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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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神女大人，喝點水休息一下吧。”
文蝶確實等的有些口渴，她接過遞來的水囊，剛送到嘴邊，便聽到腦中一聲急迫的“小心”。
她疑惑地停下喝水的動作，身旁送水的人卻突然出手。
鋒利的匕首直向心臟，文蝶向旁閃躲，躲開了心臟，但沒躲開匕首。
“你怎麽不等我死了再提醒？”
文蝶心中暗罵一聲，一手抓住兇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快速抓上他的臉。
一張面皮被抓掉一半，兇手“嘶”了一聲，露出那張妖氣橫生的臉來。
身邊的羽山人互相打鬥，顯然易容替身進來的不止他一人。
蕭承柳勾唇一笑：“聽說神女是不死之身？”
文蝶心口一痛，只見對面的人收回戴著利爪五指，從她體內掏出一顆血紅的、有一條疤痕的心臟來。
原來系統幫她治好心臟的方法，就是把缺失心肉的地方補上一塊啊。
文蝶倒在地上，蕭承柳垂眸看著手裏還在跳動的心臟，眼神晦澀。
宋玉書等人趕到時，瞧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蕭承柳！”
宋玉書飛撲而去，蕭承柳拿著匕首反擊，不過片刻便被孤鳴一劍挑飛。
鐘向陽和孫九章上去幫忙，蕭承柳的其他同夥見狀要上，亦有吳雲標、游禮等人攔截。一夥兒僵持不下，卻聽一陣又重又齊的腳步聲逼近。
來者有百餘人，衣服制式統一，手裏拿著官刀。
再有其他武林人士聽到消息，紛紛聚集過來，艮山宗一行人寡不敵眾，不夠片刻便被擒拿。
宋玉書捧著那顆心臟，跪倒在文蝶面前，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回頭看向長孫聽月：“救她，她是神女，肉身完整便可活過來，快救她！”
長孫聽月知道從常理來講，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論是因為那句“神女”而抱有希冀，還是想讓文蝶完整、體面地離開，長孫聽月都沒有反駁，反而是順從開始檢查情況。
“我需要針線。”
宋玉書看向游禮和吳雲標：“去他們屋子裏找！”
說完又轉頭向孫九章：“你也去！”
孫九章被他吼得一懵，連連應聲：“哦，哦，好。”
蕭承柳那一爪，貫穿了文蝶的身體，長孫聽月縫合時倒不用擔心血液積攢在裏面影響縫合的問題。
長孫聽月仔細縫補，一滴淚從她的眼眶落下，被宋玉書伸出的手接住。
她扭過頭，鐘向陽拿出手帕將她臉上的淚與汗都擦幹凈，她又繼續。
所有人聚集在這裏圍成一圈沈默地看著，張參軍看向盯著文蝶的孫九章，也沒做聲。
孫九章看著幾人的動作，心說不過是無用功。
吳雲標和游禮同宋玉書一樣緊張，他們是這群人中最早認識文蝶的人，知道文蝶有死而覆生的本領。
可之前的屍身都是完整的，這是第一次心臟離體。
但正如宋玉書所說，她是神女，說不定呢？
縫合結束，文蝶還是蒼白著一張臉沒有醒。
宋玉書強撐道：“肯定是因為這副模樣太臟亂了，她不喜歡，我帶她去換身衣服。”
說著便伸手要將渾身是血的文蝶抱起。
長孫聽月抓住他的手：“文蝶剛縫合完，不能大動。”
宋玉書連忙收回手起身：“那我去把衣服拿過來，在這兒換。”
“那你豈不是還要架一圈布簾，也太麻煩了。”
小小的聲音有氣無力，卻留住了宋玉書的腳步。
長孫聽月連忙撈起文蝶的手腕搭脈，脈搏雖然虛弱，但確實在跳動。
宋玉書將文蝶的頭扶起，單膝跪地，讓她躺在自己的膝蓋上。
文蝶動了動手指，想安慰大家：“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想睡一會兒。”
“應該是失血過多，休息一陣，好好補補就好了。”
“恭賀神女！”
游禮第一個跪下大喊，所有人從震驚中回神，下意識地跟著做。
孫九章單膝跪地，不可思議地看著已經睡著的文蝶。
他敢肯定自己沒有眼花，文蝶確確實實地死在他面前，又在心臟縫合之後，活過來了。
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神女覆活一事在整個江國迅速傳播，甚至傳入京城。
羽山之前雖然在江南一帶聲勢浩大，但對於京城來說，不過是嘩眾取寵。
可此事一出，一夜之間，京城家家供奉神女，神女像被一搶而空。
針對這一現象，朝堂上有人說羽山神教一直和官府關系甚密，甚至很多時候是在幫助官府，或許可以將神女奉為國師，和諧共贏。
反對派則：“皇帝是天子，若有神女也該是皇室子弟。”
“上天知曉陛下求長生不老藥，而神女不死，便是上天送給天子的獎賞。”
“此女禍亂全國，再這樣下去，終有一日，百姓信羽山神女而不知陛下姓名。陛下！此女當誅啊！”
正反兩派疊著話，說來說去不過都是要神女死。
“國師，你覺得呢？”
孫思衡開口，一旁的小太監便將坐在輪椅上的國師推到階下。
國師腿上放著毯子，輪椅下沒有腳。
“臣以為，如今逆賊餘黨已被抓獲，天下一統。神女職責畢，當功成名退。”
孫思衡沒有說話。
國師將頭埋得更深：“王大人有句話說的對，上天知曉陛下的長生不老藥煉到緊要關頭，神女在此刻現世，一定是上天送給陛下的獎勵。”
“哦？是什麽獎勵。”
國師眼珠子一轉：“傳聞中的‘唐僧肉’，吃一口，可得長生。”
皇帝很滿意這個答案。
文蝶再睜開眼時，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房梁是十幾米之上的紅木，柱子上雕梁畫棟，一看便知此處並非俗地。
她撐起身，右側小臂上傳來疼痛，低頭一看，卻見其上纏著紗布。那裏不知何時缺了一塊肉，經過她剛才這一撐，有些滲血。
但文蝶顧不上傷口，她看著手腕和腳腕上的鐵鏈，定住了。
最後的記憶是宋玉書要去拿衣服給她換，被她制止。她說頭暈想睡覺，長孫聽月說是失血過多，也就是貧血。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怎麽被人綁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還割了肉？
這種落後的封建王朝也有科學家嗎？研究她為什麽死而覆生？
“系統？”
沒有回答。
系統經常這樣開小差，她有時都分不清是金手指用的太多還沒恢覆，還是系統出了故障，又或者單純不想理她。
右臂還在痛，應該不是最後一個原因。
文蝶有些害怕。
這種情況下她若是死了，系統還來得及救他嗎？
不。
蕭承柳已經被朝廷抓到，宋玉書雖沒死，但不是最終BOSS。
她的任務基本已經完成，她對系統來說——還有用嗎？
殿門被推開，一個宮女站在門口，擡頭定定地看了文蝶一眼，隨後低頭走入，站到一旁。
有點眼熟。
沒等文蝶想起她為什麽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娘有這種感覺時，一位身穿正紅色宮裝，雍容華貴的女子緩步而入，其後跟著數位宮女、太監垂手留在門外。
殿門在女子身後關閉。
文蝶從她僅有的知識裏猜測，這裏是皇宮，而眼前這個穿著正紅色的華麗衣裳的女子，是皇後。
宋玉書到底有多笨啊，她被人偷到皇宮了他都沒發現？
文蝶坐在床上沒有動彈，皇後亦沒有呵斥她不知禮數。
反而是來到近前，仔細打量她的臉，片刻後，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像。”
“像誰？”
皇後沒有回答她的話：“你有沒有一個姨母或者姑姑，叫泉珠？”
文蝶搖頭。
皇後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卻沒有氣餒。她轉身從唯一跟進來的宮女手中取來一碗水來。
正疑惑時，只見她將右手的五指伸入其中，猝不及防地撣到文蝶的臉上。
那幾滴水珠落到臉上時，帶著一股海水的腥鹹。
文蝶連“呸”幾聲：“什麽不幹凈的水，萬一毀容了怎麽辦？”
皇後看著文蝶沒有反應的臉皺眉，又伸手掐住她的臉。
文蝶吃痛，擡手直打那條手臂，手臂的主人被打得通紅也不收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伸到文蝶的臉下。
一滴晶瑩的淚落在掌心，瑩瑩潤潤，匯入掌紋中。
文蝶終於扯下那只作怪的手，捂著疼痛的左臉，腦中突然閃過南禪山山洞裏的鮫人。
她問的是祂？為什麽會把她和祂誤會成有血緣關系？
文蝶搖頭：“我沒有姓泉的親人，但有一個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姑且算人吧。
“哦？”
“祂說小魚一切安好，只是會時常掛念和娘娘學女工和烹飪的時光。”
那張沈穩莊嚴的面容出現皸裂，閃過一絲夾雜著思念和釋然的異色。
那抹異色很快被主人用一個淺笑掩去，又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文蝶思索片刻：“那鮫人也是不死之身？會些法術？”
她二人既不相像，那能將他們聯想到一處的，但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皇後未做回答，轉身便要離去，文蝶的一句話成功讓她停下。
“我知道她在哪兒。”
拒皇後所說，鮫人、也就是泉珠，最初是在十幾年前，以太子側妃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的。
那時的太子年方二十七，叫孫思衡。
坊間傳言，彼時的皇帝年歲已大，卻遲遲不肯讓位，四方勢力虎視眈眈，孫思衡這只久經戰場的猛虎也日益成熟。
往日與三皇子時常走動的蕭將軍突然揭竿而起，率領一眾將士沖入宮中，一刀將老皇帝斬下頭顱。
據說蕭將軍殺完皇帝，便提刀想要再除太子。
就在這時，金光高懸，數百名勇士憑空出現，與逆賊打的不可開交、平分秋色，這才撐到軍隊回援。
“哪有什麽天降神兵，不過是泉珠在人間積攢的人手，在陛下的授意下，一波又一波地從水路進入，藏於東宮。”皇後望著手心裏的淚，“但金光是真的，神兵憑空消失也是真的。”
聽了皇後的話，鮫人那句“任何人都不要輕信”突然就有了解答。
金光是金光咒，憑空消失是瞬移之術。
不要輕信的，除了這個世界的人，還有將她和祂帶到這個世界的那位系統大人。
文蝶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這次過了這麽久，她從江國南部，都來到皇宮多日，系統卻依舊沒有幫她愈合傷口。
祂就像天道，她不過是萬物中的一顆螺絲釘。
誰會在乎螺絲釘完成作用後是什麽樣呢？
“本宮知道的就只有這些，看在泉珠和九章的份上，我會將你的情況告訴羽山那邊，但能否活下來，就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孫九章？”
“本宮的兒子，也是當今太子。”
皇後擡手招來那位宮女。
“她留下來照顧你。”
宮女恭送皇後離開，殿內的光線在門扉開合間閃爍。
文蝶看著那張有熟悉感的臉轉向她，粉嫩的唇開合：“我叫姜杏。”
姜杏照顧的很是周到，吃食、起居、衣裳，一樣不落，即便已入冬，文蝶也未曾因為疏忽而得風寒。
除去她，也再無其他人來這裏。
文蝶在她的照料下傷口逐漸結痂，從她的口中得知，右臂上的肉是國師拿去給皇帝煉長生不老藥了。
有一次換藥時，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個該殺千刀的國師竟給她剜出一個近碗大的疤。
她也嘗試過用法訣，但沒了系統，她不知道自己剩餘的信仰力能支撐多久，只能等非用不可之時才舍得。
這日，殿外一陣騷亂，刀劍聲、射箭聲，整整維持了半個時辰才歇。
用膳時，文蝶問姜杏，姜杏沈默片刻，說是羽山的程神使潛入宮中，被禦林軍拿下了。
文蝶暗罵一句“笨蛋”，但隨即便沈默下來。
她出不去這裏，便只能外面的人進來。
整個羽山能與朝廷有關系的人就只有一個孫九章，但他身為太子，若是助她離開，同謀反有何區別？
文蝶在睡夢中突然驚醒，一睜開眼便看見姜杏用繩子將她綁起來。
她驚恐：“你這是做什麽？我們之間應該沒仇吧？”
“太子以救神女的名義逼宮謀反，陛下把國師殺了，正往這邊來。”
姜杏手上不停，綁完了她，又將從她身上扒下的外袍往身上套。
她這是要假扮自己？
姜杏穿完衣服，又將不得動彈的文蝶往床底塞。
文蝶掙紮反抗：“我們才認識幾天，你用不著為我犯險！”
口腔被一方素凈的手帕塞滿，文蝶說不出話，只能眼看著姜杏把她推到床下深處。
“你別亂動，不然我們兩個都要死。”
文蝶明白她的意思，她躺在地上，已經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只能停下掙紮。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姜杏，這才發覺對方似乎同她是差不多的年紀。
姜杏確定她沒有衣裳露在外面後，揚起嘴角對著文蝶笑。
“神女大人，我叫姜杏，來自滿居裏。多謝你對玉環的幫助，你救了她一輩子，我替她報答你。”
姜杏退出床底，一頭紮進一旁的炭火裏。
與此同時，殿門被推開，一雙金絲龍靴出現在文蝶的視線裏。
她看著那雙龍靴沖過來，一劍將面目全非的姜杏釘在地上，並用另一把匕首將心臟活生生的挖出。
“長生不老！吃了這個我一定能長生不老！誰也殺不死我！”
姜杏的痛叫聲逐漸停歇，文蝶忍著抽泣，淚水劃過面頰，落到地上。
殿內只餘咀嚼和吞咽聲。
“狗皇帝，拿命來！”
暴喝聲炸響，不過片刻，那雙龍靴的主人也躺倒在地。
他和文蝶對上視線，眼神裏迸發出濃烈的不甘，被劍刺穿的喉嚨“呼呼”作響。
“神——女——”
孫思衡的表情定格於猙獰。
文蝶不絕害怕，只覺不夠暢快。
若不是他，若不是因為他無能，泉珠便不用來這個世界，蕭家便也不會謀逆，蕭承柳就還是蕭承柳，她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常無、周河、姜杏，乃至更多更多的人，就都還能活。
殺死孫思衡的人走到床前，彎下腰，將兩句屍體都擋在身後。
文蝶在痛苦中，看見了宋玉書。
太子名正言順的穿上龍袍，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來看文蝶。
“孫九章是你的真名？”
“是孤的字，孤的名字，是孫景之。孤決定，將羽山奉為國教，由神女大人做新的國師。”
文蝶被他困在另一間殿中，冷漠地看著他。
“我拒絕。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保佑不了任何人。”
“孤不需要您保佑誰。明日，孤將在祈福大典上受任您為國師，而神女大人您，也將在江國國泰民安的當下，羽、化、歸、天。”
這便是讓她功成身退了。
文蝶意識到，她的存在就像前國師所說，是塊唐僧肉。孫思衡是死了，但是保不齊會有下一個孫思衡，也會有下一個想借她登基的孫景之。
“我答應你。”
祈福大典進展順利，羽山神女受任國師時，被天地感召，於金光中化為萬千蝴蝶飛散。
眾人皆道是神女職責已畢，化蝶歸天。
文蝶穿著一身市面上常見的衣裙，戴著帷帽，策馬跟在宋玉書身後離開江都。
城門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從此之後，她與羽山神女再無幹系，只是一個叫做文蝶的普通姑娘。
禦書房中，書童——也就是如今的大內總管章公公，站在孫景之身側。
“文姑娘同程少俠已離開江都。”
孫景之批閱完手中的奏折，看向身邊依舊躬身的章公公：“還有何事？”
“奴才不解，陛下為何明知‘化蝶歸天’是假，卻依舊放他們離開。”
孫景之輕笑一聲。
“我師父是個心思純凈的，從來沒想過那些爾虞我詐。建立羽山神教只是有個歸屬和依仗，教導信徒也是‘善惡終有報’，引他們向善。”
孫景之起身，來到窗前。
窗前不知何時落起了雪，窗外一片銀白。
“我是羽山的聖子，自然也信奉羽山的宗旨。”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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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大人，喝點水休息一下吧。”
文蝶確實等的有些口渴，她接過遞來的水囊，剛送到嘴邊，便聽到腦中一聲急迫的“小心”。
她疑惑地停下喝水的動作，身旁送水的人卻突然出手。
鋒利的匕首直向心臟，文蝶向旁閃躲，躲開了心臟，但沒躲開匕首。
“你怎麽不等我死了再提醒？”
文蝶心中暗罵一聲，一手抓住兇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快速抓上他的臉。
一張面皮被抓掉一半，兇手“嘶”了一聲，露出那張妖氣橫生的臉來。
身邊的羽山人互相打鬥，顯然易容替身進來的不止他一人。
蕭承柳勾唇一笑：“聽說神女是不死之身？”
文蝶心口一痛，只見對面的人收回戴著利爪五指，從她體內掏出一顆血紅的、有一條疤痕的心臟來。
原來系統幫她治好心臟的方法，就是把缺失心肉的地方補上一塊啊。
文蝶倒在地上，蕭承柳垂眸看著手裏還在跳動的心臟，眼神晦澀。
宋玉書等人趕到時，瞧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蕭承柳！”
宋玉書飛撲而去，蕭承柳拿著匕首反擊，不過片刻便被孤鳴一劍挑飛。
鐘向陽和孫九章上去幫忙，蕭承柳的其他同夥見狀要上，亦有吳雲標、游禮等人攔截。一夥兒僵持不下，卻聽一陣又重又齊的腳步聲逼近。
來者有百餘人，衣服制式統一，手裏拿著官刀。
再有其他武林人士聽到消息，紛紛聚集過來，艮山宗一行人寡不敵眾，不夠片刻便被擒拿。
宋玉書捧著那顆心臟，跪倒在文蝶面前，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回頭看向長孫聽月：“救她，她是神女，肉身完整便可活過來，快救她！”
長孫聽月知道從常理來講，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論是因為那句“神女”而抱有希冀，還是想讓文蝶完整、體面地離開，長孫聽月都沒有反駁，反而是順從開始檢查情況。
“我需要針線。”
宋玉書看向游禮和吳雲標：“去他們屋子裏找！”
說完又轉頭向孫九章：“你也去！”
孫九章被他吼得一懵，連連應聲：“哦，哦，好。”
蕭承柳那一爪，貫穿了文蝶的身體，長孫聽月縫合時倒不用擔心血液積攢在裏面影響縫合的問題。
長孫聽月仔細縫補，一滴淚從她的眼眶落下，被宋玉書伸出的手接住。
她扭過頭，鐘向陽拿出手帕將她臉上的淚與汗都擦幹凈，她又繼續。
所有人聚集在這裏圍成一圈沈默地看著，張參軍看向盯著文蝶的孫九章，也沒做聲。
孫九章看著幾人的動作，心說不過是無用功。
吳雲標和游禮同宋玉書一樣緊張，他們是這群人中最早認識文蝶的人，知道文蝶有死而覆生的本領。
可之前的屍身都是完整的，這是第一次心臟離體。
但正如宋玉書所說，她是神女，說不定呢？
縫合結束，文蝶還是蒼白著一張臉沒有醒。
宋玉書強撐道：“肯定是因為這副模樣太臟亂了，她不喜歡，我帶她去換身衣服。”
說著便伸手要將渾身是血的文蝶抱起。
長孫聽月抓住他的手：“文蝶剛縫合完，不能大動。”
宋玉書連忙收回手起身：“那我去把衣服拿過來，在這兒換。”
“那你豈不是還要架一圈布簾，也太麻煩了。”
小小的聲音有氣無力，卻留住了宋玉書的腳步。
長孫聽月連忙撈起文蝶的手腕搭脈，脈搏雖然虛弱，但確實在跳動。
宋玉書將文蝶的頭扶起，單膝跪地，讓她躺在自己的膝蓋上。
文蝶動了動手指，想安慰大家：“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想睡一會兒。”
“應該是失血過多，休息一陣，好好補補就好了。”
“恭賀神女！”
游禮第一個跪下大喊，所有人從震驚中回神，下意識地跟著做。
孫九章單膝跪地，不可思議地看著已經睡著的文蝶。
他敢肯定自己沒有眼花，文蝶確確實實地死在他面前，又在心臟縫合之後，活過來了。
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神女覆活一事在整個江國迅速傳播，甚至傳入京城。
羽山之前雖然在江南一帶聲勢浩大，但對於京城來說，不過是嘩眾取寵。
可此事一出，一夜之間，京城家家供奉神女，神女像被一搶而空。
針對這一現象，朝堂上有人說羽山神教一直和官府關系甚密，甚至很多時候是在幫助官府，或許可以將神女奉為國師，和諧共贏。
反對派則：“皇帝是天子，若有神女也該是皇室子弟。”
“上天知曉陛下求長生不老藥，而神女不死，便是上天送給天子的獎賞。”
“此女禍亂全國，再這樣下去，終有一日，百姓信羽山神女而不知陛下姓名。陛下！此女當誅啊！”
正反兩派疊著話，說來說去不過都是要神女死。
“國師，你覺得呢？”
孫思衡開口，一旁的小太監便將坐在輪椅上的國師推到階下。
國師腿上放著毯子，輪椅下沒有腳。
“臣以為，如今逆賊餘黨已被抓獲，天下一統。神女職責畢，當功成名退。”
孫思衡沒有說話。
國師將頭埋得更深：“王大人有句話說的對，上天知曉陛下的長生不老藥煉到緊要關頭，神女在此刻現世，一定是上天送給陛下的獎勵。”
“哦？是什麽獎勵。”
國師眼珠子一轉：“傳聞中的‘唐僧肉’，吃一口，可得長生。”
皇帝很滿意這個答案。
文蝶再睜開眼時，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房梁是十幾米之上的紅木，柱子上雕梁畫棟，一看便知此處並非俗地。
她撐起身，右側小臂上傳來疼痛，低頭一看，卻見其上纏著紗布。那裏不知何時缺了一塊肉，經過她剛才這一撐，有些滲血。
但文蝶顧不上傷口，她看著手腕和腳腕上的鐵鏈，定住了。
最後的記憶是宋玉書要去拿衣服給她換，被她制止。她說頭暈想睡覺，長孫聽月說是失血過多，也就是貧血。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怎麽被人綁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還割了肉？
這種落後的封建王朝也有科學家嗎？研究她為什麽死而覆生？
“系統？”
沒有回答。
系統經常這樣開小差，她有時都分不清是金手指用的太多還沒恢覆，還是系統出了故障，又或者單純不想理她。
右臂還在痛，應該不是最後一個原因。
文蝶有些害怕。
這種情況下她若是死了，系統還來得及救他嗎？
不。
蕭承柳已經被朝廷抓到，宋玉書雖沒死，但不是最終BOSS。
她的任務基本已經完成，她對系統來說——還有用嗎？
殿門被推開，一個宮女站在門口，擡頭定定地看了文蝶一眼，隨後低頭走入，站到一旁。
有點眼熟。
沒等文蝶想起她為什麽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娘有這種感覺時，一位身穿正紅色宮裝，雍容華貴的女子緩步而入，其後跟著數位宮女、太監垂手留在門外。
殿門在女子身後關閉。
文蝶從她僅有的知識裏猜測，這裏是皇宮，而眼前這個穿著正紅色的華麗衣裳的女子，是皇後。
宋玉書到底有多笨啊，她被人偷到皇宮了他都沒發現？
文蝶坐在床上沒有動彈，皇後亦沒有呵斥她不知禮數。
反而是來到近前，仔細打量她的臉，片刻後，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像。”
“像誰？”
皇後沒有回答她的話：“你有沒有一個姨母或者姑姑，叫泉珠？”
文蝶搖頭。
皇後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卻沒有氣餒。她轉身從唯一跟進來的宮女手中取來一碗水來。
正疑惑時，只見她將右手的五指伸入其中，猝不及防地撣到文蝶的臉上。
那幾滴水珠落到臉上時，帶著一股海水的腥鹹。
文蝶連“呸”幾聲：“什麽不幹凈的水，萬一毀容了怎麽辦？”
皇後看著文蝶沒有反應的臉皺眉，又伸手掐住她的臉。
文蝶吃痛，擡手直打那條手臂，手臂的主人被打得通紅也不收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伸到文蝶的臉下。
一滴晶瑩的淚落在掌心，瑩瑩潤潤，匯入掌紋中。
文蝶終於扯下那只作怪的手，捂著疼痛的左臉，腦中突然閃過南禪山山洞裏的鮫人。
她問的是祂？為什麽會把她和祂誤會成有血緣關系？
文蝶搖頭：“我沒有姓泉的親人，但有一個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姑且算人吧。
“哦？”
“祂說小魚一切安好，只是會時常掛念和娘娘學女工和烹飪的時光。”
那張沈穩莊嚴的面容出現皸裂，閃過一絲夾雜著思念和釋然的異色。
那抹異色很快被主人用一個淺笑掩去，又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文蝶思索片刻：“那鮫人也是不死之身？會些法術？”
她二人既不相像，那能將他們聯想到一處的，但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皇後未做回答，轉身便要離去，文蝶的一句話成功讓她停下。
“我知道她在哪兒。”
拒皇後所說，鮫人、也就是泉珠，最初是在十幾年前，以太子側妃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的。
那時的太子年方二十七，叫孫思衡。
坊間傳言，彼時的皇帝年歲已大，卻遲遲不肯讓位，四方勢力虎視眈眈，孫思衡這只久經戰場的猛虎也日益成熟。
往日與三皇子時常走動的蕭將軍突然揭竿而起，率領一眾將士沖入宮中，一刀將老皇帝斬下頭顱。
據說蕭將軍殺完皇帝，便提刀想要再除太子。
就在這時，金光高懸，數百名勇士憑空出現，與逆賊打的不可開交、平分秋色，這才撐到軍隊回援。
“哪有什麽天降神兵，不過是泉珠在人間積攢的人手，在陛下的授意下，一波又一波地從水路進入，藏於東宮。”皇後望著手心裏的淚，“但金光是真的，神兵憑空消失也是真的。”
聽了皇後的話，鮫人那句“任何人都不要輕信”突然就有了解答。
金光是金光咒，憑空消失是瞬移之術。
不要輕信的，除了這個世界的人，還有將她和祂帶到這個世界的那位系統大人。
文蝶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這次過了這麽久，她從江國南部，都來到皇宮多日，系統卻依舊沒有幫她愈合傷口。
祂就像天道，她不過是萬物中的一顆螺絲釘。
誰會在乎螺絲釘完成作用後是什麽樣呢？
“本宮知道的就只有這些，看在泉珠和九章的份上，我會將你的情況告訴羽山那邊，但能否活下來，就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孫九章？”
“本宮的兒子，也是當今太子。”
皇後擡手招來那位宮女。
“她留下來照顧你。”
宮女恭送皇後離開，殿內的光線在門扉開合間閃爍。
文蝶看著那張有熟悉感的臉轉向她，粉嫩的唇開合：“我叫姜杏。”
姜杏照顧的很是周到，吃食、起居、衣裳，一樣不落，即便已入冬，文蝶也未曾因為疏忽而得風寒。
除去她，也再無其他人來這裏。
文蝶在她的照料下傷口逐漸結痂，從她的口中得知，右臂上的肉是國師拿去給皇帝煉長生不老藥了。
有一次換藥時，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個該殺千刀的國師竟給她剜出一個近碗大的疤。
她也嘗試過用法訣，但沒了系統，她不知道自己剩餘的信仰力能支撐多久，只能等非用不可之時才舍得。
這日，殿外一陣騷亂，刀劍聲、射箭聲，整整維持了半個時辰才歇。
用膳時，文蝶問姜杏，姜杏沈默片刻，說是羽山的程神使潛入宮中，被禦林軍拿下了。
文蝶暗罵一句“笨蛋”，但隨即便沈默下來。
她出不去這裏，便只能外面的人進來。
整個羽山能與朝廷有關系的人就只有一個孫九章，但他身為太子，若是助她離開，同謀反有何區別？
文蝶在睡夢中突然驚醒，一睜開眼便看見姜杏用繩子將她綁起來。
她驚恐：“你這是做什麽？我們之間應該沒仇吧？”
“太子以救神女的名義逼宮謀反，陛下把國師殺了，正往這邊來。”
姜杏手上不停，綁完了她，又將從她身上扒下的外袍往身上套。
她這是要假扮自己？
姜杏穿完衣服，又將不得動彈的文蝶往床底塞。
文蝶掙紮反抗：“我們才認識幾天，你用不著為我犯險！”
口腔被一方素凈的手帕塞滿，文蝶說不出話，只能眼看著姜杏把她推到床下深處。
“你別亂動，不然我們兩個都要死。”
文蝶明白她的意思，她躺在地上，已經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只能停下掙紮。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姜杏，這才發覺對方似乎同她是差不多的年紀。
姜杏確定她沒有衣裳露在外面後，揚起嘴角對著文蝶笑。
“神女大人，我叫姜杏，來自滿居裏。多謝你對玉環的幫助，你救了她一輩子，我替她報答你。”
姜杏退出床底，一頭紮進一旁的炭火裏。
與此同時，殿門被推開，一雙金絲龍靴出現在文蝶的視線裏。
她看著那雙龍靴沖過來，一劍將面目全非的姜杏釘在地上，並用另一把匕首將心臟活生生的挖出。
“長生不老！吃了這個我一定能長生不老！誰也殺不死我！”
姜杏的痛叫聲逐漸停歇，文蝶忍著抽泣，淚水劃過面頰，落到地上。
殿內只餘咀嚼和吞咽聲。
“狗皇帝，拿命來！”
暴喝聲炸響，不過片刻，那雙龍靴的主人也躺倒在地。
他和文蝶對上視線，眼神裏迸發出濃烈的不甘，被劍刺穿的喉嚨“呼呼”作響。
“神——女——”
孫思衡的表情定格於猙獰。
文蝶不絕害怕，只覺不夠暢快。
若不是他，若不是因為他無能，泉珠便不用來這個世界，蕭家便也不會謀逆，蕭承柳就還是蕭承柳，她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常無、周河、姜杏，乃至更多更多的人，就都還能活。
殺死孫思衡的人走到床前，彎下腰，將兩句屍體都擋在身後。
文蝶在痛苦中，看見了宋玉書。
太子名正言順的穿上龍袍，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來看文蝶。
“孫九章是你的真名？”
“是孤的字，孤的名字，是孫景之。孤決定，將羽山奉為國教，由神女大人做新的國師。”
文蝶被他困在另一間殿中，冷漠地看著他。
“我拒絕。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保佑不了任何人。”
“孤不需要您保佑誰。明日，孤將在祈福大典上受任您為國師，而神女大人您，也將在江國國泰民安的當下，羽、化、歸、天。”
這便是讓她功成身退了。
文蝶意識到，她的存在就像前國師所說，是塊唐僧肉。孫思衡是死了，但是保不齊會有下一個孫思衡，也會有下一個想借她登基的孫景之。
“我答應你。”
祈福大典進展順利，羽山神女受任國師時，被天地感召，於金光中化為萬千蝴蝶飛散。
眾人皆道是神女職責已畢，化蝶歸天。
文蝶穿著一身市面上常見的衣裙，戴著帷帽，策馬跟在宋玉書身後離開江都。
城門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從此之後，她與羽山神女再無幹系，只是一個叫做文蝶的普通姑娘。
禦書房中，書童——也就是如今的大內總管章公公，站在孫景之身側。
“文姑娘同程少俠已離開江都。”
孫景之批閱完手中的奏折，看向身邊依舊躬身的章公公：“還有何事？”
“奴才不解，陛下為何明知‘化蝶歸天’是假，卻依舊放他們離開。”
孫景之輕笑一聲。
“我師父是個心思純凈的，從來沒想過那些爾虞我詐。建立羽山神教只是有個歸屬和依仗，教導信徒也是‘善惡終有報’，引他們向善。”
孫景之起身，來到窗前。
窗前不知何時落起了雪，窗外一片銀白。
“我是羽山的聖子，自然也信奉羽山的宗旨。”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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