,但現在已經很少會想到那裏了。”

他頓了頓,“實際上,我已經快要忘記過去的生活。”

“對我來說,在普路托遇到的每一個人,經歷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柄又一柄鋒利的刻刀,逐漸削去我身上原有部分。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自己很陌生。”

帕爾瓦娜不太能理解,便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周祈笑了笑,又向她靠近了一點,“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為了與我不相幹的人的命運去鬥爭。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就只是想做一個保護妹妹的哥哥。”

帕爾瓦娜癡癡地看著他,或許是那雙烏黑的眼眸中傳遞出的物質過於輕柔,他甚至忘記去糾正他的錯誤,啞著嗓子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讓周祈笑得更加開心,不由自主地向女孩的方向靠近,最後的一點距離也消失不見,他抵著帕爾瓦娜的額頭,兩個人的睫毛好像都糾纏在一起。

“因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調輕輕說著,“小帕,你對我來說是特殊的。”

青年柔和的嗓音像羽毛一般搔動著帕爾瓦娜的心臟,他吞了吞口水,顫抖著問,“我對你來說是特殊的嗎?”

“當然。”周祈看著他,“我時常會覺得,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個世界。”

帕爾瓦娜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和周祈對視,想要親吻他的欲望來到前所未有的頂峰,他們的距離是那麽的近,近到他輕輕擡起頭就可以觸碰到他的嘴唇。

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麽做,只是安靜地盯著他看。

屋外風聲呼嘯,暴雪一刻不停地下著,屋內的人在長長久久的靜默中彼此對視,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過了不知道多久,周祈率先打破了沈默。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帕爾瓦娜的頭發,啞聲道,“睡吧。”

他控制著寂滅之火,熄滅火堆,樹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緊緊抱著帕爾瓦娜,在相擁的溫暖中逐漸睡去。

……

雖然早有預感,但真的在夢境中睜開眼時,周祈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剛剛被他熄滅的火堆重新點燃,他看到帕爾瓦娜睜著眼睛,小聲問他,“我對你來說是特殊的嗎?”

晉升中階之後,周祈的靈性變得更加敏銳,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裏絕對不是普通的夢境。

但他現在的心思不在分析這片空間的屬性,而是在他懷中的女孩身上。

在帕爾瓦娜滿懷期待的目光中,他說出自己應該說的話,“小帕,我時常會覺得,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個世界,或許我的任何原則都會為你例外。”

帕爾瓦娜的目光變得深沈,和之前的夢境一樣,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和你接吻嗎?”

周祈看著她,沈聲道,“你問的話就不可以。”

帕爾瓦娜楞了楞,過了幾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仰起頭,兩個人的嘴唇很輕易就觸碰到了一起。

她沒有解除偽裝,依舊是小男生的裝扮,周祈感覺有些奇怪。雖然他知道這是帕爾瓦娜,但還是有一種正在和一個男人接吻的感覺。

這也太別扭了……

他和帕爾瓦娜分開,剛要說點什麽,小男生突然抱著他,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周祈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帕爾瓦娜已經低下頭,重新吻上他的雙唇。

他沒有和人接吻的經驗,竟然被帕爾瓦娜奪取了主動權,她用力吮吸著他的舌尖,那種感覺好像不是在接吻,而是要把他整個人都給一塊一塊吃下去。

太奇怪了……

他竟然在自己的夢裏被男生形態的帕爾瓦娜騎在身上親。

周祈試著把壓在身上的人往外推,但帕爾瓦娜的力氣很大,他越推,帕爾瓦娜就越用力親他。

……

掙紮無果,周祈索性放棄,他閉上眼睛,手指插進帕爾瓦娜的卷發中,有些笨拙地給予回應。

他們的吻越來越燙,連帶著樹屋的溫度也跟著上升,每一片靠近的雪花都被融化成水,到最後,周祈甚至開始缺氧。

熱浪中,他分不清自己身處夢境還是現實,只能聽見帕爾瓦娜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周祈,我會替你記得最初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我會永遠陪著你。”

……

——

在閏時裏犯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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