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類卿[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婉婉類卿
上回說到我從古籍館出來，看見桂花樹，心裏頭那個滋味兒，怎麽說呢，就像有人把一整個臨安城的桂花釀成了酒，灌進了我腦子裏，暈暈乎乎的，又香又澀。
我以為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誰承想，我媽沒翻篇。
從老家回去之後，我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據我爸後來交代，我媽回去之後跟隔壁王阿姨聊了一下午，王阿姨說她侄女去年相親嫁了個程序員，年薪百萬，在餘杭買了大平層，婆婆給帶了倆孩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媽聽完就不淡定了。
“人家閨女能嫁程序員，我閨女還是教授呢，怎麽就不能嫁人了？”
這話我爸不敢接。
於是從那天起，我媽每天一個電話，主題高度統一：“小婉啊，媽給你找了個小夥子，你看看唄。”
頭一個星期，我以“國家級課題在研”為由拒絕了。第二個星期，我以“剛出院需要靜養”為由拒絕了。第三個星期，我實在找不到借口了，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嫁了？你是不是嫌棄媽給你丟人了？”
我一聽這話，頭皮發麻。
我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是算盤珠子掉地上找不著——不，那是夢裏的事兒了。現代我最怕兩件事：一是課題申報書被專家斃掉，二是我媽哭。
我媽一哭，我就沒轍。
“行行行，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但是媽，我跟你說好了，我就去見一面，聊兩句，不合適別怪我。”
我媽立刻不哭了，聲音跟換了個人似的：“好好好，媽把微信推給你，你們自己約時間。那小夥子我在王阿姨家見過照片，長得可精神了，一米八幾，在杭州做金融的，家裏條件也好——”
“媽，做金融的懂我研究的歷史嗎？”
“懂不懂有什麽關系？你研究的歷史能當飯吃？”
“媽，我那個國家社科基金——”
“你別跟我提基金，隔壁王阿姨的女兒基金定投每個月掙好幾千呢，你那基金掙多少？”
我決定放棄跟親媽在語言上的任何博弈。
加了微信。對方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我點開一看，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那是一棵桂花樹。
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枝繁葉茂，金燦燦的花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太陽揉碎了撒上去的。
我看了一眼，心跳就開始加速。然後我罵自己：宋婉，你清醒一點。杭州滿大街都是桂花樹，人家用桂花樹當頭像怎麽了？你總不能因為一棵桂花樹就認定人家是你夢裏的那個人吧？
冷靜，冷靜。
對方微信名叫“子桓”。朋友圈三天可見，啥也看不到。
我發了條消息過去：“你好，我是宋婉。我媽介紹的。”
對方回得很快：“你好。我知道。”
就四個字。
我看著這四個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一般人相親，不都會多說兩句嗎？比如“久仰久仰”“阿姨經常提起你”之類的。這人就四個字——“你好。我知道。”
像極了某個人。
我搖了搖腦袋，把那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我們約了周六下午三點，在城西銀泰附近一家咖啡廳。那家咖啡廳的名字很特別，叫“婉婉類卿”。
我當時看到這個名字就楞住了。婉婉類卿——這不是“宛宛類卿”的諧音嗎？《甄嬛傳》裏的名句。但“宛”換成了我的“婉”。是巧合嗎？還是……
不，不可能。人家咖啡廳老板起名的時候，又不認識我。
周六那天，我在衣櫃前站了四十分鐘。
平時我穿衣服的原則是“不凍著就行”——夏天T恤牛仔褲，冬天羽絨服加絨褲，春秋天隨便套件開衫。但今天不一樣，今天要去相親。雖然我不抱任何希望，但我宋婉這個人，做什麽事都講究個體面。做課題要體面，發論文要體面，相親——也得體面。
我翻出了一條壓箱底的裙子。那是我三年前去蘇州開學術會議的時候，在一個小巷子裏淘到的。說是淘到，其實是定做的。那家店是個老裁縫開的，專門做改良版古風衣裙。我當時一眼看中了一塊料子——月白色底子，上面繡著疏疏落落的桂花，金線勾邊，針腳細密得像是聘婷的手藝。
對，我又想起聘婷了。
老裁縫給我量了尺寸，做了一條交領襦裙改良的長裙，腰封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寬大，走起路來像風吹過湖面。我買回來之後一次都沒穿過——沒場合穿。穿這個去上課？學生以為老師要穿越。穿這個去食堂打飯？阿姨多給我一勺？不合適。
今天穿。
我還化了妝。別問我化沒化過——我三十五歲的人了，口紅有三支，都是開會時主辦方送的。粉底液過期了沒？看了看保質期，去年過期的。算了，不塗粉底了，抹點隔離霜吧。眉毛畫一下，眼線——眼線就算了，我怕戳瞎自己。
鏡子裏的自己，說實話，還挺好看。
三十五歲了，沒生過孩子，身材沒走樣，臉上有點細紋但不多。頭發黑長直，沒燙沒染，紮了個低馬尾，插了一支木簪——也是蘇州那家店買的，檀木的，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夢裏宋婉第一次去見趙林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是精心打扮過的——雖然她嘴硬說“相親嘛，應付一下就行”，但她在頭上多簪了一朵絹花。詩蕓看見了，沒說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某月某日，嫂子簪花見王爺。”
我當時覺得詩蕓這個人真的太欠揍了。
現在想想，詩蕓記的是對的。
下午兩點四十，我到了“婉婉類卿”咖啡廳。
咖啡廳在二樓，裝修得很別致。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婉婉類卿”四個字，字跡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筆。推門進去，迎面是一面花墻，上面綴滿了幹花——有玫瑰、有雛菊、有滿天星，但最顯眼的是一大束金桂，雖然幹了，顏色還艷著，湊近了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
咖啡廳裏人不多，角落裏有幾個女生在拍照，吧臺後面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姑娘在擦杯子。輕音樂放著，是一首古箏曲，我聽不出來是什麽曲子，但調子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聽過。
我掃了一圈，沒看到有人像是來相親的。
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我到了，你到了嗎？”
對方秒回：“到了。靠窗第二桌。”
我擡頭看向靠窗的位置。
第二桌，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發不長不短，打理得很整齊。他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手擱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像是一個書簽，但材質不是紙的，像是竹片。
光是這個背影，我的心就開始砰砰跳。
不是因為他帥——好吧，這個背影確實很有氣質。而是因為那個坐姿。
那個坐姿，我見過。
微微側著身子，右肩比左肩低一點，像是長期伏案留下的毛病。腰背挺得很直，但不是軍人的那種僵硬，是文人的那種端方。手擱在桌上的方式，像是隨時準備拿筆寫字。
我見過這個坐姿。在夢裏，見了無數次。
趙林坐在桂花樹下喝茶的時候，就是這個坐姿。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宋婉，你是一個受過嚴格學術訓練的歷史學教授，你不能因為一個坐姿就產生幻覺。你清醒一點。
我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是子桓嗎？”
他轉過來。
他戴著一副墨鏡。是的，室內戴墨鏡，按理說挺裝的。但戴在他臉上，不知道為什麽，就顯得很合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但我看到了他的鼻子——高挺，筆直，像是刀削出來的。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有一點點往下走，不是不高興，是天生就那樣，像是隨時在思考什麽事情。
“坐。”他說了一個字。
我坐下了。
面對面坐著，我才仔細打量他。他比照片上看著高——我媽說一米八幾，目測至少一八五。肩膀很寬，大衣的剪裁很好，襯得整個人很挺拔。但他身上沒有那種金融男常見的精明勁兒，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靜，像是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麽。
服務生過來了，問我喝什麽。我說美式。服務生走了。
沈默。
他戴著墨鏡，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就坐在那兒，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個竹片書簽，慢慢地轉。
我有點受不了這個沈默。
“那個，”我開口了，“你平時工作忙嗎？”
“還好。”
“做金融哪一塊的？”
“投資。”
“哦，投資什麽的？”
“什麽都投。”
我心想：好家夥，比趙林還難聊。趙林好歹還會說“嗯”，這位連“嗯”都省了。
我決定換個策略。既然常規話題聊不下去，那就聊點不常規的。
“你的微信頭像，是一棵桂花樹？”
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棵樹挺大的，在哪裏拍的？”
他頓了一下，說：“西湖邊。”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西湖邊哪裏？”
“一條小路旁。有個院子。院子裏有棵桂花樹，三個人合抱。”
我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沒端住。
“……那個院子還在？”
“在。”他說，“院子沒人住了，但桂花樹還在。每年秋天開花，很香。”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我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你怎麽找到那個院子的？”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沒回答。他把那個竹片書簽放在桌上，輕輕地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
那是一塊竹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熟悉——館閣體，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刻的是：“院中有桂，手植之。嘉定十二年春。”
嘉定十二年。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我擡起頭，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他慢慢摘下了墨鏡。
墨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我見過。
那雙眼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看——不大，內雙，眼尾微微往下走，看著像是一直在思考什麽事情。瞳孔顏色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全是水。
那雙眼睛看過我算賬算到半夜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那雙眼睛看過我因為跟綢緞莊老板吵架氣得摔算盤的樣子。
那雙眼睛看過我在桂花樹下喝筱玉的“笑酒”，笑得前仰後合，簪子掉了，頭發散了，像個瘋婆子的樣子。
那雙眼睛在永嘉王府的書房裏看過我，在西湖邊的院子裏看過我，在我老得走不動路的時候還看過我。
那雙眼睛在夢裏看了我三十年。
“趙子桓。”他說。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趙林？”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點了點頭。
“你——你怎麽——”我語無倫次了，“你也做了那個夢？不對，你不是夢——你是真的？你從南宋穿越過來的？你是轉世？你——”
“宋婉。”他打斷了我。
就兩個字。
但他的聲音，跟夢裏趙林的聲音一模一樣。低沈，平穩，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那個聲音在夢裏跟我說過“你說得對”，跟我說過“很值”，跟我說過“這輩子，我就這一個要求——你別走”。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你哭什麽？”他說。
“你管我哭什麽！”我抹了把眼淚，“你倒是說說，你怎麽找到我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趙林這個人，說話永遠要想好了再說，一個字都不肯多。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
“什麽夢？”
“夢到我是南宋的永嘉王。夢到我娶了一個女人，她不會繡花，不會彈琴，不會作詩，但她會算賬。她把我的王府賬目查得清清楚楚，把我手下那些貪心的賬房先生一個個揪出來。她開了商號，辦了學堂，教女人認字，教女人做生意。她身邊有六個姐妹，一個比一個厲害。”
“她叫什麽名字？”我明知故問。
“宋婉。”他看著我的眼睛，“紹興人。嫁過人，被拋棄。脾氣不好，嘴硬心軟。算賬的時候不許人打擾，喝醉了酒會唱歌——唱得很難聽。”
“我沒有喝醉酒唱歌！”我下意識地反駁，然後反應過來——在夢裏，我確實幹過這事兒。那年在桂花樹下，喝了筱玉的“笑酒”，喝多了，抱著桂花樹唱了一首紹興蓮花落。詩蕓記在了賬本上。趙林在旁邊坐著，從頭聽到尾，一句話沒說。第二天我問他我唱得怎麽樣，他說“嗯”。
“你唱了。”他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趙林的微笑，幅度不超過五度，但你知道他在笑。
“你——你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
“三年前。”
“三年前？”
“嗯。斷斷續續地夢。一開始以為是普通的夢，但夢裏的細節越來越清楚。桂花樹，院子，賬本，算盤。還有你。”
“我？”
“你趴在桌上算賬的樣子，你罵賬房先生的樣子，你在桂花樹下喝茶的樣子。都夢到了。”他頓了頓，“夢到最後，你老了，頭發白了，坐在搖椅上，我在旁邊。你說這輩子值了，我說嗯。你說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我說很值。你笑了。然後我就醒了。”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那個場景，是我在夢裏生命的最後一幕。他在夢裏經歷了同樣的結局。
“我醒過來之後，”他繼續說，“發現枕頭濕了。我不知道那個夢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我記得那個院子的位置，記得西湖邊那條小路。我去了。院子還在，桂花樹還在。我在樹下坐了一下午。”
“你怎麽知道那棵樹是我手植的？”
“我查了資料。”他說，“杭州地方志、西湖游覽志、南宋筆記——一條一條查。查到《女子經濟考》，在浙大圖書館。”
我楞住了。
“你也在浙大圖書館查過？”
“嗯。”他說，“那本書的孤本，在你們學校。我去看了。看到最後有我的字跡——趙林。我想，這不是夢。是真的。”
“那你後來怎麽找到我的？”
“那本書的借閱記錄上，有你的名字。宋婉，浙大歷史系教授。我搜了你的論文，看了你的照片。照片上你站在桂花樹下，穿一件月白色的衣服，頭發用簪子別著。”
我穿月白色衣服那張照片，是去年學校官網拍的宣傳照。攝影老師讓我站在校史館門口的桂花樹下，說“宋老師您笑一下”，我說“我笑了”，他說“您這不算笑，您這算嘴角抽搐”。後來那張照片還是用了，因為我實在笑不出來。
“所以你——你是因為那本書的借閱記錄找到我的？”我有點不敢相信，“你一個做金融的，跑到浙大古籍館查孤本？”
“我本科讀的是歷史。”他說。
“什麽？”
“北大歷史系。後來轉行做了金融。”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北大歷史系畢業，轉行做金融，長得像趙林，做了一樣的夢，在古籍館查到了同一本書，借閱記錄上看到了我的名字——然後通過我媽隔壁王阿姨的相親網絡，精準地出現在了我面前？
“你等一下，”我說，“你跟我媽隔壁王阿姨什麽關系？”
“王阿姨的侄女，是我同事。”
“所以你——”
“我看到你的照片的時候，就知道是你。”他說，“但我不能直接去找你。一個陌生男人跑到你辦公室說‘我是你夢裏的王爺’，你會報警。”
他說得對。如果三年前有個男人跑到我辦公室說這種話，我不僅會報警，還會建議他掛個精神科的號。
“所以你就安排了相親？”
“嗯。”
“你跟我媽說了什麽？”
“我說我想找個有文化、有氣質、不物質的姑娘。王阿姨說她們鄰居的女兒就是大學教授，就是年齡大了點，問我介不介意。我說不介意。”
“你——你跟我媽通過話？”
“嗯。阿姨人很好。她說你三十五了還沒對象，把她愁得睡不著覺。她說你脾氣有點急，說話有點沖，做飯不好吃，不愛收拾屋子，養貓養得貓毛滿天飛——”
“夠了夠了夠了！”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媽到底跟你說了多少？”
“很多。”他的嘴角又微微動了一下，“但我都記得。”
服務生端著我點的美式過來了，看見我淚流滿面的樣子，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下，飛快地走了。
我擦了擦臉，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我皺眉頭。
“所以，”我說，“趙子桓——不對，趙林——也不對，你到底叫什麽？”
“趙子桓。子桓是我的字。我在現代的名字叫趙桓。”
“趙桓？宋欽宗那個趙桓？”
“父母起的，我也沒辦法。”
我忍不住笑了。宋欽宗趙桓，靖康之恥的那個皇帝，這名字起得確實不太吉利。
“那我還是叫你子桓吧。”我說，“趙桓這名字太沈重了。”
“好。”
沈默了一會兒。
咖啡廳裏的古箏曲換了一首，這次我聽出來了——是《高山流水》。夢裏的宋婉不會彈琴，但趙林會。他彈得不怎麽樣，但他會。有一年中秋節，他在桂花樹下彈了一曲，彈到一半忘了譜子，楞在那兒。宋婉說：“你繼續啊。”趙林說：“忘了。”宋婉說：“那就彈你會的那一段。”趙林就從頭開始彈，彈到同一個地方又忘了。如此反覆了四遍，詩蕓在旁邊把筆一放，說：“王爺，您要是不想彈就別彈了，這曲子聽得我賬都對不齊了。”趙林說：“嗯。”然後把琴收起來了。
我想到這裏，笑了出來。
“笑什麽？”趙子桓問。
“沒什麽。”我說，“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宋婉，”他說，“你願意跟我喝杯咖啡嗎？”
“我們已經在喝了。”
“我的意思是——”他頓了一下，“以後也一起喝。”
我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著他那雙什麽都藏住了，又什麽都沒藏住的眼睛。
三十五歲了，我宋婉這輩子沒被人這麽認真地看過。
“你說話還是這麽費勁。”我說，“你就不能直接說‘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嗎？”
他沈默了三秒鐘。
“我喜歡你，”他說，一字一頓，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剛好能穿過咖啡廳裏的音樂聲、女生們的說笑聲、吧臺杯子碰撞的叮當聲，穩穩地落進我的耳朵裏。
窗外，不知道哪裏的桂花開了，若有若無的香飄進來。
我看著趙子桓——趙林，子桓，趙桓，隨便他叫什麽吧——看著他那張千年不變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行吧，”我說，“那就一起喝。”
他的嘴角又動了。這次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點，大概有十度。
對於趙林來說，這就是仰天長笑了。
咖啡喝完了，我們從“婉婉類卿”出來。杭州的秋天，天高雲淡，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走在我左邊，比我高一個頭，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跟我同步。
走到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桓。”
“嗯。”
“你那個竹片書簽，上面刻的字——‘院中有桂，手植之。嘉定十二年春。’那是什麽？”
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那塊竹片，遞給我。
“我在那個院子裏撿的。埋在桂花樹根底下，露出來一個角。挖出來一看，是塊竹片。上面的字，是你的筆跡。”
我接過竹片，翻過來看。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一些，筆跡不同，但同樣工整。
我湊近了看，上面寫著——
“趙林刻此，以記其妻手植之桂。嘉定十二年春，宋婉於樹下。”
我的眼淚第三次掉下來了。
趙子桓——趙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我。
“你怎麽隨身帶紙巾？”我吸著鼻子問。
“因為你愛哭。”他說。
“我才不愛哭！”
“你在夢裏哭過三次。第一次，秦放翁下葬的時候。第二次，桂枝跑來臨安，腳上全是血泡，你給她上藥的時候。第三次——”
“行了行了，別說了。”
綠燈亮了。他邁步往前走，我跟在後面。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宋婉。”
“幹嘛？”
他把手伸出來。不是要跟我握手的那種，是那種——怎麽說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一個邀請。
我看了兩秒鐘。
然後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知道是打什麽磨出來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我們就這樣手牽著手，走過了十字路口。
路邊的桂花樹在風裏搖了搖，金燦燦的花瓣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頭發上。
我忽然想，如果詩蕓在這兒，她一定會掏出賬本，記上一筆——
“嘉定十二年？不對。公元二零二四年，秋，宋婉與趙子桓在杭州城西十字路口，牽手。桂花落滿肩。”
然後阿莫路過，看了一眼，說：“嗯。”
蔡銘在旁邊嘰嘰喳喳：“師父說‘嗯’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她同意了。”
—好了，諸位看官，故事講到這兒，今兒個就先告一段落。
您要問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啊，宋教授和趙先生去了西湖邊那個院子。桂花樹還在，三個人合抱，帽子掉地上。宋婉站在樹底下，仰著脖子看，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我當年埋的魚腸子，還真管用。”趙子桓說：“嗯。”
宋婉說：“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趙子桓想了想，說：“魚腸子管用。”
宋婉笑了，笑得跟當年在桂花樹下喝醉了酒一樣，簪子歪了，頭發散了，眼淚笑出來了。
那棵桂花樹在風裏搖了搖，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在說——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回說到我從古籍館出來，看見桂花樹，心裏頭那個滋味兒，怎麽說呢，就像有人把一整個臨安城的桂花釀成了酒，灌進了我腦子裏，暈暈乎乎的，又香又澀。
我以為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誰承想，我媽沒翻篇。
從老家回去之後，我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據我爸後來交代，我媽回去之後跟隔壁王阿姨聊了一下午，王阿姨說她侄女去年相親嫁了個程序員，年薪百萬，在餘杭買了大平層，婆婆給帶了倆孩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媽聽完就不淡定了。
“人家閨女能嫁程序員，我閨女還是教授呢，怎麽就不能嫁人了？”
這話我爸不敢接。
於是從那天起，我媽每天一個電話，主題高度統一：“小婉啊，媽給你找了個小夥子，你看看唄。”
頭一個星期，我以“國家級課題在研”為由拒絕了。第二個星期，我以“剛出院需要靜養”為由拒絕了。第三個星期，我實在找不到借口了，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嫁了？你是不是嫌棄媽給你丟人了？”
我一聽這話，頭皮發麻。
我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是算盤珠子掉地上找不著——不，那是夢裏的事兒了。現代我最怕兩件事：一是課題申報書被專家斃掉，二是我媽哭。
我媽一哭，我就沒轍。
“行行行，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但是媽，我跟你說好了，我就去見一面，聊兩句，不合適別怪我。”
我媽立刻不哭了，聲音跟換了個人似的：“好好好，媽把微信推給你，你們自己約時間。那小夥子我在王阿姨家見過照片，長得可精神了，一米八幾，在杭州做金融的，家裏條件也好——”
“媽，做金融的懂我研究的歷史嗎？”
“懂不懂有什麽關系？你研究的歷史能當飯吃？”
“媽，我那個國家社科基金——”
“你別跟我提基金，隔壁王阿姨的女兒基金定投每個月掙好幾千呢，你那基金掙多少？”
我決定放棄跟親媽在語言上的任何博弈。
加了微信。對方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我點開一看，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那是一棵桂花樹。
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枝繁葉茂，金燦燦的花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太陽揉碎了撒上去的。
我看了一眼，心跳就開始加速。然後我罵自己：宋婉，你清醒一點。杭州滿大街都是桂花樹，人家用桂花樹當頭像怎麽了？你總不能因為一棵桂花樹就認定人家是你夢裏的那個人吧？
冷靜，冷靜。
對方微信名叫“子桓”。朋友圈三天可見，啥也看不到。
我發了條消息過去：“你好，我是宋婉。我媽介紹的。”
對方回得很快：“你好。我知道。”
就四個字。
我看著這四個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一般人相親，不都會多說兩句嗎？比如“久仰久仰”“阿姨經常提起你”之類的。這人就四個字——“你好。我知道。”
像極了某個人。
我搖了搖腦袋，把那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我們約了周六下午三點，在城西銀泰附近一家咖啡廳。那家咖啡廳的名字很特別，叫“婉婉類卿”。
我當時看到這個名字就楞住了。婉婉類卿——這不是“宛宛類卿”的諧音嗎？《甄嬛傳》裏的名句。但“宛”換成了我的“婉”。是巧合嗎？還是……
不，不可能。人家咖啡廳老板起名的時候，又不認識我。
周六那天，我在衣櫃前站了四十分鐘。
平時我穿衣服的原則是“不凍著就行”——夏天T恤牛仔褲，冬天羽絨服加絨褲，春秋天隨便套件開衫。但今天不一樣，今天要去相親。雖然我不抱任何希望，但我宋婉這個人，做什麽事都講究個體面。做課題要體面，發論文要體面，相親——也得體面。
我翻出了一條壓箱底的裙子。那是我三年前去蘇州開學術會議的時候，在一個小巷子裏淘到的。說是淘到，其實是定做的。那家店是個老裁縫開的，專門做改良版古風衣裙。我當時一眼看中了一塊料子——月白色底子，上面繡著疏疏落落的桂花，金線勾邊，針腳細密得像是聘婷的手藝。
對，我又想起聘婷了。
老裁縫給我量了尺寸，做了一條交領襦裙改良的長裙，腰封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寬大，走起路來像風吹過湖面。我買回來之後一次都沒穿過——沒場合穿。穿這個去上課？學生以為老師要穿越。穿這個去食堂打飯？阿姨多給我一勺？不合適。
今天穿。
我還化了妝。別問我化沒化過——我三十五歲的人了，口紅有三支，都是開會時主辦方送的。粉底液過期了沒？看了看保質期，去年過期的。算了，不塗粉底了，抹點隔離霜吧。眉毛畫一下，眼線——眼線就算了，我怕戳瞎自己。
鏡子裏的自己，說實話，還挺好看。
三十五歲了，沒生過孩子，身材沒走樣，臉上有點細紋但不多。頭發黑長直，沒燙沒染，紮了個低馬尾，插了一支木簪——也是蘇州那家店買的，檀木的，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夢裏宋婉第一次去見趙林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是精心打扮過的——雖然她嘴硬說“相親嘛，應付一下就行”，但她在頭上多簪了一朵絹花。詩蕓看見了，沒說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某月某日，嫂子簪花見王爺。”
我當時覺得詩蕓這個人真的太欠揍了。
現在想想，詩蕓記的是對的。
下午兩點四十，我到了“婉婉類卿”咖啡廳。
咖啡廳在二樓，裝修得很別致。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婉婉類卿”四個字，字跡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筆。推門進去，迎面是一面花墻，上面綴滿了幹花——有玫瑰、有雛菊、有滿天星，但最顯眼的是一大束金桂，雖然幹了，顏色還艷著，湊近了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
咖啡廳裏人不多，角落裏有幾個女生在拍照，吧臺後面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姑娘在擦杯子。輕音樂放著，是一首古箏曲，我聽不出來是什麽曲子，但調子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聽過。
我掃了一圈，沒看到有人像是來相親的。
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我到了，你到了嗎？”
對方秒回：“到了。靠窗第二桌。”
我擡頭看向靠窗的位置。
第二桌，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發不長不短，打理得很整齊。他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手擱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像是一個書簽，但材質不是紙的，像是竹片。
光是這個背影，我的心就開始砰砰跳。
不是因為他帥——好吧，這個背影確實很有氣質。而是因為那個坐姿。
那個坐姿，我見過。
微微側著身子，右肩比左肩低一點，像是長期伏案留下的毛病。腰背挺得很直，但不是軍人的那種僵硬，是文人的那種端方。手擱在桌上的方式，像是隨時準備拿筆寫字。
我見過這個坐姿。在夢裏，見了無數次。
趙林坐在桂花樹下喝茶的時候，就是這個坐姿。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宋婉，你是一個受過嚴格學術訓練的歷史學教授，你不能因為一個坐姿就產生幻覺。你清醒一點。
我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是子桓嗎？”
他轉過來。
他戴著一副墨鏡。是的，室內戴墨鏡，按理說挺裝的。但戴在他臉上，不知道為什麽，就顯得很合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但我看到了他的鼻子——高挺，筆直，像是刀削出來的。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有一點點往下走，不是不高興，是天生就那樣，像是隨時在思考什麽事情。
“坐。”他說了一個字。
我坐下了。
面對面坐著，我才仔細打量他。他比照片上看著高——我媽說一米八幾，目測至少一八五。肩膀很寬，大衣的剪裁很好，襯得整個人很挺拔。但他身上沒有那種金融男常見的精明勁兒，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靜，像是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麽。
服務生過來了，問我喝什麽。我說美式。服務生走了。
沈默。
他戴著墨鏡，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就坐在那兒，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個竹片書簽，慢慢地轉。
我有點受不了這個沈默。
“那個，”我開口了，“你平時工作忙嗎？”
“還好。”
“做金融哪一塊的？”
“投資。”
“哦，投資什麽的？”
“什麽都投。”
我心想：好家夥，比趙林還難聊。趙林好歹還會說“嗯”，這位連“嗯”都省了。
我決定換個策略。既然常規話題聊不下去，那就聊點不常規的。
“你的微信頭像，是一棵桂花樹？”
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棵樹挺大的，在哪裏拍的？”
他頓了一下，說：“西湖邊。”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西湖邊哪裏？”
“一條小路旁。有個院子。院子裏有棵桂花樹，三個人合抱。”
我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沒端住。
“……那個院子還在？”
“在。”他說，“院子沒人住了，但桂花樹還在。每年秋天開花，很香。”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我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你怎麽找到那個院子的？”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沒回答。他把那個竹片書簽放在桌上，輕輕地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
那是一塊竹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熟悉——館閣體，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刻的是：“院中有桂，手植之。嘉定十二年春。”
嘉定十二年。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我擡起頭，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他慢慢摘下了墨鏡。
墨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我見過。
那雙眼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看——不大，內雙，眼尾微微往下走，看著像是一直在思考什麽事情。瞳孔顏色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全是水。
那雙眼睛看過我算賬算到半夜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那雙眼睛看過我因為跟綢緞莊老板吵架氣得摔算盤的樣子。
那雙眼睛看過我在桂花樹下喝筱玉的“笑酒”，笑得前仰後合，簪子掉了，頭發散了，像個瘋婆子的樣子。
那雙眼睛在永嘉王府的書房裏看過我，在西湖邊的院子裏看過我，在我老得走不動路的時候還看過我。
那雙眼睛在夢裏看了我三十年。
“趙子桓。”他說。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趙林？”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點了點頭。
“你——你怎麽——”我語無倫次了，“你也做了那個夢？不對，你不是夢——你是真的？你從南宋穿越過來的？你是轉世？你——”
“宋婉。”他打斷了我。
就兩個字。
但他的聲音，跟夢裏趙林的聲音一模一樣。低沈，平穩，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那個聲音在夢裏跟我說過“你說得對”，跟我說過“很值”，跟我說過“這輩子，我就這一個要求——你別走”。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你哭什麽？”他說。
“你管我哭什麽！”我抹了把眼淚，“你倒是說說，你怎麽找到我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趙林這個人，說話永遠要想好了再說，一個字都不肯多。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
“什麽夢？”
“夢到我是南宋的永嘉王。夢到我娶了一個女人，她不會繡花，不會彈琴，不會作詩，但她會算賬。她把我的王府賬目查得清清楚楚，把我手下那些貪心的賬房先生一個個揪出來。她開了商號，辦了學堂，教女人認字，教女人做生意。她身邊有六個姐妹，一個比一個厲害。”
“她叫什麽名字？”我明知故問。
“宋婉。”他看著我的眼睛，“紹興人。嫁過人，被拋棄。脾氣不好，嘴硬心軟。算賬的時候不許人打擾，喝醉了酒會唱歌——唱得很難聽。”
“我沒有喝醉酒唱歌！”我下意識地反駁，然後反應過來——在夢裏，我確實幹過這事兒。那年在桂花樹下，喝了筱玉的“笑酒”，喝多了，抱著桂花樹唱了一首紹興蓮花落。詩蕓記在了賬本上。趙林在旁邊坐著，從頭聽到尾，一句話沒說。第二天我問他我唱得怎麽樣，他說“嗯”。
“你唱了。”他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趙林的微笑，幅度不超過五度，但你知道他在笑。
“你——你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
“三年前。”
“三年前？”
“嗯。斷斷續續地夢。一開始以為是普通的夢，但夢裏的細節越來越清楚。桂花樹，院子，賬本，算盤。還有你。”
“我？”
“你趴在桌上算賬的樣子，你罵賬房先生的樣子，你在桂花樹下喝茶的樣子。都夢到了。”他頓了頓，“夢到最後，你老了，頭發白了，坐在搖椅上，我在旁邊。你說這輩子值了，我說嗯。你說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我說很值。你笑了。然後我就醒了。”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那個場景，是我在夢裏生命的最後一幕。他在夢裏經歷了同樣的結局。
“我醒過來之後，”他繼續說，“發現枕頭濕了。我不知道那個夢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我記得那個院子的位置，記得西湖邊那條小路。我去了。院子還在，桂花樹還在。我在樹下坐了一下午。”
“你怎麽知道那棵樹是我手植的？”
“我查了資料。”他說，“杭州地方志、西湖游覽志、南宋筆記——一條一條查。查到《女子經濟考》，在浙大圖書館。”
我楞住了。
“你也在浙大圖書館查過？”
“嗯。”他說，“那本書的孤本，在你們學校。我去看了。看到最後有我的字跡——趙林。我想，這不是夢。是真的。”
“那你後來怎麽找到我的？”
“那本書的借閱記錄上，有你的名字。宋婉，浙大歷史系教授。我搜了你的論文，看了你的照片。照片上你站在桂花樹下，穿一件月白色的衣服，頭發用簪子別著。”
我穿月白色衣服那張照片，是去年學校官網拍的宣傳照。攝影老師讓我站在校史館門口的桂花樹下，說“宋老師您笑一下”，我說“我笑了”，他說“您這不算笑，您這算嘴角抽搐”。後來那張照片還是用了，因為我實在笑不出來。
“所以你——你是因為那本書的借閱記錄找到我的？”我有點不敢相信，“你一個做金融的，跑到浙大古籍館查孤本？”
“我本科讀的是歷史。”他說。
“什麽？”
“北大歷史系。後來轉行做了金融。”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北大歷史系畢業，轉行做金融，長得像趙林，做了一樣的夢，在古籍館查到了同一本書，借閱記錄上看到了我的名字——然後通過我媽隔壁王阿姨的相親網絡，精準地出現在了我面前？
“你等一下，”我說，“你跟我媽隔壁王阿姨什麽關系？”
“王阿姨的侄女，是我同事。”
“所以你——”
“我看到你的照片的時候，就知道是你。”他說，“但我不能直接去找你。一個陌生男人跑到你辦公室說‘我是你夢裏的王爺’，你會報警。”
他說得對。如果三年前有個男人跑到我辦公室說這種話，我不僅會報警，還會建議他掛個精神科的號。
“所以你就安排了相親？”
“嗯。”
“你跟我媽說了什麽？”
“我說我想找個有文化、有氣質、不物質的姑娘。王阿姨說她們鄰居的女兒就是大學教授，就是年齡大了點，問我介不介意。我說不介意。”
“你——你跟我媽通過話？”
“嗯。阿姨人很好。她說你三十五了還沒對象，把她愁得睡不著覺。她說你脾氣有點急，說話有點沖，做飯不好吃，不愛收拾屋子，養貓養得貓毛滿天飛——”
“夠了夠了夠了！”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媽到底跟你說了多少？”
“很多。”他的嘴角又微微動了一下，“但我都記得。”
服務生端著我點的美式過來了，看見我淚流滿面的樣子，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下，飛快地走了。
我擦了擦臉，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我皺眉頭。
“所以，”我說，“趙子桓——不對，趙林——也不對，你到底叫什麽？”
“趙子桓。子桓是我的字。我在現代的名字叫趙桓。”
“趙桓？宋欽宗那個趙桓？”
“父母起的，我也沒辦法。”
我忍不住笑了。宋欽宗趙桓，靖康之恥的那個皇帝，這名字起得確實不太吉利。
“那我還是叫你子桓吧。”我說，“趙桓這名字太沈重了。”
“好。”
沈默了一會兒。
咖啡廳裏的古箏曲換了一首，這次我聽出來了——是《高山流水》。夢裏的宋婉不會彈琴，但趙林會。他彈得不怎麽樣，但他會。有一年中秋節，他在桂花樹下彈了一曲，彈到一半忘了譜子，楞在那兒。宋婉說：“你繼續啊。”趙林說：“忘了。”宋婉說：“那就彈你會的那一段。”趙林就從頭開始彈，彈到同一個地方又忘了。如此反覆了四遍，詩蕓在旁邊把筆一放，說：“王爺，您要是不想彈就別彈了，這曲子聽得我賬都對不齊了。”趙林說：“嗯。”然後把琴收起來了。
我想到這裏，笑了出來。
“笑什麽？”趙子桓問。
“沒什麽。”我說，“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宋婉，”他說，“你願意跟我喝杯咖啡嗎？”
“我們已經在喝了。”
“我的意思是——”他頓了一下，“以後也一起喝。”
我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著他那雙什麽都藏住了，又什麽都沒藏住的眼睛。
三十五歲了，我宋婉這輩子沒被人這麽認真地看過。
“你說話還是這麽費勁。”我說，“你就不能直接說‘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嗎？”
他沈默了三秒鐘。
“我喜歡你，”他說，一字一頓，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剛好能穿過咖啡廳裏的音樂聲、女生們的說笑聲、吧臺杯子碰撞的叮當聲，穩穩地落進我的耳朵裏。
窗外，不知道哪裏的桂花開了，若有若無的香飄進來。
我看著趙子桓——趙林，子桓，趙桓，隨便他叫什麽吧——看著他那張千年不變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行吧，”我說，“那就一起喝。”
他的嘴角又動了。這次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點，大概有十度。
對於趙林來說，這就是仰天長笑了。
咖啡喝完了，我們從“婉婉類卿”出來。杭州的秋天，天高雲淡，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走在我左邊，比我高一個頭，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跟我同步。
走到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桓。”
“嗯。”
“你那個竹片書簽，上面刻的字——‘院中有桂，手植之。嘉定十二年春。’那是什麽？”
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那塊竹片，遞給我。
“我在那個院子裏撿的。埋在桂花樹根底下，露出來一個角。挖出來一看，是塊竹片。上面的字，是你的筆跡。”
我接過竹片，翻過來看。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一些，筆跡不同，但同樣工整。
我湊近了看，上面寫著——
“趙林刻此，以記其妻手植之桂。嘉定十二年春，宋婉於樹下。”
我的眼淚第三次掉下來了。
趙子桓——趙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我。
“你怎麽隨身帶紙巾？”我吸著鼻子問。
“因為你愛哭。”他說。
“我才不愛哭！”
“你在夢裏哭過三次。第一次，秦放翁下葬的時候。第二次，桂枝跑來臨安，腳上全是血泡，你給她上藥的時候。第三次——”
“行了行了，別說了。”
綠燈亮了。他邁步往前走，我跟在後面。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宋婉。”
“幹嘛？”
他把手伸出來。不是要跟我握手的那種，是那種——怎麽說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一個邀請。
我看了兩秒鐘。
然後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知道是打什麽磨出來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我們就這樣手牽著手，走過了十字路口。
路邊的桂花樹在風裏搖了搖，金燦燦的花瓣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頭發上。
我忽然想，如果詩蕓在這兒，她一定會掏出賬本，記上一筆——
“嘉定十二年？不對。公元二零二四年，秋，宋婉與趙子桓在杭州城西十字路口，牽手。桂花落滿肩。”
然後阿莫路過，看了一眼，說：“嗯。”
蔡銘在旁邊嘰嘰喳喳：“師父說‘嗯’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她同意了。”
—好了，諸位看官，故事講到這兒，今兒個就先告一段落。
您要問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啊，宋教授和趙先生去了西湖邊那個院子。桂花樹還在，三個人合抱，帽子掉地上。宋婉站在樹底下，仰著脖子看，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我當年埋的魚腸子，還真管用。”趙子桓說：“嗯。”
宋婉說：“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趙子桓想了想，說：“魚腸子管用。”
宋婉笑了，笑得跟當年在桂花樹下喝醉了酒一樣，簪子歪了，頭發散了，眼淚笑出來了。
那棵桂花樹在風裏搖了搖，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在說——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