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滿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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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山滿谷
桂枝是六個人裏最能吃的。
不是貪吃，是會吃。她學醫之前，為了幫種地的父親減輕負擔，在酒樓裏當幫廚，後來學會了，自己開了一家小飯館，專門做臨安本地的家常菜。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排隊的能從巷子口排到巷子尾。
後來她關了飯館，學醫開醫館，來幫清風社做事。但她的手藝沒丟，每年過節，都是她掌勺，給大家做一桌子菜。
趙子桓走後的第一個中秋，桂枝做了一桌子菜。
有紅燒肉、清蒸魚、醋溜白菜、香菇雞湯、還有一盤桂花糕——不是趙子桓那種豬油版的，是正經的桂花糕。
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氣氛挺好的。
吃到一半，桂枝忽然站起來，端著一盤菜放在桌子中間。
“這是什麽？”我問。
“趙大哥最愛吃的。”她說，“糖醋排骨。我特意做的。”
桌子上的氣氛忽然變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看著那盤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趙子桓的最愛。但他不常吃，因為太甜了，我怕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每次他想吃，都會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我——不說話，就是看著，眼睛裏有種“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想吃”的表情。
每次我都被他看得心軟，說：“行吧，吃一塊。”
他就笑了，像個小孩子一樣，夾一塊排骨，慢慢地啃，啃完了還舔舔手指。
現在，那盤糖醋排骨放在桌子中間，冒著熱氣，酸甜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但他不在了。
“婉姐姐，”桂枝在旁邊坐下，“你嘗嘗。我做的跟他媽做的味道一樣。”
“你怎麽知道他媽做的味道？”
“他跟我說的。”桂枝說，“有一次他來我的飯館吃飯，點了一份糖醋排骨，吃了一口，楞了很久。我問他怎麽了，他說——‘跟我媽做的一個味道。’我說那你多吃點，他說——‘不吃了，回去婉兒該聞出來了。她知道我吃了甜的，又要念叨。’”
我：“……”
“然後他打包了一份帶回去，藏在書房裏，半夜偷偷吃。第二天早上被你發現了，你說書房裏怎麽有股醋味兒，他說是在整理舊書，書發黴了。”
我想起來了。
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天我進書房，聞見一股酸甜的味道，他說是書發黴了。我還信了。
“這個騙子。”我說。
但語氣裏沒有生氣。
桂枝笑了：“婉姐姐，趙大哥這個人，一輩子就騙過您這一件事。”
“還有豬油桂花糕。”
“對，還有豬油桂花糕。”桂枝笑得更厲害了，“但他藏得好，你不是一直沒發現嗎？”
“後來發現了。在暗格裏找到的配方。”
“那不算。”桂枝說，“那是他自己交代的。主動交代的不算騙。”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個理。
“婉姐姐，”桂枝把糖醋排骨推到我面前，“吃一塊吧。趙大哥要是知道您一直不吃甜的，會心疼的。”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肉質酥爛，骨頭一抿就出來了。
好吃。
真的好吃。
比我以前讓他吃的那一塊好吃多了。
因為我以前給他的那塊，是怕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所以只許他吃一塊，還是最小的那塊。
現在，一整盤都在這裏。沒人跟我搶。
但我忽然覺得——一塊就夠了。
他吃最小那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比這整盤排骨都甜。
“婉姐姐？”桂枝看著我，“好吃嗎？”
“好吃。”我說，“但不如他吃的那塊甜。”
桂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婉姐姐，”她抹了一把臉，“您能不能別這麽煽情。我做了一桌子菜，妝都花了。”
“你什麽時候化過妝？”
“……對哦，我沒化。那沒事了。”
全桌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特別圓。
我們在院子裏吃著桂枝做的菜，喝著筱玉釀的桂花釀，聊著年輕時候的事。阿莫說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覺得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詩蕓說她第一次發傳單的時候緊張得把“女子可頂半邊天”念成了“女子可頂半天邊”，聘婷說她第一次繡花繡了個鴨子被趙子桓看見了，趙子桓說“這個鴛鴦繡得真好”，氣得她三天沒理他。
筱玉說她第一次釀桂花釀的時候把酒壇子炸了，桂枝說她第一次做糖醋排骨把廚房燒了。
我們笑著，鬧著，像年輕時候一樣。
月亮走到中天的時候，大家散了。
我坐在院子裏，看著那盤還剩一半的糖醋排骨，忽然對著空氣說：“趙子桓，你看到了嗎？你的‘眼線’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桌。
有一瓣落在排骨上，金燦燦的，像他撒的桂花。
我拿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跟他偷吃的那塊，一樣甜。
書編了兩年。
兩年裏，我把所有的手稿整理、修改、潤色，最終成稿三十萬字。
《山河女兒經》，共十二卷，寫了十二個女子的故事。
第一卷是阿莫寫的《梁紅玉傳》，寫的是那個不存在的女將軍，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真刀真槍，真血真淚。
第二卷是詩蕓寫的《算盤珠》，寫的是一個女賬房先生的故事。詩蕓說：“女人算賬比男人準，因為女人更知道每一文錢是怎麽來的。”她寫的那個女賬房，從一個小店鋪的夥計做起，最後成了戶部的女侍郎，管著全國的銀庫。
第三卷是聘婷寫的《繡中花》，寫的是一個繡娘的故事。聘婷說：“繡花不是女人的小事，是天大的事。一針一線，繡的是山河。”她寫的那個繡娘，用自己的繡品換錢供妹妹讀書，妹妹後來考中了進士，在朝堂上為天下女子說話。
第四卷是筱玉寫的《桂花釀》，寫的是那個釀酒的女狀元。
第五卷是桂枝寫的《糖醋排骨》，寫的是一個女廚子的故事。桂枝說：“做飯是最被看不起的事，但也是最離不開的事。一個女人的手藝，養活的是一家人。”她寫的那個女廚子，從一個幫廚做起，最後開了臨安城最大的酒樓，還辦了一個“廚娘學堂”，專門教窮人家的女孩子做飯的手藝。
第六卷到第十二卷，是我寫的。
我寫了林清音。寫了周若蘭。寫了鄭小蝶。寫了那些真實存在過的、一步一步把這條路走出來的女人。
我寫了她們的發傳單、她們的被砸臉、她們的被堵門、她們的被罵“妖言惑眾”。
我寫了她們的面坨了但雞蛋臥得特別完整。
我寫了她們的豬油桂花糕。
我寫了她們在院子裏的搖椅上，輕輕地晃著，等著一個人回來。
最後一卷，我寫了一個人。
不是女人。
是一個男人。
一個不愛說話的男人。一個什麽都記著的男人。一個在桂花糕裏放豬油、在暗格裏藏配方、在臨終前給所有朋友布置“任務”的男人。
一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給他妻子留下念想的男人。
這一卷，我叫它《搖椅》。
寫的是——一個院子裏，一把空搖椅，一棵桂花樹，和一個坐在旁邊剝核桃的女人。
女人把完整的核桃肉放在搖椅上，自己吃碎渣。
她知道搖椅上沒人。
但她還是放著。
因為——
“他這個人，一輩子都把最好的留給我。現在輪到我留給他了。”
書寫完的那天，我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把最後一頁稿子翻過去。
陽光照在紙上，墨跡還沒幹，散發著淡淡的松煙香。
“趙子桓，”我說，“書編完了。”
搖椅晃了晃。
“三十萬字。比你所有的手稿加起來都多。”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頁。
“你別得意啊，不是寫你一個人的。你是最後一卷，還是排在最後的。排前面的都是正經的英雄，你是湊數的。”
桂花又落了幾瓣。
“……行吧，你不算湊數。你是那個在背後遞磚頭的人。沒有你，前面的英雄也立不起來。”
搖椅又晃了晃。
我笑了。
把最後一頁稿子合上，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的，桂花香香的，搖椅晃晃的。
像是他還在。
像是他從來都沒走。
《山河女兒經》出版後，轟動了天下。
不是因為它寫得多好，而是因為——它是第一本專門寫女子故事的文集。
以前的書，寫女人的都是什麽《列女傳》《女誡》《女論語》，教女人怎麽聽話、怎麽順從、怎麽三從四德。
《山河女兒經》不一樣。它寫的是女人的本事、女人的志氣、女人的血性。
它寫女人上戰場、寫女人管銀庫、寫女人開酒樓、寫女人釀美酒、寫女人繡山河、寫女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出版第一年，賣了三千冊。
第二年，賣了八千冊。
第三年，賣了兩萬冊。
不只是臨安在賣，高麗、琉球、倭國、甚至大食（阿拉伯）的商人都來買，說要翻譯成他們的文字，帶回去給他們的女子看。
高麗的譯本叫《女子山河傳》，琉球的譯本叫《女兒志》，倭國的譯本最離譜，叫《女子力·山河篇》。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喝茶，差點噴出來。
“女子力？”我瞪大眼睛看著詩蕓，“這是什麽鬼名字？”
詩蕓攤手：“倭國人取的。他們說‘女子力’是誇人的意思，說一個女子有‘女子力’，就是說她獨立、堅強、有本事。”
“……那為什麽不直接說‘有本事’？”
“可能因為他們覺得‘有本事’太直接了，不夠文雅。”
“女子力就文雅了？”
詩蕓想了想：“比‘豬油桂花糕’文雅一點。”
我閉嘴了。
《山河女兒經》帶來的另一個影響是——申請“士林獎學金”的人更多了。
第五年，申請人數突破了三百。
第六年，五百。
第七年，一千。
獎學金不夠用了。
詩蕓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她本來頭發就白得早，這下更白了。
“嫂子，”她拿著一摞賬本來找我，“錢不夠了。今年的申請人數是八百，但我們的銀子只夠資助兩百個。”
我想了想，說：“不夠的部分，我來出。”
“不行，”詩蕓搖頭，“您的銀子是趙大哥留下的，不能動。”
“那怎麽辦？”
“募捐。”詩蕓說，“我算過了，如果每個中了進士的女官每年捐十兩銀子，再加上各地商會的捐款，大概能覆蓋五百個。剩下的三百個——”
“我來出。”我說。
“嫂子——”
“詩蕓，”我打斷她，“趙子桓留下的銀子，不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嗎？他要是活著，也會這麽幹。”
詩蕓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兒。
“您確定？”
“確定。”
“……那好吧。”詩蕓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但是嫂子，我要在賬本上寫清楚——這筆錢是您捐的，不是趙大哥的遺產。”
“為什麽？”
“因為趙大哥走之前交代過——‘你嫂子的銀子，讓她自己花。別讓她為了我的獎學金省吃儉用。她這個人，對自己最摳門。’”
我深吸一口氣。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你告訴她，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留著銀子不花，跟留著桂花糕不吃一樣，最後都會壞。’”
“……這是什麽比喻？”
“我覺得挺形象的。”詩蕓笑了，“嫂子，趙大哥的意思是——您別舍不得花錢。該吃吃，該喝喝，該捐捐。銀子花完了，還有我們在呢。”
我看著詩蕓那張笑嘻嘻的臉，忽然覺得——
趙子桓這個人，雖然不在了，但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像一棵大樹，活著的時候給我們遮風擋雨。死了以後，樹倒了，但根還在。那些根紮進土裏，長出新的樹苗。
詩蕓是一棵，聘婷是一棵，筱玉是一棵，桂枝是一棵，阿莫是一棵。
還有那些拿著“士林獎學金”走進學堂的姑娘們——她們也是一棵棵小樹苗。
終有一天，她們會長成大樹。
連成一片森林。
風吹過來的時候，滿山滿谷都是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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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是六個人裏最能吃的。
不是貪吃，是會吃。她學醫之前，為了幫種地的父親減輕負擔，在酒樓裏當幫廚，後來學會了，自己開了一家小飯館，專門做臨安本地的家常菜。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排隊的能從巷子口排到巷子尾。
後來她關了飯館，學醫開醫館，來幫清風社做事。但她的手藝沒丟，每年過節，都是她掌勺，給大家做一桌子菜。
趙子桓走後的第一個中秋，桂枝做了一桌子菜。
有紅燒肉、清蒸魚、醋溜白菜、香菇雞湯、還有一盤桂花糕——不是趙子桓那種豬油版的，是正經的桂花糕。
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氣氛挺好的。
吃到一半，桂枝忽然站起來，端著一盤菜放在桌子中間。
“這是什麽？”我問。
“趙大哥最愛吃的。”她說，“糖醋排骨。我特意做的。”
桌子上的氣氛忽然變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看著那盤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趙子桓的最愛。但他不常吃，因為太甜了，我怕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每次他想吃，都會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我——不說話，就是看著，眼睛裏有種“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想吃”的表情。
每次我都被他看得心軟，說：“行吧，吃一塊。”
他就笑了，像個小孩子一樣，夾一塊排骨，慢慢地啃，啃完了還舔舔手指。
現在，那盤糖醋排骨放在桌子中間，冒著熱氣，酸甜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但他不在了。
“婉姐姐，”桂枝在旁邊坐下，“你嘗嘗。我做的跟他媽做的味道一樣。”
“你怎麽知道他媽做的味道？”
“他跟我說的。”桂枝說，“有一次他來我的飯館吃飯，點了一份糖醋排骨，吃了一口，楞了很久。我問他怎麽了，他說——‘跟我媽做的一個味道。’我說那你多吃點，他說——‘不吃了，回去婉兒該聞出來了。她知道我吃了甜的，又要念叨。’”
我：“……”
“然後他打包了一份帶回去，藏在書房裏，半夜偷偷吃。第二天早上被你發現了，你說書房裏怎麽有股醋味兒，他說是在整理舊書，書發黴了。”
我想起來了。
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天我進書房，聞見一股酸甜的味道，他說是書發黴了。我還信了。
“這個騙子。”我說。
但語氣裏沒有生氣。
桂枝笑了：“婉姐姐，趙大哥這個人，一輩子就騙過您這一件事。”
“還有豬油桂花糕。”
“對，還有豬油桂花糕。”桂枝笑得更厲害了，“但他藏得好，你不是一直沒發現嗎？”
“後來發現了。在暗格裏找到的配方。”
“那不算。”桂枝說，“那是他自己交代的。主動交代的不算騙。”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個理。
“婉姐姐，”桂枝把糖醋排骨推到我面前，“吃一塊吧。趙大哥要是知道您一直不吃甜的，會心疼的。”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肉質酥爛，骨頭一抿就出來了。
好吃。
真的好吃。
比我以前讓他吃的那一塊好吃多了。
因為我以前給他的那塊，是怕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所以只許他吃一塊，還是最小的那塊。
現在，一整盤都在這裏。沒人跟我搶。
但我忽然覺得——一塊就夠了。
他吃最小那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比這整盤排骨都甜。
“婉姐姐？”桂枝看著我，“好吃嗎？”
“好吃。”我說，“但不如他吃的那塊甜。”
桂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婉姐姐，”她抹了一把臉，“您能不能別這麽煽情。我做了一桌子菜，妝都花了。”
“你什麽時候化過妝？”
“……對哦，我沒化。那沒事了。”
全桌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特別圓。
我們在院子裏吃著桂枝做的菜，喝著筱玉釀的桂花釀，聊著年輕時候的事。阿莫說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覺得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詩蕓說她第一次發傳單的時候緊張得把“女子可頂半邊天”念成了“女子可頂半天邊”，聘婷說她第一次繡花繡了個鴨子被趙子桓看見了，趙子桓說“這個鴛鴦繡得真好”，氣得她三天沒理他。
筱玉說她第一次釀桂花釀的時候把酒壇子炸了，桂枝說她第一次做糖醋排骨把廚房燒了。
我們笑著，鬧著，像年輕時候一樣。
月亮走到中天的時候，大家散了。
我坐在院子裏，看著那盤還剩一半的糖醋排骨，忽然對著空氣說：“趙子桓，你看到了嗎？你的‘眼線’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桌。
有一瓣落在排骨上，金燦燦的，像他撒的桂花。
我拿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跟他偷吃的那塊，一樣甜。
書編了兩年。
兩年裏，我把所有的手稿整理、修改、潤色，最終成稿三十萬字。
《山河女兒經》，共十二卷，寫了十二個女子的故事。
第一卷是阿莫寫的《梁紅玉傳》，寫的是那個不存在的女將軍，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真刀真槍，真血真淚。
第二卷是詩蕓寫的《算盤珠》，寫的是一個女賬房先生的故事。詩蕓說：“女人算賬比男人準，因為女人更知道每一文錢是怎麽來的。”她寫的那個女賬房，從一個小店鋪的夥計做起，最後成了戶部的女侍郎，管著全國的銀庫。
第三卷是聘婷寫的《繡中花》，寫的是一個繡娘的故事。聘婷說：“繡花不是女人的小事，是天大的事。一針一線，繡的是山河。”她寫的那個繡娘，用自己的繡品換錢供妹妹讀書，妹妹後來考中了進士，在朝堂上為天下女子說話。
第四卷是筱玉寫的《桂花釀》，寫的是那個釀酒的女狀元。
第五卷是桂枝寫的《糖醋排骨》，寫的是一個女廚子的故事。桂枝說：“做飯是最被看不起的事，但也是最離不開的事。一個女人的手藝，養活的是一家人。”她寫的那個女廚子，從一個幫廚做起，最後開了臨安城最大的酒樓，還辦了一個“廚娘學堂”，專門教窮人家的女孩子做飯的手藝。
第六卷到第十二卷，是我寫的。
我寫了林清音。寫了周若蘭。寫了鄭小蝶。寫了那些真實存在過的、一步一步把這條路走出來的女人。
我寫了她們的發傳單、她們的被砸臉、她們的被堵門、她們的被罵“妖言惑眾”。
我寫了她們的面坨了但雞蛋臥得特別完整。
我寫了她們的豬油桂花糕。
我寫了她們在院子裏的搖椅上，輕輕地晃著，等著一個人回來。
最後一卷，我寫了一個人。
不是女人。
是一個男人。
一個不愛說話的男人。一個什麽都記著的男人。一個在桂花糕裏放豬油、在暗格裏藏配方、在臨終前給所有朋友布置“任務”的男人。
一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給他妻子留下念想的男人。
這一卷，我叫它《搖椅》。
寫的是——一個院子裏，一把空搖椅，一棵桂花樹，和一個坐在旁邊剝核桃的女人。
女人把完整的核桃肉放在搖椅上，自己吃碎渣。
她知道搖椅上沒人。
但她還是放著。
因為——
“他這個人，一輩子都把最好的留給我。現在輪到我留給他了。”
書寫完的那天，我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把最後一頁稿子翻過去。
陽光照在紙上，墨跡還沒幹，散發著淡淡的松煙香。
“趙子桓，”我說，“書編完了。”
搖椅晃了晃。
“三十萬字。比你所有的手稿加起來都多。”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頁。
“你別得意啊，不是寫你一個人的。你是最後一卷，還是排在最後的。排前面的都是正經的英雄，你是湊數的。”
桂花又落了幾瓣。
“……行吧，你不算湊數。你是那個在背後遞磚頭的人。沒有你，前面的英雄也立不起來。”
搖椅又晃了晃。
我笑了。
把最後一頁稿子合上，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的，桂花香香的，搖椅晃晃的。
像是他還在。
像是他從來都沒走。
《山河女兒經》出版後，轟動了天下。
不是因為它寫得多好，而是因為——它是第一本專門寫女子故事的文集。
以前的書，寫女人的都是什麽《列女傳》《女誡》《女論語》，教女人怎麽聽話、怎麽順從、怎麽三從四德。
《山河女兒經》不一樣。它寫的是女人的本事、女人的志氣、女人的血性。
它寫女人上戰場、寫女人管銀庫、寫女人開酒樓、寫女人釀美酒、寫女人繡山河、寫女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出版第一年，賣了三千冊。
第二年，賣了八千冊。
第三年，賣了兩萬冊。
不只是臨安在賣，高麗、琉球、倭國、甚至大食（阿拉伯）的商人都來買，說要翻譯成他們的文字，帶回去給他們的女子看。
高麗的譯本叫《女子山河傳》，琉球的譯本叫《女兒志》，倭國的譯本最離譜，叫《女子力·山河篇》。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喝茶，差點噴出來。
“女子力？”我瞪大眼睛看著詩蕓，“這是什麽鬼名字？”
詩蕓攤手：“倭國人取的。他們說‘女子力’是誇人的意思，說一個女子有‘女子力’，就是說她獨立、堅強、有本事。”
“……那為什麽不直接說‘有本事’？”
“可能因為他們覺得‘有本事’太直接了，不夠文雅。”
“女子力就文雅了？”
詩蕓想了想：“比‘豬油桂花糕’文雅一點。”
我閉嘴了。
《山河女兒經》帶來的另一個影響是——申請“士林獎學金”的人更多了。
第五年，申請人數突破了三百。
第六年，五百。
第七年，一千。
獎學金不夠用了。
詩蕓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她本來頭發就白得早，這下更白了。
“嫂子，”她拿著一摞賬本來找我，“錢不夠了。今年的申請人數是八百，但我們的銀子只夠資助兩百個。”
我想了想，說：“不夠的部分，我來出。”
“不行，”詩蕓搖頭，“您的銀子是趙大哥留下的，不能動。”
“那怎麽辦？”
“募捐。”詩蕓說，“我算過了，如果每個中了進士的女官每年捐十兩銀子，再加上各地商會的捐款，大概能覆蓋五百個。剩下的三百個——”
“我來出。”我說。
“嫂子——”
“詩蕓，”我打斷她，“趙子桓留下的銀子，不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嗎？他要是活著，也會這麽幹。”
詩蕓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兒。
“您確定？”
“確定。”
“……那好吧。”詩蕓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但是嫂子，我要在賬本上寫清楚——這筆錢是您捐的，不是趙大哥的遺產。”
“為什麽？”
“因為趙大哥走之前交代過——‘你嫂子的銀子，讓她自己花。別讓她為了我的獎學金省吃儉用。她這個人，對自己最摳門。’”
我深吸一口氣。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你告訴她，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留著銀子不花，跟留著桂花糕不吃一樣，最後都會壞。’”
“……這是什麽比喻？”
“我覺得挺形象的。”詩蕓笑了，“嫂子，趙大哥的意思是——您別舍不得花錢。該吃吃，該喝喝，該捐捐。銀子花完了，還有我們在呢。”
我看著詩蕓那張笑嘻嘻的臉，忽然覺得——
趙子桓這個人，雖然不在了，但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像一棵大樹，活著的時候給我們遮風擋雨。死了以後，樹倒了，但根還在。那些根紮進土裏，長出新的樹苗。
詩蕓是一棵，聘婷是一棵，筱玉是一棵，桂枝是一棵，阿莫是一棵。
還有那些拿著“士林獎學金”走進學堂的姑娘們——她們也是一棵棵小樹苗。
終有一天，她們會長成大樹。
連成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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