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幾大駐軍軍備物資都由朝廷下撥,每一支軍隊撥多少怎麽撥,都是戶部在管。

如今並非戰時,軍隊對石脂水的消耗不會很大,戶部下撥雖不說太多,卻至少必然可保證日常消耗。

若在此情形下還有軍隊需要暗中向黑市買入大批量石脂水,這人背後目的究竟是什麽,便是皇帝也不得不細思。

江瑀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指向已經十分明顯。

如今這個關頭,還能有哪一只軍隊敢私下裏做這樣的勾當,還將生意做到了皇家山莊裏,自是不言而喻。

空氣陷入片刻的寂靜,而後皇帝輕笑一聲,緩緩開了口:“小瑀,你還是太天真了。”

按照他方才所說,從源頭去控制石脂水根本不可行。或者說,在皇帝眼中不可行。

如今礦采既歸朝廷所有,那麽其中資金用度自然都是從國庫去出。

若真要按江瑀所說減少地行機的使用,安置流民去進行礦采,那麽一筆一筆要用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盡管賑濟流民原本也需要撥賑濟款,可這二者數額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再說各地地主,如今雖非戰時,可四境仍不可懈怠。光京城便已有金樞衛和樞機軍兩支軍隊,他們用度已不是小數目,更不要提還有鎮守五大邊鎮的五大邊軍。

要供養這麽多軍隊,糧草萬萬不得出現任何問題。若強令各地地主減少雲漢犁的使用,那麽每年上納的糧草數量勢必縮減,地主們的營收也必將受到影響。

且最重要的是,如今各地商賈巨富,才是賦稅的主要來源。

是以朝廷明知各地流民四起餓殍遍野,明知這些人為什麽會活不下去,卻也不肯真正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只願意每年都撥些聊勝於無的賑濟款,勉強安撫讓他們不要暴動或者直接落草為寇罷了。

至於那些當真成了山匪的,若不成勢也無需朝廷出面去管,各地地方皆有守備軍,小範圍山匪都是他們的責任。

只有像此次一般,引起了朝廷註意,才值得朝廷當真特意出兵。

至於江瑀方才最後所說,他懷疑有軍隊在暗中和黑市勾結,倒賣石脂水,這一點皇帝也有疑心,也的確在意,可眼下看來除了嚴查與嚴打,似乎別無他法。

只要主要的石脂水礦脈仍在皇權手中,兵權便無論如何也越不過皇權去。

兵權如雙刃劍,或可威脅皇權,卻也的確是皇權的依仗。皇帝要做的是執劍人,他要扣緊兵權脖頸上的鎖鏈,而非折斷自己的手中劍。

江瑀聞言,垂下了眼,目光逐漸變得冰冷。

瓷勺和杯盞相撞,發出叮當的脆響:“歸根結底,你還是不肯為了那些流民花銀子下去。左右這些人威脅不到京城,你們便仍舊可以高枕無憂。既如此,那這些人是死是活又有什麽關系。”

“朕是天子,如何會不顧惜自己的子民,可你以為銀子的事是小事嗎!”

皇帝長嘆一聲:“小瑀,你把這件事想的太簡單了。如今大梁境內有多少流民?要將這些人全部妥善安置,需得花多少銀子?眼下國庫並不十分充盈,軍餉、俸祿,到處都是要花錢的地方。若都將銀子花在了安置流民,來日萬一哪處鬧災,要不要花錢賑濟?萬一外族來犯,軍餉從何處出?”

肩頭壓了五年的重擔,才曉得這皇位也並非處處皆是風光。

皇帝平日裏沒太多傾訴的機會,誰都能叫苦,卻唯獨他不能。

今日被開了這樣的口子,才總算一股腦倒出:“你不曾坐在這個位置,只曉得那些流民可憐,如何知道朕的苦衷?朕知曉那些流民百姓平日裏如何對朝廷不滿,可大梁這麽多百姓,朕不能只考慮那些人,朕要保的,是整個大梁的安泰!”

江瑀卻擡起頭來,直視向皇帝的眼:“你說國庫空虛,可我這幾日住在宮中,見著的仍舊是奢靡做派,整個京城更是奢靡成風。便是無需我多言,你也知曉四大家族往日如何做派行事。陳氏的家底,怕是比大梁國庫還要充盈。”

他這話說的,半點也不避諱自己對陳氏的不滿。

可皇帝聽過,卻也並未多麽在意。江瑀的父親出身寒門,江氏所代表的寒門一派早在五年前便與世家不睦,江瑀又一直懷疑江氏覆滅與陳氏脫不開幹系。

他如今這般針對陳氏,皇帝並不意外。

“朕明白你的意思。”皇帝悠悠開口:“可陳大帥,那是守衛大梁安穩的有功之臣。北狄素來對大梁虎視眈眈,正是因為有陳大帥鎮守朔方,才得太平安穩。四大家族皆是對社稷有功之臣,是跟著祖帝打天下的功臣,你難不成要讓朕苛待功臣麽?”

江瑀冷嗤:“偌大一個大梁,並非只有他陳氏有可用之才,並非四大家族才出得了有能之士。可這麽多年,四大世家竭力打壓寒門,控樞令斷了百姓生路,科考幾乎形同虛設,軍功呈報亦是造假嚴重。如此一來,朝廷可不是只能依靠世家了麽?”

“你說的這些朕都明白。可你也要知道,如今這局勢並非是在朕即位期間才形成,早在父皇還在時,四大家族便已是根深蒂固。便是要改,要管,也只得徐徐圖之,這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事!你說的這些,根本沒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

江瑀看著皇帝,一語不發,半晌後輕笑了一聲:“所以依你之見,如今既山匪成災,便只需派兵剿匪;既有黑市大規模倒賣石脂水,那麽抓了這些黑販,搗了黑市即可。如此省事,何必還要來問我?”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大家心裏對很多事都很清楚,只是想要做出的選擇不同罷了。

皇帝話說得冠冕堂皇,可無法掩蓋他一不想動世家,二不願從國庫出錢的的本質。

說到底,他真正在乎的只有皇權穩固罷了。

他們年少時曾無數次相對而坐,互相爭論,那時意見便常有相左。可到底都還是半大少年,至多不過爭吵一番而已,爭個高低也便罷了。

事到如今,多年過去,他們仍舊走在不同的路上。

可如今,卻已經再沒了繼續爭執的必要。

感受到了江瑀的抗拒,皇帝語氣重新和緩下來:“其實你和朕想要看到的沒什麽不同,朕也希望能夠看到百姓安居,四海清平。只是朕做了這些年的皇帝,所以比你更明白這條路有多難罷了。”

見江瑀仍沒有說話,他便繼續道:“許多事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倒賣石脂水獲利何其之大,做山匪打家劫舍亦是如此。那些人即便曾是良民,如今嘗到了甜頭,便是當真有了正經營生的機會,又如何肯放棄這不勞而獲的法子?便是朝廷當真肯撥銀子下去替這些人解決生計,也不會有人念朝廷的好。山匪仍除不盡,黑市還是會繼續猖獗。且若真動了世家,如今大梁半數民生掌握在世家手中,斷了世家的路,才是斷了百姓的路。”

“你應該明白朕的。是不是?”

“滴答”一聲,是窗外化雪落地的聲音。

江瑀回眸看向皇帝:“雪化了。天要亮了,火滅了嗎?”

*

一夜撲救,山莊大火終於停歇。

山莊被全然封鎖,金樞衛抓回了數十個鬼鬼祟祟出現在山莊中的身影,已帶回詔獄審問。

一日後,待到下午時,又在山莊中搜到好幾個藏在暗處的。

昨夜山莊那樣大的動靜,必然是瞞不住的,消息一早便傳遍了整個京城,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此刻早已全都知曉了。

只是詔獄是皇帝的地盤,他不說,便無人知曉詔獄中究竟是什麽光景,都不動聲色地等著宮裏傳出來的消息。

這次抓住的人多,照常理被抓的人越多就越好審,可足足一天過去,竟什麽都沒審出來。

黃昏時金烏西斜,一群烏鴉從宮墻上空飛過,黑壓壓地劃破了半邊橙紅的天。

一整天下來,宮中一片寂靜。像是都預料到了將有什麽事發生,各宮皆緊閉宮門,連太後的鶴壽宮也消停了不少。

江瑀等著動靜,倒是並不怎麽著急,一切如常。

入夜,江瑀除了外衣,只穿一件單薄寢衣就要入睡,可才走入臥房,便忽地被一個冷冰冰的身影一把攥住手腕,拖著人死死按在了一旁立柱上。

“什麽……”江瑀才要出聲,張口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了嘴。

江瑀眉頭微蹙,擡腳便要踢,可這人身形靈巧地閃開,高大身軀帶著十足的力道,死死將他壓制,半分也動彈不得。

對方顯然是從外頭才進來的,渾身都帶著一股從屋外冰天雪地裏帶進來的寒氣,冰冷冷一個貼上來,冰得江瑀一個哆嗦。

宮裏護衛重重,能在層層守衛之下闖到這個地方,想必也不是等閑之輩。

江瑀眸底閃過一絲寒意,指尖微動,正要動手,卻忽聽到了耳畔一聲低聲呼喚:“是我。”

江瑀一怔,猛地瞪大了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