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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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又香了
趙子桓走後的第三年秋天，院子裏的桂花樹已經長得比屋檐還高了。
我坐在搖椅上，看著滿樹金燦燦的小花，聞著能飄出三條街的香氣，忽然覺得這老頭子選墳地的時候八成是算計好了的——他把自個兒埋在了城外的山坡上，說是“風景好”，現在想想，那山坡上全是野桂樹，一到秋天，風從那邊吹過來，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他這是死了都要讓我聞見他的味兒。
“娘！”楚玉從外面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跑得氣喘籲籲，“高麗那邊又來人了！”
我接過信看了看，是漢陽府（高麗的都城，後世叫首爾）來的。信上寫著，今年又有十二個高麗女子想要來臨安求學，問獎學金能不能覆蓋海外學生。
十二個。
三年前是三個，去年是七個，今年十二個。
我拿著信笑了：“趙子桓，你當年取‘士林’這個名字的時候，想過有一天高麗人也來領你的獎學金嗎？”
搖椅沒動。
當然沒動。我又不是真的以為他在。
但風偏偏這時候吹過來，桂花落了我一頭一臉。
“……行，算你聽見了。”
我把桂花從頭發裏摘出來，塞進嘴裏嚼了嚼。苦中帶甜，跟他做的桂花糕一個味兒。
說起這個——他做的桂花糕，配方我找到了。
就在他書房的暗格裏，跟地契放在一起。我當時翻地契的時候沒註意，後來有一次整理手稿，發現一張紙從《金石錄》裏掉出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婉兒愛吃的桂花糕配方：桂花二兩，要金桂，不要銀桂，她說銀桂太淡。面粉半斤，要篩三遍。糖一兩半，她怕甜，少放。豬油……她不知道我放了豬油，別告訴她。”
我看了這張紙，在書房裏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又氣又想笑。
氣的是——他在桂花糕裏放豬油！我說怎麽每次吃完都膩得慌，還以為是桂花的問題，換了三種桂花都沒用！原來是豬油！
想笑的是——他居然專門寫下來，藏在暗格裏。
這人。一輩子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記著。
後來我又做了一次桂花糕，按照他的配方，但是把豬油換成了素油。
楚玉吃了一塊，說：“娘，這個比爹做的好吃。”
“廢話。”我說，“你爹做的那個，豬油都凝固了，吃起來像啃蠟燭。”
楚玉笑得前仰後合。
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豬油桂花糕，也只有他想得出來。
“士林獎學金”辦了三年，數字是這樣的：
第一年：二十個。全是臨安本地及周邊的貧苦女子。
第二年：四十個。開始有外地來的了，最遠的一個從蜀中走了兩個月才到臨安。她叫田幼薇，就是後來考中探花的那個。她來面試的時候，鞋子磨穿了兩個洞，腳上全是繭子，但眼睛亮得像燈。
第三年：八十個。因為高麗、琉球、甚至還有兩個倭國（日本）的女子也來了。
八十個。
我站在獎學金頒發儀式的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年輕面孔，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年前，我站在這裏，二十個人。
四十年前，婉風學院剛開的時候，五十個人，還招不滿，臨安城的男人在門口貼大字報，說“女子讀書，牝雞司晨”。
五十年前，我在臨安街頭發傳單，路過的男人把傳單揉成團砸在我臉上，說“女人家讀什麽書，回家生孩子去”。
現在呢？
臺下坐著的，有臨安本地的，有蜀中來的，有嶺南來的，有高麗來的，有琉球來的。她們穿著不同的衣裳，說著不同的口音，但眼睛是一樣的——
亮。
跟當年的林清音一樣亮。跟當年的周若蘭一樣亮。跟我年輕時候一樣亮。
“嫂子。”詩蕓在旁邊輕輕推了我一下，“該你說話了。”
我回過神來，走到臺前。
臺下安靜了。
我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準備了稿子的。詩蕓幫我寫的，文縐縐的，什麽“女子自立，天下大同”，什麽“教育為本，百年樹人”，寫得挺好。
但我忽然不想念了。
“姑娘們，”我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臺下更安靜了。
“很多年前，有個女人，在臨安街頭發傳單。傳單上寫著‘女子可頂半邊天’。她發了一天，被砸了二十三次，被罵了十八回，被狗追了兩次。”
臺下有人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床上，把被砸爛的傳單一張一張地拼起來，拼到半夜。她的夫君——趙子桓，給她端了一碗面。面坨了，但他把雞蛋臥得特別完整，蛋黃都沒破。”
“她吃著那碗坨了的面，忽然覺得——沒事。明天繼續發。”
我停了一下。
“那個女人，就是我。”
臺下徹底安靜了。
“後來呢？”後排有人小聲問。
“後來啊，”我笑了，“後來她發了十年的傳單，被人砸了十年的臉。開了學堂，被人堵了十年的門。寫了十年的文章，被人罵了十年的‘妖言惑眾’。”
“但你們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
沒人說話。
“後來，”我說，“她的女兒不用發傳單了，直接考中了進士。再後來，第一批女進士走進了朝堂。再再後來——”我指了指臺下，“你們坐在這裏。”
“所以我想說的是——你們拿到的不是銀子，是那些年被砸爛的傳單，是那些年被堵的門，是那些年被罵的‘妖言惑眾’。是很多很多女人，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這條路，還在往前走。走到哪裏去呢？走到有一天，不用‘士林獎學金’，女孩子也能上學。走到有一天，女子考中進士不是新聞，不考中才是。走到有一天——”
我看了看天。
趙子桓，你聽好了。
“走到有一天，有個老頭子想在桂花糕裏放豬油，不用偷偷摸摸地藏在暗格裏，可以大大方方地說：‘老婆子，我給你放了豬油，你嘗嘗。’”
臺下楞了一秒，然後哄堂大笑。
詩蕓在臺下笑得直拍大腿。
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沒關系。反正桂花落下來，誰也分不清是花還是淚。
獎學金的日常管理，我交給了詩蕓。她現在是清風社的總社長，管著全國十幾個分社，手底下幾百號人，比我當年發傳單的時候威風多了。
但有一件事，詩蕓管不了——阿莫。
阿莫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就嘴硬。現在年紀大了，嘴更硬了。硬到什麽程度呢？有一次她摔了一跤，把胳膊摔骨折了，我趕去看她，她坐在床上，吊著胳膊，面不改色地說：“沒事，我就是試了試地硬不硬。”
“那……你試出來了嗎？”
“試出來了。”她面無表情，“挺硬的。”
我差點沒笑岔氣。
但阿莫是個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獎學金評選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叫沈秀英，家裏窮得叮當響，但她不是孤女，有爹有娘有哥哥。按照規矩，有直系親屬的，優先度要低一些，因為家裏好歹有個人。
阿莫看了她的材料，沈默了很久。
然後說：“她爹是個賭棍。她娘是個瞎子。她哥哥去年把她賣給了隔壁村的屠戶，換了二兩銀子。她跑出來了，跑了三天三夜，腳底板都磨爛了。屠戶追到城門口，說要抓她回去，她一頭撞在城墻上，說‘回去就死’。屠戶怕出人命，才罷休。”
她頓了頓。
“你說，這叫‘有爹有娘’？”
會議室裏安靜了。
“給她。”阿莫說，“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沒人有意見。
誰敢跟阿莫有意見啊。她年輕的時候就能一拳打碎磚頭，現在雖然老了，但那股氣勢還在。有一次一個地方官想卡獎學金的名額，暗示要“意思意思”，阿莫直接去了他衙門，站在他桌子前面，低頭看著他——阿莫個子高，一米七幾，那官員是個矮胖子，坐著的時候頭頂剛到阿莫的腰。
“聽說，”阿莫低頭看著他，“你要‘意思意思’？”
那官員擡頭看著阿莫的臉，又低頭看了看她的拳頭。
“……沒有沒有沒有，誤會誤會誤會，馬上辦馬上辦馬上辦。”
第二天，名額就批下來了。
詩蕓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
“嫂子，您說阿莫姐這個人，是不是天生就克貪官？”
我想了想：“不是。她天生克所有人。”
詩蕓笑得更厲害了。
但阿莫也有不嘴硬的時候。
有一次，我在院子裏整理趙子桓的手稿，阿莫來了。她坐在石凳上，看著我一張一張地翻那些泛黃的紙，忽然說了一句：“趙大哥的字，真醜。”
“……你專程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
“不是。”她沈默了一會兒，“我來是想跟你說——我也想寫一段。”
“寫什麽？”
“《山河女兒經》。”她說，“你不是在編書嗎？給我一個章節，我來寫。”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阿莫是個粗糙女子，只會裝大炮，寫字都費勁，居然主動說要寫書？
“你寫什麽？”
她想了很久。
“寫一個女將軍。”她說，“不是林清音那種，是真正上戰場殺敵的那種。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砍了敵人的旗，救了全軍的命。後來當了將軍，手下三千騎兵，全是女的。”
她說著說著，眼睛亮了。
我從來沒見過阿莫的眼睛這麽亮。
“好。”我說，“你寫。”
她寫了。
寫了三個月，寫了八千字，錯別字有一千多個，標點符號基本亂用，但故事——
故事好得我看了三遍。
她寫的那個女將軍，叫“梁紅玉”。
我後來查了一下，歷史上沒有這個人，但是現代電視劇有。阿莫寫得跟真的一樣，連具體的戰役、地形、敵將的名字都編得頭頭是道。
“你這些都是怎麽想出來的？”我問她。
她面無表情：“英娥打仗的時候就是這麽打的。換個名字罷了。”
“英娥打仗的時候砍過敵人的旗？”
“砍過。”
“什麽時候？！”
“汴京那次戰役。有一次剿匪，匪首的旗子插在山頭上，她看不慣，就砍了。”
“你怎麽知道的！”
“英娥講的。”
我看著阿莫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覺得——這本書裏最精彩的故事，可能根本不是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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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搖椅上，看著滿樹金燦燦的小花，聞著能飄出三條街的香氣，忽然覺得這老頭子選墳地的時候八成是算計好了的——他把自個兒埋在了城外的山坡上，說是“風景好”，現在想想，那山坡上全是野桂樹，一到秋天，風從那邊吹過來，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他這是死了都要讓我聞見他的味兒。
“娘！”楚玉從外面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跑得氣喘籲籲，“高麗那邊又來人了！”
我接過信看了看，是漢陽府（高麗的都城，後世叫首爾）來的。信上寫著，今年又有十二個高麗女子想要來臨安求學，問獎學金能不能覆蓋海外學生。
十二個。
三年前是三個，去年是七個，今年十二個。
我拿著信笑了：“趙子桓，你當年取‘士林’這個名字的時候，想過有一天高麗人也來領你的獎學金嗎？”
搖椅沒動。
當然沒動。我又不是真的以為他在。
但風偏偏這時候吹過來，桂花落了我一頭一臉。
“……行，算你聽見了。”
我把桂花從頭發裏摘出來，塞進嘴裏嚼了嚼。苦中帶甜，跟他做的桂花糕一個味兒。
說起這個——他做的桂花糕，配方我找到了。
就在他書房的暗格裏，跟地契放在一起。我當時翻地契的時候沒註意，後來有一次整理手稿，發現一張紙從《金石錄》裏掉出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婉兒愛吃的桂花糕配方：桂花二兩，要金桂，不要銀桂，她說銀桂太淡。面粉半斤，要篩三遍。糖一兩半，她怕甜，少放。豬油……她不知道我放了豬油，別告訴她。”
我看了這張紙，在書房裏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又氣又想笑。
氣的是——他在桂花糕裏放豬油！我說怎麽每次吃完都膩得慌，還以為是桂花的問題，換了三種桂花都沒用！原來是豬油！
想笑的是——他居然專門寫下來，藏在暗格裏。
這人。一輩子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記著。
後來我又做了一次桂花糕，按照他的配方，但是把豬油換成了素油。
楚玉吃了一塊，說：“娘，這個比爹做的好吃。”
“廢話。”我說，“你爹做的那個，豬油都凝固了，吃起來像啃蠟燭。”
楚玉笑得前仰後合。
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豬油桂花糕，也只有他想得出來。
“士林獎學金”辦了三年，數字是這樣的：
第一年：二十個。全是臨安本地及周邊的貧苦女子。
第二年：四十個。開始有外地來的了，最遠的一個從蜀中走了兩個月才到臨安。她叫田幼薇，就是後來考中探花的那個。她來面試的時候，鞋子磨穿了兩個洞，腳上全是繭子，但眼睛亮得像燈。
第三年：八十個。因為高麗、琉球、甚至還有兩個倭國（日本）的女子也來了。
八十個。
我站在獎學金頒發儀式的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年輕面孔，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年前，我站在這裏，二十個人。
四十年前，婉風學院剛開的時候，五十個人，還招不滿，臨安城的男人在門口貼大字報，說“女子讀書，牝雞司晨”。
五十年前，我在臨安街頭發傳單，路過的男人把傳單揉成團砸在我臉上，說“女人家讀什麽書，回家生孩子去”。
現在呢？
臺下坐著的，有臨安本地的，有蜀中來的，有嶺南來的，有高麗來的，有琉球來的。她們穿著不同的衣裳，說著不同的口音，但眼睛是一樣的——
亮。
跟當年的林清音一樣亮。跟當年的周若蘭一樣亮。跟我年輕時候一樣亮。
“嫂子。”詩蕓在旁邊輕輕推了我一下，“該你說話了。”
我回過神來，走到臺前。
臺下安靜了。
我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準備了稿子的。詩蕓幫我寫的，文縐縐的，什麽“女子自立，天下大同”，什麽“教育為本，百年樹人”，寫得挺好。
但我忽然不想念了。
“姑娘們，”我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臺下更安靜了。
“很多年前，有個女人，在臨安街頭發傳單。傳單上寫著‘女子可頂半邊天’。她發了一天，被砸了二十三次，被罵了十八回，被狗追了兩次。”
臺下有人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床上，把被砸爛的傳單一張一張地拼起來，拼到半夜。她的夫君——趙子桓，給她端了一碗面。面坨了，但他把雞蛋臥得特別完整，蛋黃都沒破。”
“她吃著那碗坨了的面，忽然覺得——沒事。明天繼續發。”
我停了一下。
“那個女人，就是我。”
臺下徹底安靜了。
“後來呢？”後排有人小聲問。
“後來啊，”我笑了，“後來她發了十年的傳單，被人砸了十年的臉。開了學堂，被人堵了十年的門。寫了十年的文章，被人罵了十年的‘妖言惑眾’。”
“但你們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
沒人說話。
“後來，”我說，“她的女兒不用發傳單了，直接考中了進士。再後來，第一批女進士走進了朝堂。再再後來——”我指了指臺下，“你們坐在這裏。”
“所以我想說的是——你們拿到的不是銀子，是那些年被砸爛的傳單，是那些年被堵的門，是那些年被罵的‘妖言惑眾’。是很多很多女人，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這條路，還在往前走。走到哪裏去呢？走到有一天，不用‘士林獎學金’，女孩子也能上學。走到有一天，女子考中進士不是新聞，不考中才是。走到有一天——”
我看了看天。
趙子桓，你聽好了。
“走到有一天，有個老頭子想在桂花糕裏放豬油，不用偷偷摸摸地藏在暗格裏，可以大大方方地說：‘老婆子，我給你放了豬油，你嘗嘗。’”
臺下楞了一秒，然後哄堂大笑。
詩蕓在臺下笑得直拍大腿。
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沒關系。反正桂花落下來，誰也分不清是花還是淚。
獎學金的日常管理，我交給了詩蕓。她現在是清風社的總社長，管著全國十幾個分社，手底下幾百號人，比我當年發傳單的時候威風多了。
但有一件事，詩蕓管不了——阿莫。
阿莫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就嘴硬。現在年紀大了，嘴更硬了。硬到什麽程度呢？有一次她摔了一跤，把胳膊摔骨折了，我趕去看她，她坐在床上，吊著胳膊，面不改色地說：“沒事，我就是試了試地硬不硬。”
“那……你試出來了嗎？”
“試出來了。”她面無表情，“挺硬的。”
我差點沒笑岔氣。
但阿莫是個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獎學金評選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叫沈秀英，家裏窮得叮當響，但她不是孤女，有爹有娘有哥哥。按照規矩，有直系親屬的，優先度要低一些，因為家裏好歹有個人。
阿莫看了她的材料，沈默了很久。
然後說：“她爹是個賭棍。她娘是個瞎子。她哥哥去年把她賣給了隔壁村的屠戶，換了二兩銀子。她跑出來了，跑了三天三夜，腳底板都磨爛了。屠戶追到城門口，說要抓她回去，她一頭撞在城墻上，說‘回去就死’。屠戶怕出人命，才罷休。”
她頓了頓。
“你說，這叫‘有爹有娘’？”
會議室裏安靜了。
“給她。”阿莫說，“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沒人有意見。
誰敢跟阿莫有意見啊。她年輕的時候就能一拳打碎磚頭，現在雖然老了，但那股氣勢還在。有一次一個地方官想卡獎學金的名額，暗示要“意思意思”，阿莫直接去了他衙門，站在他桌子前面，低頭看著他——阿莫個子高，一米七幾，那官員是個矮胖子，坐著的時候頭頂剛到阿莫的腰。
“聽說，”阿莫低頭看著他，“你要‘意思意思’？”
那官員擡頭看著阿莫的臉，又低頭看了看她的拳頭。
“……沒有沒有沒有，誤會誤會誤會，馬上辦馬上辦馬上辦。”
第二天，名額就批下來了。
詩蕓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
“嫂子，您說阿莫姐這個人，是不是天生就克貪官？”
我想了想：“不是。她天生克所有人。”
詩蕓笑得更厲害了。
但阿莫也有不嘴硬的時候。
有一次，我在院子裏整理趙子桓的手稿，阿莫來了。她坐在石凳上，看著我一張一張地翻那些泛黃的紙，忽然說了一句：“趙大哥的字，真醜。”
“……你專程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
“不是。”她沈默了一會兒，“我來是想跟你說——我也想寫一段。”
“寫什麽？”
“《山河女兒經》。”她說，“你不是在編書嗎？給我一個章節，我來寫。”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阿莫是個粗糙女子，只會裝大炮，寫字都費勁，居然主動說要寫書？
“你寫什麽？”
她想了很久。
“寫一個女將軍。”她說，“不是林清音那種，是真正上戰場殺敵的那種。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砍了敵人的旗，救了全軍的命。後來當了將軍，手下三千騎兵，全是女的。”
她說著說著，眼睛亮了。
我從來沒見過阿莫的眼睛這麽亮。
“好。”我說，“你寫。”
她寫了。
寫了三個月，寫了八千字，錯別字有一千多個，標點符號基本亂用，但故事——
故事好得我看了三遍。
她寫的那個女將軍，叫“梁紅玉”。
我後來查了一下，歷史上沒有這個人，但是現代電視劇有。阿莫寫得跟真的一樣，連具體的戰役、地形、敵將的名字都編得頭頭是道。
“你這些都是怎麽想出來的？”我問她。
她面無表情：“英娥打仗的時候就是這麽打的。換個名字罷了。”
“英娥打仗的時候砍過敵人的旗？”
“砍過。”
“什麽時候？！”
“汴京那次戰役。有一次剿匪，匪首的旗子插在山頭上，她看不慣，就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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