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海城霓虹(八十四)

關燈
第104章 海城霓虹(八十四)

這個想法只短暫出現了一下,帕爾瓦娜搖了搖頭,“這是……不對的。”

“為什麽不對?”

“因為……”帕爾瓦娜猶豫著回答,“他說這是不對的。”

不需要指名道姓,兩人都知道彼此口中的「他」是誰。

老頭的肩膀向後放松,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表情,“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萬一他說的是錯的呢?”

帕爾瓦娜搖頭的動作愈發堅定,“不,他……永遠是對的。”

萊納爾「呵」了一聲,“永遠是對的?教會那群被洗腦了的白癡都不敢說永晝之神永遠是對的,還要在聖典寫上「我們的主並非全知全能」,到你嘴裏,那小子好像比永晝之神還正確了。”

被他劈頭蓋臉一頓指責,帕爾瓦娜再也沒了想說話的欲望。於是她不再說話,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你呢,就是太聽話了。”

萊納爾擡頭,對著天花板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人在年少的時候不能遇到太驚艷的人。當有這麽個人出現之後,你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座牢籠,要麽因為他的不可追逐而變得偏激沈郁,要麽著迷於他,一生都為少年時那段記憶所困。”

“……”萊納爾先生果然是周祈的老師,他們說出的話都是一樣的讓她感到茫然。

看著她的表情,萊納爾輕笑出聲,“聽不懂?聽不懂就對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才醒悟到的東西,你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我這麽多年不就白活了?”

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點,人是不完美的生物,每個人都會出錯,你會、我會,他也會,現在你因為年齡和見識的原因對他信任有加。

甚至是迷信他的權威,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他也並不是什麽都是對的。而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有能夠反抗他的力量。”

反抗他?

帕爾瓦娜感覺自己的心都往下沈了一截,她對萊納爾先生的話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那是一種直覺,一種被看穿過往和未來的直覺。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這種讓她不安的感覺,幾乎是立刻否定,“我不會,我永遠不會和他站在對立面,我……可以起誓。”

“是嗎?”

萊納爾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那你內心深處渴望以什麽樣的方式面對他?”

帕爾瓦娜驚覺,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位先生引導著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並且她竟然不反感這種感覺。

她思考著萊納爾先生的問題,對方又一次開口引導她,“不要思考,在這種問題上思考就是在編織謊言,你要聽從內心的直覺,聽從本能的反應。在你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麽?”

“我……”

她閉上眼睛,浮現在眼前的畫面竟是她在這棟房子外等待周祈的那一天,從他口中聽到伊甸和蒂爾艾弗森名字的那一天。

“我想保護他。”

帕爾瓦娜自己也沒想到,她的答案竟然是這個。

果不其然,聽到她的回答,萊納爾大笑起來,他拄著拐杖,半靠半坐在沙發扶手上,似乎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帕爾瓦娜面無表情,心裏非常後悔和一個陌生人說這麽多。

萊納爾笑夠了,扶了扶眼鏡,一臉正色地看著她,“孩子,我說話可能有點難聽,在我看來,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不成為他的累贅。”

帕爾瓦娜的心猛地一緊,垂在腿邊的雙手握成拳頭。

“我知道,你身上背著很大的秘密。”

萊納爾灼熱的目光隔著墨鏡刺向帕爾瓦娜的臉頰,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並且,就是因為這些秘密才讓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險之中。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已經在拖累他了。”

老頭的話像是尖銳的錐子,毫不留情地刺向帕爾瓦娜的耳膜,她緊咬著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萊納爾先生說的全部是真的。

“我不喜歡看到一個人臉上出現這樣喪氣的表情。”

萊納爾直勾勾盯著她,像在審視著她的靈魂,“與其懊惱已經發生過、無法改變的事,不如將目光投向未來。既然你心裏已經有了目標,就應該無視我剛剛的嘲笑,努力去實現它。”

“努力……就可以實現嗎?”

帕爾瓦娜小聲問他。

“當然不是,你還要足夠聰明。”

萊納爾又嘆了口氣,“其實,人世間的鬥爭離不開「博弈」兩個字,交鋒就是互相交換手牌,從來沒有不可戰勝的事物,一切恐懼都來自你的內心,都來自於……你手裏沒有足夠的底牌。”

“底牌……”

帕爾瓦娜喃喃著。

“沒錯,底牌。”

萊納爾重覆了一邊,接著說,“帕爾瓦娜,假如換一個角度,你就會發現,其實你手裏已經握了兩張很有分量,甚至能改寫牌局的底牌,只是你還不知道使用它們的方法。”

我……已經有了底牌?

帕爾瓦娜茫然地看向萊納爾,對方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嚴肅和認真。

萊納爾問她,“你想知道使用它們的方法嗎?”

帕爾瓦娜沈思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想知道。”

“好,我現在就來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並且回答我的一個問題。”

萊納爾說,“首先,你要保證不能把我們今晚的談話告訴那個臭小子,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他一邊說,一邊豎起自己的小拇指,示意帕爾瓦娜和他拉鉤。

不能告訴周祈?

帕爾瓦娜開始猶豫,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她對他毫無保留。而現在,萊納爾先生卻要求她向周祈隱瞞一些事……

“成長的第一步就是擁有自己的秘密。”萊納爾催促她,“你難道想永遠當個小孩子嗎?”

不,當然不,她很快就會成為一個成年人了。

帕爾瓦娜不再思考,配合萊納爾的動作,完成了守秘的承諾。

“下面,你還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萊納爾的聲音也沈了下去,或許是他太嚴肅,帕爾瓦娜也變得緊張起來,呼吸都變得滯澀。

“帕爾瓦娜。”

萊納爾叫她的名字,“你其實不是女孩吧。”

帕爾瓦娜猛地睜大眼睛,右手抓住自己的項鏈,用震驚的眼神看著萊納爾。

周祈說萊納爾先生幾乎無所不知,所以帕爾瓦娜並不驚訝他知道自己是秘術師,但他為什麽連這個也知道?

沒錯,老人詢問的問題,帕爾瓦娜應該給出肯定的回答。

她……或者說是他,他剛準備說些什麽,萊納爾擡手阻止,“好了,看你的反應,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問,“那個臭小子知道這件事嗎?”

……

帕爾瓦娜艱難地點了點頭,“他知道。”

“好,我明白了。”萊納爾沈吟一聲,“說這些可能有些啰嗦了,但是……你現在這樣就很好,最好一直保持下去。在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千萬、千萬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他一連用了三個「千萬」,就好像這個秘密被人知道後會發生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交代完這些,萊納爾終於言歸正傳,開始傳授帕爾瓦娜關於「底牌」的使用方法。

“你現在扶我到書房去。”

帕爾瓦娜很聽話地充當老頭的人形拐杖,萊納爾的書房就在客廳旁邊,裝修簡單。

除了書和書桌這些最基本的物件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擺設。

其實帕爾瓦娜從進門開始就發現了,萊納爾先生的房子很奇怪。除了應該有的家具和生活物品之外,沒有任何屬於他個人的東西。

就像是準備搬家的人,提前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隨時有可能離開這裏。

萊納爾找出一本筆記,把它遞給帕爾瓦娜。

“打開它,第一頁畫著一個符號,把它記到你的腦子裏,永遠不要忘記。”

帕爾瓦娜翻開筆記,果然看到一個繁覆的線條圖案,層層疊疊曲直線看起來像是抽象過後的門扉和鑰匙。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個符號,超出本身位階的靈性告訴她,這是代表紫色準則的秘術符號。

“這個符號代表著開啟,它可以解除任何力量布設的禁錮和封印,幾乎是同類秘術中最頂端的那個。”

“高階的秘術嗎?”

帕爾瓦娜問他。

“是,按照你現在的位階,本來應該無法使用它。但是紫色準則是九大準則裏最特殊的那個,有的時候它會向某些特定的人開放所有的限制。”

帕爾瓦娜有些疑惑,“為什麽?”

“因為……”

萊納爾抓了抓頭發,“紫色準則和人的血液息息相關,只會出現在天生的秘術師身上,靠著後天修行覺醒靈知的秘術師不可能受到紫色準則的認可。”

天生的秘術師?

是教授說過的「神血者」嗎?

帕爾瓦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萊納爾接著說,“理論上你無法使用這個秘術,但是……”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質器皿,交到帕爾瓦娜手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使用它,就把這個小瓶子裏的東西喝了。”

“這裏面是什麽?”

帕爾瓦娜想要擰開蓋子,卻被萊納爾阻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帕爾瓦娜默默將銀色小瓶子收好,又問他,“我該什麽時候使用它?”

“等你自己覺得需要的時候。”

見帕爾瓦娜再次露出茫然的目光,萊納爾補充道,“相信我,等那個時刻真的到來,你會知道的。”

說完,他咳嗽兩聲,也不給帕爾瓦娜再開口的機會,開始講述下一個「知識點」。

“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聽清楚。”

萊納爾又露出那種嚴肅的神色,“我所說的、你手裏的第二張底牌,它與時間相關。”

“時間?”

“沒錯。”萊納爾點了點頭,“在你過往的經驗中,一天有幾個小時?”

帕爾瓦娜楞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種常識性問題,“二十四個小時。”

“不對。”

萊納爾快速否定他,“那是對於普通人來說,而對於你,一天應該有二十五個小時。”

二十……五個小時?

“在我們所處的世界,時間是很特殊的東西,那些物理學家,他們認為時間是一種沒有方向的標量。

但這並不是絕對的,當你的血脈尊貴到一定程度,那麽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時間對你來說就會變成可以倒回的矢量。”

“而這些特定的時刻,我們將它成為「閏時」。”

“閏時?”

萊納爾點頭,“它並不獨立存在,只會依附在時間軸上的某個節點。也就是說,每一天的閏時都是不固定的。”

“時間牽扯到的力量很覆雜,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真的參透閏時的法則,我們只知道,進入閏時的人可以走向過去,走向自己的過去。”

“但同時,閏時十分脆弱,你會受到非常多的限制。首先,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你來自未來,只要有任何除你之外的人意識到這裏是閏時的世界,那麽閏時就會立刻坍塌。”

“你也不可以做出影響時間線的行為。假如未來的走向被改寫,閏時同樣會直接坍塌,而你造成的改變也是無效的。”

“同時,你作為行走在閏時世界、串聯過去與未來的「錨點」,在已經發生的事件中,必須出現在關鍵的節點。

就比如此刻你進入閏時回到昨天,那麽一天之後,你還是要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我的書房。”

帕爾瓦娜楞楞地聽著,等萊納爾停下之後,他小聲說出自己對閏時的看法,“聽起來……「閏時」似乎沒有任何作用。”

“是啊。”

這已經不知道是萊納爾第幾次嘆氣,“命運這種東西太覆雜,閏時雖然可以回退光陰,但大多數時候,它就只是能讓已經發生過的事在我們眼前重覆放映一遍罷了。”

“那……您為什麽說這是我的底牌?”

帕爾瓦娜問出心中的疑惑。

“因為……它至少可以讓我們擁有第二次的機會。如果某天真的遇到了危急的時候,你只管等待閏時,然進入閏時,希望或許渺茫。但去反抗、去掙紮總比幹坐著等死強。”

萊納爾咳嗽了幾聲,“好了,我現在就教你尋找閏時、進入閏時的方法,你要盡快學會它。”

“現在?”

“嗯……”

老頭的語氣突然染上幾分疲憊,“來吧,帕爾瓦娜,我們真沒有時間給你慢慢成長了。”

……

火城。

周祈被那一隊拿槍的鱗人帶到一棟老舊的建築外。

他定睛一看,發現這裏竟然是火城的警察局——那天蒂爾艾弗森就是在從這裏回主城的路上被他給殺死的。

那些鱗人似乎和警察很熟,雙方連個招呼都沒打,警察見到他們帶人回來也不驚訝,一幅已習以為常的做派。

他被人塞進監獄,幾平米的空間裏蹲滿了各個年齡段的鱗人,比較奇怪的是,周祈沒有從他們表情中解讀出任何囚犯應該有的慌張。

反而都是氣定神閑的樣子,甚至有人還打起了紙牌。

周祈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學著他們的樣子抱膝蜷縮在墻邊,身旁是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鱗人青年,卷曲的頭發、顯眼的斑紋,周祈瞥了一眼青年的雙手,根據粗糙程度判定他一定是個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人。

“你好,兄弟。”

周祈朝他伸出手。

青年瞥了他一眼,隨後握住他的手,“你好,紮布特。”

“我叫……9527。”

周祈隨口瞎編了一個名字,紮布特露出狐疑的目光,顯然是從沒有聽過這麽別扭的名字。

“我是水城瑪希諾部族的,兄弟,你是犯了什麽事進來的?”

紮布特的目光更加疑惑,“我沒有犯事啊。”

“沒有?那你為什麽被抓起來?”

“你不知道嗎?這只是做做樣子,大家都是自願到這裏來的。”

——

寫大綱的時候還不覺得,小周你和秘密教團接觸的方式就是到人家監獄裏當囚犯嗎【爆哭】【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