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私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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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一點吧。

愛蓮摩挲這CD封套,“走了這麽多地方,最想聽的,還是你店裏的這些CD”

小側房的洛言偷偷蹲在門後聽他們聊天。

89年的春天,愛蓮一去不回,甚至都沒有和老陳告別。

兩個人相約在明年春天,屋子後面梨樹開花的那一天結婚。

愛蓮走後,老陳一個人在梨樹下面聽完了店裏所有CD,把愛蓮喜歡的,獨自放出來在一個箱子裏,他天真的想,也許某天愛蓮會再次推開那扇門,來跟他要羅大佑的CD。

他每天端坐在櫃臺裏,眼神一直癡癡的望著那扇門,日出日落,下雨吹風。

老陳的眼睛自愛蓮進來後,就沒有看過其他地方,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能再放一次《橄欖樹》嗎?”老陳接過愛蓮遞過來的CD,因為手抖,接連拆了幾次盒子都未曾打開。

他用力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裏的汗,拆封,放入,按下播放鍵,李泰祥的編曲流淌出來,齊豫的聲音在房子裏回旋……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愛蓮閉著眼睛聽,老陳盯著愛蓮的側臉,就像年輕時候那樣,可以安靜的聽一整天的CD。

墻上的鐘表指向了六點,愛蓮緩緩睜開眼睛,沒有開燈,但是暮色中,她渾濁的眼睛依舊亮晶晶“我離婚了。”

老陳“我知道。”

看著愛蓮疑惑的眼神他解釋道“你姐姐經常來,總是跟我聊你的事情。”

“哦……”

愛蓮低著頭,不知道從何說起。

房子寂靜的只能聽見幾道呼吸聲和沈重的心跳。

洛言好像看到了幾十年後的他和陳默。

無話不說到無話可說。

“他們為什麽沒結婚?”

洛言呆呆的看著陳默。

“門不當戶不對。”

洛言哦了一聲,短短六個字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

洛言又問“愛蓮離婚了,他們會結婚嗎?”

陳默看了一眼老陳,看了看愛蓮,緩緩吐出兩個字“不會。”

“為什麽?”

陳默從鍋裏把菜盛了出來“吃飯吧!”

陳默沒有告訴他,因為老陳得了癌癥,也沒有告訴他,愛蓮已經在國外定居了。

他們之間就像是舊時代的縮影,小姐和夥計,彼此相愛卻不能相守一生。

老陳不會放棄愛愛蓮,也不會放棄這家破舊的CD店。愛蓮也不會拋棄安度晚年的辛福生活,和老陳窩在這四十平米的老房子裏。

愛蓮有過兩次婚姻,兩個兒子,一個孫子,就是離婚了,她還有一個辛福的家庭。

就像大學裏即將畢業的學生,一個要留校,一個要出國,旁人不能否認他們的愛,只是他們的愛抵不過自私罷了!

夜幕降臨,愛蓮吃過飯拿走了CD,她說她要留作紀念。

老陳站在門口,看著她坐上停在路邊一下午的黑色賓利,像小孩子一樣無助的揮了揮手道別。

此次一別,也不知道要幾個三十年。

洛言靠在櫃臺上,盯著老陳孤單的背影,粗布的衣服被風吹起了衣角,冷的人瑟瑟發抖,老陳猶如雕像一般,盯著黑夜裏那個黑色的車,直到拐過彎看不見車燈,他才搓了搓臉,回了屋。

“其實你們可以有更好的結局,如果你當初放棄這所房子跟她離開的話!”

洛言說!

老陳擡起眼睛和洛言對視,雙眼布滿了紅血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是嘆了一口氣“你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是我想的簡單,還是你不夠勇敢??”

陳默扯了扯洛言的袖子,讓他別再說了。

“說到底,你就是不肯放棄這破屋子,你就是自私,你就是不夠愛她。”

“閉嘴”老陳大聲呵斥了一句,“你一個小屁孩有什麽資格教育我?”

“我沒有資格教育你,但我懂怎麽愛一個人。”

他信誓旦旦的站在陳默身前,面對老陳說出的話鏗鏘有力。

一字一句砸在老陳的心裏,一字一個坑。

兩人對視了幾分鐘,老陳率先敗下陣來,佝僂這背從櫃臺下面鉆了進去。挑挑揀揀的從櫃臺裏面拿出了幾張CD。

“拿走吧!”

陳默接過手來說了一聲“謝謝。”

老陳環視了一下這個屋子,“小陳,幫我把上面的照片拿下來放到後院去。”

那些照片擺在上面擺了三十幾年,木頭板上都壓出了灰色的痕跡。

洛言站在櫃臺前,盯著老陳滄桑的面容“有話就說吧。”

老陳呵呵笑了兩聲,咂了一口煙“聰明人!”

他緩緩吐出煙圈“我第一次看見小陳的時候,臟兮兮的,窩在第二個架子下面睡覺。問他什麽都不肯說,每天下午六點準時來,早上八點準時走。……”

“愛蓮走後,就他陪著我了,偶爾能跟我說說話,哈哈,大部分都是我再說,他在聽。”

說完盯著洛言看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眼尾的痣。

說了句“像,又不像。”

洛言不懂什麽意思,老陳也沒明說,繼續抽著煙,自顧自的說話“小陳這個人,不會用嘴巴說愛,但是他會用行動證明,你是我認識他以來的第一個帶在身邊的人,我希望你們和和美美的過完一生。”

洛言心裏很有觸動,“我們會的。”

陳默是個擰巴的人,他想要你做什麽事,他不說,他會給你提示讓你自己去發現。

洛言需要被人相信,陳默就是那個人。

陳默需要被保護,被人依賴,其實他更加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依賴的人。

他缺乏安全感,而他需要的這些,洛言就能給他。

短短一天時間,老陳就已經全部看透了。

在老陳面前,洛言就像是脫光了衣服,任何心思都沒辦法隱藏。

最後離開的時候,洛言問了一個他今天一直想問的問題“為什麽老陳不結婚?”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燈光下的舊年CD店。

“因為愛蓮曾經說,她這輩子一定會嫁給老陳。”

老陳的全名,沒人得知,自陳默認識他以來,一直都聽別人叫他老陳。

這趟名為青春的列車上,有人中途下車,有人永遠的留在了車上,而當這趟列車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時候,那些猶豫不決的感情,重量絲毫不會隨著時間而消退半分。

89年的春天,隨著愛蓮的離開,也一並封上了老陳的心門,這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失去了一生摯愛。

陳默走後,老陳再也繃不住情緒,坐在床上哭了起來,他父母去世都沒有這麽哭過,他像一個被人遺忘在孤獨角落的人偶娃娃,偶爾掃地阿姨路過才會看上兩眼。

回顧他這一生,失敗的感情,失敗的人生,靠著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愛情茍延殘喘。

他想要的太多,要小店,要守住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的遺物,他還要愛蓮。

自始至終,他從未決定過自己真正的想要什麽,等他明白的時候,愛蓮已經遠去,小店也已經破敗,在這時間的長河中,他從未留住過什麽。

洛言說的對,老陳也許不夠勇敢,但絕對不能說他不夠愛愛蓮。

他很清楚,他和愛蓮是兩個世界的人,他不能把愛蓮從高處拽入泥土,陪他一起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

愛蓮永遠是愛蓮,永遠是他記憶中那個紮著兩個麻花辮笑嘻嘻找他聽CD的姑娘。

有些人就像煙花一樣,短暫的出現之後化為灰土,到其中的絢爛也只有看過的人知道。

一瞬間的絢麗,也足夠回味一生,老陳不虧。

因為他曾經擁有過愛蓮獨一無二的愛。

末班車已經錯過了,郊外安靜的只有風偶爾吹過的聲音,路燈閃爍著燈光,像極了星星一眨一眨的樣子。

洛言把手揣在陳默的衣服兜裏取暖,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路邊的石頭被踢來踢去,碰在柏油馬路上發出叮裏咣啷的聲音,在路過三十三個路燈後,陳默停下了腳步,洛言猝不及防的一頭撞在了他的後背上,發出砰的響聲。

“怎麽了?”

“摩天輪要拆了。”陳默抽動這鼻頭。

摩天輪要拆了……

洛言一時沒懂陳默要表達的意思,他拍著陳默的後背安慰他,“沒事的,抱抱。”

陳默不願讓洛言看見他哭的樣子,洛言也只能站在身後抱著他,耳朵貼近心臟,聽著他咚咚咚的心跳聲,砸在他的耳膜上,比貝多芬的鋼琴曲還要好聽。

陳默轉過身,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洛言擁抱在懷裏,死死的箍著他的腰,勒的洛言有些發疼,隔著衣服,洛言都能感受到陳默的身體在微微發顫,像極了秋分裏最後一片不肯雕零的枯葉。

帶著一種絕望的韌性。

氣息灼熱而潮濕,帶著無法抑制的嗚咽尾音,一下一下的敲打在洛言的心上和頸側。

陳默頭埋在洛言的肩窩,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撕碎了他的胸腔,生生擠出來的一樣“我愛你,勝過世間一切。”可不可以不要忘記我。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

他什麽都不怕,唯獨害怕洛言忘了他。

他不敢想象,在他走後,洛言愛上別人。

相比較,忘了他比愛上別人還讓他難受痛苦萬分。

洛言頓了頓,手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後背,極其輕柔,極其緩慢,極其細膩。

“阿默,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只愛你。”

是這夜太寂寥還是身邊人太悲切,洛言覺得路燈的光圈都帶著一絲悲傷的因子。

陳默似乎因為洛言的話怔住了,擡起的淚痕狼藉的臉,透過朦朧的水光望著洛言。

洛言沒有在說話,只是伸手,用指腹輕輕的擦過他的眼淚,然後放在嘴裏嗦了一口。

酸的,苦的。

人在悲傷的時候,眼淚比苦瓜還要苦。

抱著陳默的身體,像對待一件珍世珠寶一樣。

陳默,你在悲傷什麽??

我們還有很多個日日夜夜。

洛言對陳默而言,是貧瘠土地上生出來的唯一一朵玫瑰。

是幹旱沙漠中的唯一一片綠洲。

是夜空中唯一的一個M31。

少年心動如初夏的野草,燒不盡吹又生,像極了藏在物理筆記裏的詩。

我的心如同光的折射,遇見你,就轉變了軌跡!!

夜是靜的,人是靜的,心卻是鮮活而跳動的。

今夜的陳默,像極了易碎的玻璃,稍有不慎就會變成渣。

洛言的手凍的通紅,牽著陳默的手漫步在西環路上,任由冷風吹過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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