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心墻微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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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心墻微裂
陸青站在謝見微身側，看著她那張在燭光下蒼白的側臉。
她知道此刻謝見微不是在詢問自己的想法，幽泉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太後的妹妹，所圖必然極大，必然是要太後付出無法接受的條件。
以她對謝見微的了解，太後是絕不會妥協的。
可那份掙紮，是真真切切的。
沈思許久，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太後，要不先讓天機閣的人困住他，讓他求死不能，慢慢審，總能問出些什麽。”
這話仿佛是給謝見微遞了個臺階。
謝見微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鳳眸裏還殘留著未褪的情緒，水光隱隱，卻已經漸漸恢覆了冷靜。
“天機閣有這種手段？”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陸青點頭：“璇璣四姝精通一種鎖脈之法，可令人全身經脈閉塞，動彈不得，卻又吊著一口氣，死不了。”
謝見微沈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去辦吧。”她道，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讓他活著，一定要撬開她的嘴。”
陸青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餘光卻瞥見旁邊站著的那個小小身影。
小女帝一直站在太後身側，小手緊緊攥著太後的衣袖，那張精致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明明害怕，明明擔憂，卻強撐著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麽安靜地站在母後身邊，像一個小小的守護者。
陸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看向謝見微，輕聲道：“太後，讓人帶陛下去歇息吧。折騰了一夜，她該累了。”
謝見微的目光終於落在女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輕輕撫了撫小女帝的發頂，聲音放得很柔：“卿卿，跟奶娘回去歇息吧？”
小女帝搖了搖頭，小手攥得更緊：“母後，朕不累。朕陪著你。”
謝見微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裏帶著欣慰，也帶著心疼。
“母後沒事。”她輕聲道，“聽話，去歇著吧。”
小女帝還是搖頭，眼眶卻漸漸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陸青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她上前一步，在小女帝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陛下。”她的聲音溫和而輕柔，“臣送陛下回去歇息，可好？”
小女帝看著她，那雙與謝見微如出一轍的鳳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她看了看陸青，又看了看母後，終於緩緩松開了攥著太後衣袖的手。
那只小手，本能地伸向陸青，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陸青心裏猛地一動，那觸感軟軟的，小小的，溫熱的。她反手將那只小手握在掌心，站起身，看向謝見微。
“太後娘娘，臣送陛下回去。”
謝見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陸青牽著小女帝，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謝見微還坐在那裏，背對著殿門，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單薄得讓人心驚。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隱約間，陸青聽到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強撐的倔強。
“蕭統領。”她道，“皇城各處的布防，再細細排查一遍，務必確保萬無一失。今夜作亂的那些黑衣人，一個個審，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蕭驚瀾的聲音響起：“是。”
“還有。”謝見微頓了頓，“繼續搜捕陳世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都退下吧。”太後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本宮想靜一靜。”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青回過頭，牽著小女帝的手，跟著奶娘走出了長樂殿。
一行人走過宮道，來到了昭陽殿。
這是小女帝的寢殿，離長樂殿不遠，布置得溫馨雅致。殿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床榻上鋪著柔軟的錦被，帳幔低垂，一切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奶娘將小女帝領進殿內，正要上前伺候，小女帝卻擺了擺小手。
“你們都下去吧。”她的聲音還帶著稚嫩，卻已經有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氣勢。
奶娘微微一怔，看向陸青。
陸青點了點頭。
奶娘便領著眾宮人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殿門。
殿內只剩下陸青和小女帝兩人。
小女帝松開陸青的手，自己爬上床榻，抱起一個軟軟的枕頭，看向陸青。
“陸卿。”她小聲問，“你可以等朕睡了再走嗎？”
陸青的心軟頓時軟了下來。
她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溫聲道：“好，臣等陛下睡了再走。”
小女帝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抱著枕頭往她身邊挪了挪。
陸青看著她，輕聲問：“陛下是害怕了嗎？”
小女帝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小手無意識地揪著枕角，沈默片刻，才小聲說：“朕不怕。朕是……是擔心母後。”
陸青微微一怔。
小女帝擡起眼，看向她，那雙清澈的鳳眸裏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懂事。
“母後很難過，朕看到了。”她輕聲道，“可母後不讓朕陪她，她總是一個人扛著，朕……朕不想母後難過。”
陸青聽著，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孩子，才五歲，卻已經懂得心疼母親，懂得察言觀色，懂得強忍著害怕不去添亂。她有著完全不同於這個年紀的成熟，懂事得讓人心疼。
陸青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陛下很勇敢。”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有陛下這樣的女兒，太後一定很欣慰。”
小女帝擡起頭，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困惑。
“真的嗎？”
“真的。”陸青認真點頭。
小女帝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小的苦惱。她抱著枕頭，小聲說：“陸卿，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陸青一怔。
小女帝繼續道：“長大了，就可以保護母後了。就不用母後一個人難過了。”
陸青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情緒。
“陛下會長大的。”她溫聲道，“但在長大之前，陛下可以做的，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著太傅讀書。這樣，陛下長大了，才能成為一個真正能保護母後的好皇帝。”
小女帝認真聽著，用力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她道，“朕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讀書的。”
陸青笑了笑，那笑意裏帶著欣慰，也帶著心疼。
小女帝看著她，忽然又道：“陸卿，你可以……抱著朕睡嗎？”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就像母後那樣，抱著朕。”她補充道，“母後抱著朕的時候，朕就不怕了。”
陸青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懂事的讓人心疼的孩子，那是她的女兒，是她的骨肉。縱使她服了斷情丹，縱使她對謝見微的愛已經淡去，可對這個孩子的那份牽掛，那份憐惜，卻從未減少半分。
“好。”她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臣抱著陛下睡。”
小女帝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躺下，乖乖地閉上眼睛。
陸青在榻邊側身躺下，伸出手，輕輕攬住那個小小的身體。
小女帝往她懷裏靠了靠，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陸卿。”她閉著眼，小聲問，“可以給朕講故事嗎？”
陸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聲開口。
“好。臣給陛下講一個……”
她的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在安靜的殿內輕輕流淌。
小女帝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攥著她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開。陸青沒有停，繼續講著自己小時候聽過的故事，直到懷中傳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她低頭看去。
小女帝已經睡著了，小臉微微泛紅，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看上去睡得很安穩，很香甜，仿佛所有的擔憂和害怕，都已在夢中消散。
陸青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極輕地將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為她掖好被角，又凝視了片刻那張安詳的小臉，才無聲地起身，退出了昭華殿。
——
殿外，天色已經微明。
陸青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將心中那覆雜的情緒緩緩壓下。
她穿過回廊，來到一處偏殿。
璇璣四姝和蘇挽星正在那裏等著她。
見陸青進來，四人連忙起身。
“閣主。”
陸青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關切道：“傷勢如何？”
璇光搖了搖頭：“閣主放心，都是皮外傷，不礙事。”
璇音等人在一旁點頭：“養幾日便好了。”
陸青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還來不及說話，一旁的蘇挽星已經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盯著陸青，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陸青，幽泉呢？”
陸青看向她，平靜道：“已被押入大牢。”
蘇挽星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陸青叫住她，“你要去幹什麽？”
蘇挽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目光裏滿是焦灼和不耐。
“你答應過我的，讓我親手殺了幽泉。”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恨意，“可幽泉知曉太後妹妹的下落，若太後妥協要放了他，我絕不會再固守曾經的承諾，哪怕是拼著一死我也要手刃幽泉老賊。”
“不會的。”陸青看著她，安撫道：“太後不會放過幽泉的。”
蘇挽星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化為更深的懷疑。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她盯著陸青，“幽泉知道她妹妹的下落，那是她親妹妹。太後真能不管？”
陸青沈默了片刻。
她知道蘇挽星的懷疑有道理，以常理推斷，至親之人的下落，足以讓任何人動搖。太後對妹妹的在意，她方才也親眼所見。
可她也明白另一個道理。
為君者，不接受任何威脅。
這是謝見微坐在那個位置上，必須恪守的鐵則。她可以私下痛苦，可以暗自掙紮，可以在無人時脆弱片刻。可一旦涉及朝堂，涉及江山社稷，她就必須做出那個冷酷而正確的選擇。
陸青緩緩開口，滿是篤定，“太後不會妥協的。你信我，等一等。”
蘇挽星看著她，眼中的懷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
她沈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她道，“我就信你一次。”
陸青轉向璇璣四姝，吩咐道：“你們去大牢，用鎖脈之法，廢了幽泉的武功。務必讓他……動彈不得，求死不能。”
璇光眸光一凝，躬身道：“是。”
四人對視一眼，轉身離去。
殿內只剩下陸青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卻在猶豫。
要不要去長樂殿看看太後？
方才那一眼的回望，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不似心疼，不似憐惜，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
正猶豫間，殿外傳來腳步聲。
蘇嬤嬤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覆雜的神色。
“陸大人。”她躬身道，“太後娘娘宣您和蘇姑娘去長樂殿。”
陸青並未奇怪，反倒是蘇挽星神色一怔。
難不成陸青所言，真的沒有騙她？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蘇嬤嬤往長樂殿走去，不多時便走到了殿外。
長樂殿內，燭火已經燃盡，晨光透過窗紗灑進來。
謝見微端坐在鳳座上，那張絕美的臉上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冷靜與從容。若非陸青親眼見過她昨夜的模樣，幾乎要以為那些脆弱和掙紮從未存在過。
蕭驚瀾正站在殿中央，躬身稟報。
“……在城門口布防的禁衛，今晨抓住了喬裝打扮準備逃出城的右相陳世安。”她的聲音平穩有力，“聽候太後發落。”
謝見微點了點頭，神色波瀾不驚。
“押入大牢，嚴加看管。”她道，“待審清問明，一並處置。”
蕭驚瀾躬身道：“是。”
她轉身退出殿外，與剛進來的陸青點了點頭，和蘇挽星擦肩而過。
陸青與蘇挽星對視一眼，上前幾步，在殿中央停下。
“參見太後，娘娘千歲。”
謝見微的目光落在陸青身上，隨即又轉向蘇挽星身上輕輕掃過，最後還是停在了陸青身上，那雙鳳眸裏已經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剩下當權者的冷靜。
“陸青。”她開口，聲音平穩有力，“誅滅右相一黨，你有大功。即日起，升你為大理寺卿，立刻著手審理右相陳世安謀反一案。聖旨隨後便到。”
陸青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臣，謝太後恩典。”
謝見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挽星。
“你先退下吧。”她對陸青道，“本宮要與蘇挽星單獨談談。”
陸青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卻沒有多問，只是躬身道：“是。”
她轉身退出殿外，腳步在殿門口頓了頓，猶豫片刻，終究沒有離開。
而是默默等在殿外。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應該再私下去見見謝見微。
殿內只剩下謝見微和蘇挽星兩人。
謝見微目光落在蘇挽星臉上，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蘇挽星，你想親手殺了幽泉？”
蘇挽星毫不避諱地迎著她的目光，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恨意。
“太後娘娘，這不是在明知故問嗎？”
謝見微沒有因為她這不恭敬的語氣而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好，本宮就給你這個機會。”
蘇挽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謝見微繼續道，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不過，本宮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幫本宮問出妹妹的下落。”謝見微盯著她，一字一頓，“不管用什麽手段。”
蘇挽星沈默了，她的眸光微微閃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謝見微自然捕捉到了，她靠在椅背上，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必打什麽主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想著趁機弄死幽泉，也算報了仇。本宮不妨直說，若是問不出本宮妹妹的下落，幽泉便死了，自有你妹妹來陪葬。”
蘇挽星的臉色瞬間變了，怒喝一聲：“你——”
“本宮如何？”謝見微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蘇挽星，你妹妹的命，如今就捏在你手裏。你想清楚了，是要洩一時之憤，還是救你妹妹一命。”
蘇挽星的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手微微顫抖。
良久，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太後真是好算計。”
謝見微沒有理會她的譏諷，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能不能做到？”
蘇挽星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太後為何不讓你那位寵臣去審？她不是最擅長審案嗎？”
謝見微沈默片刻，無奈的笑了笑：“她下不去手的。”
頓了頓，她又擡起眼，看向蘇挽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驕矜。
“惡人還需惡人磨，不是嗎？”
蘇挽星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終於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謝見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承諾道：“你若是將這事辦成了，本宮會給你和你妹妹一個新身份，讓你們從此隱姓埋名，過安生日子。”
蘇挽星聽著，眼中終於閃過了幾分動容，“太後娘娘請放心，便是為了自己，我也會盡力的。”
“本宮等你的好消息。”謝見微點點頭，示意她去做事吧。
蘇挽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行了一禮，轉身朝殿門走去。
殿門推開，蘇挽星走了出來。
她擡眼，便看見陸青還站在廊下，負手而立，似乎在等什麽。
蘇挽星看著她，忽然想起方才太後那句‘她下不去手的’，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疑惑，陸青這般人怎麽會和心狠手辣的謝太後扯上關系？
她走上前，在陸青身側停下，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
“陸閣主，果然會猜度聖心，難怪你能做太後的入幕之賓。”
陸青看向她沒，有開口，似在等著接下來的話。
蘇挽星繼續道，“你方才猜得還真準。”
陸青隨即明白過來，沒有理會蘇挽星揶揄的語氣，只是問道：“太後答應讓你處置幽泉了？”
蘇挽星點了點頭，解釋道：“太後讓我先從幽泉嘴裏問出她妹妹的下落。”
這話陸青並沒有很意外，只是道：“幽泉絕不會輕易開口的，你準備怎麽問？”
“我自有辦法。”
蘇挽星說完，便轉身離去。
陸青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收回目光，轉身再次邁入殿門。
——
殿內，謝見微還坐在鳳座上。
方才那副冷靜從容的模樣，此刻已全然卸去。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整個人仿佛卸去了所有的力道，看上去十分疲憊。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睜開眼，身體也瞬間坐直，恢覆了那副端莊凝重的模樣。
當她看清進來的是陸青時，那緊繃的身體又微微放松了幾分。
她靠在椅背上，擡眼看著她，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後的沙啞。
“陸青，你來幹什麽？”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一步步走近鳳座，在謝見微身側站定。
“卿卿很擔心你。”她輕聲開口，“睡前還說，想快點長大保護你。”
謝見微的神色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柔軟。
可那柔軟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看著陸青，那雙鳳眸裏帶著幾分幽怨，幾分不甘，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卿卿擔心。”她的聲音低低的，“你便不擔心嗎？”
陸青被問得一頓，可她能說什麽呢？
服了斷情丹後，那些曾經會讓她心疼、讓她憐惜、讓她失控的情緒，都已淡去。她確實感受不到，自然無法撒謊，說不出那些違心的話。
她只能沈默。
謝見微看著她沈默的模樣，眼中的期盼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陸青，你服了斷情丹，果真連心也沒了。”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哀怨，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就一點也不心疼本宮嗎？”
陸青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感覺極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卻又真真切切存在。
心口仿佛越發堵的慌了。
她沈默片刻，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攬住了謝見微的肩膀。
謝見微整個人僵住了。
下一瞬，陸青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該如何心疼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但不管發生什麽，我會永遠陪著你和卿卿的。”
謝見微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下一刻，她將臉埋進陸青懷裏，雙手環住她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反悔。
陸青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一只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殿內很安靜，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謝見微在她懷裏，許久沒有動。
陸青抱著她，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心中卻是一片覆雜的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擁抱，究竟是出於什麽。是同情？是責任？還是那斷情丹也無法完全抹去的，深埋在身體裏的本能？
她說不清。
但她知道，不管如何，只要謝見微別總鬧，總作，她都可以忍耐。
為了女兒，為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她可以一直站在她們母女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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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站在謝見微身側，看著她那張在燭光下蒼白的側臉。
她知道此刻謝見微不是在詢問自己的想法，幽泉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太後的妹妹，所圖必然極大，必然是要太後付出無法接受的條件。
以她對謝見微的了解，太後是絕不會妥協的。
可那份掙紮，是真真切切的。
沈思許久，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太後，要不先讓天機閣的人困住他，讓他求死不能，慢慢審，總能問出些什麽。”
這話仿佛是給謝見微遞了個臺階。
謝見微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鳳眸裏還殘留著未褪的情緒，水光隱隱，卻已經漸漸恢覆了冷靜。
“天機閣有這種手段？”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陸青點頭：“璇璣四姝精通一種鎖脈之法，可令人全身經脈閉塞，動彈不得，卻又吊著一口氣，死不了。”
謝見微沈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去辦吧。”她道，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讓他活著，一定要撬開她的嘴。”
陸青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餘光卻瞥見旁邊站著的那個小小身影。
小女帝一直站在太後身側，小手緊緊攥著太後的衣袖，那張精致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明明害怕，明明擔憂，卻強撐著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麽安靜地站在母後身邊，像一個小小的守護者。
陸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看向謝見微，輕聲道：“太後，讓人帶陛下去歇息吧。折騰了一夜，她該累了。”
謝見微的目光終於落在女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輕輕撫了撫小女帝的發頂，聲音放得很柔：“卿卿，跟奶娘回去歇息吧？”
小女帝搖了搖頭，小手攥得更緊：“母後，朕不累。朕陪著你。”
謝見微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裏帶著欣慰，也帶著心疼。
“母後沒事。”她輕聲道，“聽話，去歇著吧。”
小女帝還是搖頭，眼眶卻漸漸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陸青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她上前一步，在小女帝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陛下。”她的聲音溫和而輕柔，“臣送陛下回去歇息，可好？”
小女帝看著她，那雙與謝見微如出一轍的鳳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她看了看陸青，又看了看母後，終於緩緩松開了攥著太後衣袖的手。
那只小手，本能地伸向陸青，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陸青心裏猛地一動，那觸感軟軟的，小小的，溫熱的。她反手將那只小手握在掌心，站起身，看向謝見微。
“太後娘娘，臣送陛下回去。”
謝見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陸青牽著小女帝，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謝見微還坐在那裏，背對著殿門，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單薄得讓人心驚。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隱約間，陸青聽到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強撐的倔強。
“蕭統領。”她道，“皇城各處的布防，再細細排查一遍，務必確保萬無一失。今夜作亂的那些黑衣人，一個個審，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蕭驚瀾的聲音響起：“是。”
“還有。”謝見微頓了頓，“繼續搜捕陳世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都退下吧。”太後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本宮想靜一靜。”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青回過頭，牽著小女帝的手，跟著奶娘走出了長樂殿。
一行人走過宮道，來到了昭陽殿。
這是小女帝的寢殿，離長樂殿不遠，布置得溫馨雅致。殿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床榻上鋪著柔軟的錦被，帳幔低垂，一切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奶娘將小女帝領進殿內，正要上前伺候，小女帝卻擺了擺小手。
“你們都下去吧。”她的聲音還帶著稚嫩，卻已經有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氣勢。
奶娘微微一怔，看向陸青。
陸青點了點頭。
奶娘便領著眾宮人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殿門。
殿內只剩下陸青和小女帝兩人。
小女帝松開陸青的手，自己爬上床榻，抱起一個軟軟的枕頭，看向陸青。
“陸卿。”她小聲問，“你可以等朕睡了再走嗎？”
陸青的心軟頓時軟了下來。
她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溫聲道：“好，臣等陛下睡了再走。”
小女帝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抱著枕頭往她身邊挪了挪。
陸青看著她，輕聲問：“陛下是害怕了嗎？”
小女帝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小手無意識地揪著枕角，沈默片刻，才小聲說：“朕不怕。朕是……是擔心母後。”
陸青微微一怔。
小女帝擡起眼，看向她，那雙清澈的鳳眸裏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懂事。
“母後很難過，朕看到了。”她輕聲道，“可母後不讓朕陪她，她總是一個人扛著，朕……朕不想母後難過。”
陸青聽著，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孩子，才五歲，卻已經懂得心疼母親，懂得察言觀色，懂得強忍著害怕不去添亂。她有著完全不同於這個年紀的成熟，懂事得讓人心疼。
陸青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陛下很勇敢。”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有陛下這樣的女兒，太後一定很欣慰。”
小女帝擡起頭，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困惑。
“真的嗎？”
“真的。”陸青認真點頭。
小女帝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小的苦惱。她抱著枕頭，小聲說：“陸卿，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陸青一怔。
小女帝繼續道：“長大了，就可以保護母後了。就不用母後一個人難過了。”
陸青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情緒。
“陛下會長大的。”她溫聲道，“但在長大之前，陛下可以做的，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著太傅讀書。這樣，陛下長大了，才能成為一個真正能保護母後的好皇帝。”
小女帝認真聽著，用力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她道，“朕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讀書的。”
陸青笑了笑，那笑意裏帶著欣慰，也帶著心疼。
小女帝看著她，忽然又道：“陸卿，你可以……抱著朕睡嗎？”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就像母後那樣，抱著朕。”她補充道，“母後抱著朕的時候，朕就不怕了。”
陸青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懂事的讓人心疼的孩子，那是她的女兒，是她的骨肉。縱使她服了斷情丹，縱使她對謝見微的愛已經淡去，可對這個孩子的那份牽掛，那份憐惜，卻從未減少半分。
“好。”她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臣抱著陛下睡。”
小女帝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躺下，乖乖地閉上眼睛。
陸青在榻邊側身躺下，伸出手，輕輕攬住那個小小的身體。
小女帝往她懷裏靠了靠，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陸卿。”她閉著眼，小聲問，“可以給朕講故事嗎？”
陸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聲開口。
“好。臣給陛下講一個……”
她的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在安靜的殿內輕輕流淌。
小女帝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攥著她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開。陸青沒有停，繼續講著自己小時候聽過的故事，直到懷中傳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她低頭看去。
小女帝已經睡著了，小臉微微泛紅，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看上去睡得很安穩，很香甜，仿佛所有的擔憂和害怕，都已在夢中消散。
陸青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極輕地將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為她掖好被角，又凝視了片刻那張安詳的小臉，才無聲地起身，退出了昭華殿。
——
殿外，天色已經微明。
陸青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將心中那覆雜的情緒緩緩壓下。
她穿過回廊，來到一處偏殿。
璇璣四姝和蘇挽星正在那裏等著她。
見陸青進來，四人連忙起身。
“閣主。”
陸青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關切道：“傷勢如何？”
璇光搖了搖頭：“閣主放心，都是皮外傷，不礙事。”
璇音等人在一旁點頭：“養幾日便好了。”
陸青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還來不及說話，一旁的蘇挽星已經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盯著陸青，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陸青，幽泉呢？”
陸青看向她，平靜道：“已被押入大牢。”
蘇挽星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陸青叫住她，“你要去幹什麽？”
蘇挽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目光裏滿是焦灼和不耐。
“你答應過我的，讓我親手殺了幽泉。”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恨意，“可幽泉知曉太後妹妹的下落，若太後妥協要放了他，我絕不會再固守曾經的承諾，哪怕是拼著一死我也要手刃幽泉老賊。”
“不會的。”陸青看著她，安撫道：“太後不會放過幽泉的。”
蘇挽星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化為更深的懷疑。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她盯著陸青，“幽泉知道她妹妹的下落，那是她親妹妹。太後真能不管？”
陸青沈默了片刻。
她知道蘇挽星的懷疑有道理，以常理推斷，至親之人的下落，足以讓任何人動搖。太後對妹妹的在意，她方才也親眼所見。
可她也明白另一個道理。
為君者，不接受任何威脅。
這是謝見微坐在那個位置上，必須恪守的鐵則。她可以私下痛苦，可以暗自掙紮，可以在無人時脆弱片刻。可一旦涉及朝堂，涉及江山社稷，她就必須做出那個冷酷而正確的選擇。
陸青緩緩開口，滿是篤定，“太後不會妥協的。你信我，等一等。”
蘇挽星看著她，眼中的懷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
她沈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她道，“我就信你一次。”
陸青轉向璇璣四姝，吩咐道：“你們去大牢，用鎖脈之法，廢了幽泉的武功。務必讓他……動彈不得，求死不能。”
璇光眸光一凝，躬身道：“是。”
四人對視一眼，轉身離去。
殿內只剩下陸青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卻在猶豫。
要不要去長樂殿看看太後？
方才那一眼的回望，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不似心疼，不似憐惜，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
正猶豫間，殿外傳來腳步聲。
蘇嬤嬤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覆雜的神色。
“陸大人。”她躬身道，“太後娘娘宣您和蘇姑娘去長樂殿。”
陸青並未奇怪，反倒是蘇挽星神色一怔。
難不成陸青所言，真的沒有騙她？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蘇嬤嬤往長樂殿走去，不多時便走到了殿外。
長樂殿內，燭火已經燃盡，晨光透過窗紗灑進來。
謝見微端坐在鳳座上，那張絕美的臉上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冷靜與從容。若非陸青親眼見過她昨夜的模樣，幾乎要以為那些脆弱和掙紮從未存在過。
蕭驚瀾正站在殿中央，躬身稟報。
“……在城門口布防的禁衛，今晨抓住了喬裝打扮準備逃出城的右相陳世安。”她的聲音平穩有力，“聽候太後發落。”
謝見微點了點頭，神色波瀾不驚。
“押入大牢，嚴加看管。”她道，“待審清問明，一並處置。”
蕭驚瀾躬身道：“是。”
她轉身退出殿外，與剛進來的陸青點了點頭，和蘇挽星擦肩而過。
陸青與蘇挽星對視一眼，上前幾步，在殿中央停下。
“參見太後，娘娘千歲。”
謝見微的目光落在陸青身上，隨即又轉向蘇挽星身上輕輕掃過，最後還是停在了陸青身上，那雙鳳眸裏已經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剩下當權者的冷靜。
“陸青。”她開口，聲音平穩有力，“誅滅右相一黨，你有大功。即日起，升你為大理寺卿，立刻著手審理右相陳世安謀反一案。聖旨隨後便到。”
陸青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臣，謝太後恩典。”
謝見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挽星。
“你先退下吧。”她對陸青道，“本宮要與蘇挽星單獨談談。”
陸青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卻沒有多問，只是躬身道：“是。”
她轉身退出殿外，腳步在殿門口頓了頓，猶豫片刻，終究沒有離開。
而是默默等在殿外。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應該再私下去見見謝見微。
殿內只剩下謝見微和蘇挽星兩人。
謝見微目光落在蘇挽星臉上，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蘇挽星，你想親手殺了幽泉？”
蘇挽星毫不避諱地迎著她的目光，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恨意。
“太後娘娘，這不是在明知故問嗎？”
謝見微沒有因為她這不恭敬的語氣而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好，本宮就給你這個機會。”
蘇挽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謝見微繼續道，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不過，本宮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幫本宮問出妹妹的下落。”謝見微盯著她，一字一頓，“不管用什麽手段。”
蘇挽星沈默了，她的眸光微微閃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謝見微自然捕捉到了，她靠在椅背上，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必打什麽主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想著趁機弄死幽泉，也算報了仇。本宮不妨直說，若是問不出本宮妹妹的下落，幽泉便死了，自有你妹妹來陪葬。”
蘇挽星的臉色瞬間變了，怒喝一聲：“你——”
“本宮如何？”謝見微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蘇挽星，你妹妹的命，如今就捏在你手裏。你想清楚了，是要洩一時之憤，還是救你妹妹一命。”
蘇挽星的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手微微顫抖。
良久，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太後真是好算計。”
謝見微沒有理會她的譏諷，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能不能做到？”
蘇挽星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太後為何不讓你那位寵臣去審？她不是最擅長審案嗎？”
謝見微沈默片刻，無奈的笑了笑：“她下不去手的。”
頓了頓，她又擡起眼，看向蘇挽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驕矜。
“惡人還需惡人磨，不是嗎？”
蘇挽星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終於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謝見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承諾道：“你若是將這事辦成了，本宮會給你和你妹妹一個新身份，讓你們從此隱姓埋名，過安生日子。”
蘇挽星聽著，眼中終於閃過了幾分動容，“太後娘娘請放心，便是為了自己，我也會盡力的。”
“本宮等你的好消息。”謝見微點點頭，示意她去做事吧。
蘇挽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行了一禮，轉身朝殿門走去。
殿門推開，蘇挽星走了出來。
她擡眼，便看見陸青還站在廊下，負手而立，似乎在等什麽。
蘇挽星看著她，忽然想起方才太後那句‘她下不去手的’，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疑惑，陸青這般人怎麽會和心狠手辣的謝太後扯上關系？
她走上前，在陸青身側停下，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
“陸閣主，果然會猜度聖心，難怪你能做太後的入幕之賓。”
陸青看向她沒，有開口，似在等著接下來的話。
蘇挽星繼續道，“你方才猜得還真準。”
陸青隨即明白過來，沒有理會蘇挽星揶揄的語氣，只是問道：“太後答應讓你處置幽泉了？”
蘇挽星點了點頭，解釋道：“太後讓我先從幽泉嘴裏問出她妹妹的下落。”
這話陸青並沒有很意外，只是道：“幽泉絕不會輕易開口的，你準備怎麽問？”
“我自有辦法。”
蘇挽星說完，便轉身離去。
陸青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收回目光，轉身再次邁入殿門。
——
殿內，謝見微還坐在鳳座上。
方才那副冷靜從容的模樣，此刻已全然卸去。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整個人仿佛卸去了所有的力道，看上去十分疲憊。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睜開眼，身體也瞬間坐直，恢覆了那副端莊凝重的模樣。
當她看清進來的是陸青時，那緊繃的身體又微微放松了幾分。
她靠在椅背上，擡眼看著她，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後的沙啞。
“陸青，你來幹什麽？”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一步步走近鳳座，在謝見微身側站定。
“卿卿很擔心你。”她輕聲開口，“睡前還說，想快點長大保護你。”
謝見微的神色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柔軟。
可那柔軟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看著陸青，那雙鳳眸裏帶著幾分幽怨，幾分不甘，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卿卿擔心。”她的聲音低低的，“你便不擔心嗎？”
陸青被問得一頓，可她能說什麽呢？
服了斷情丹後，那些曾經會讓她心疼、讓她憐惜、讓她失控的情緒，都已淡去。她確實感受不到，自然無法撒謊，說不出那些違心的話。
她只能沈默。
謝見微看著她沈默的模樣，眼中的期盼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陸青，你服了斷情丹，果真連心也沒了。”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哀怨，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就一點也不心疼本宮嗎？”
陸青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感覺極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卻又真真切切存在。
心口仿佛越發堵的慌了。
她沈默片刻，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攬住了謝見微的肩膀。
謝見微整個人僵住了。
下一瞬，陸青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該如何心疼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但不管發生什麽，我會永遠陪著你和卿卿的。”
謝見微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下一刻，她將臉埋進陸青懷裏，雙手環住她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反悔。
陸青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一只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殿內很安靜，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謝見微在她懷裏，許久沒有動。
陸青抱著她，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心中卻是一片覆雜的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擁抱，究竟是出於什麽。是同情？是責任？還是那斷情丹也無法完全抹去的，深埋在身體裏的本能？
她說不清。
但她知道，不管如何，只要謝見微別總鬧，總作，她都可以忍耐。
為了女兒，為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她可以一直站在她們母女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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