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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斷情絕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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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斷情絕愛

馬車在青石路面上顛簸前行,在一個時辰後抵達了陸青住的小院。

聽到消息,璇璣四姝等人早就在門口等著,滿臉擔憂。

車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車,回頭小心地告訴璇璣四姝:“陸青還暈著,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藥,先為她護住心脈。”

璇璣四姝聞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陸青,幾人合力將她安置回房。

聽到動靜的蘇挽月,強撐著從床上起來,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調理下,她的傷勢雖未好轉,但至少不再惡化。

她往院子裏走去,正好看到璇璣四姝將陸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過去。

當蘇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那是陸青。

可又不像她記憶中的陸青。

記憶中那個溫和清雋的陸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蘭草,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就那麽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

“陸……陸青?”蘇挽月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掙紮著想湊近細細看看床上的人,卻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

進來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蘇挽月:“你別亂動,傷還沒好。”

“陸青,她……她怎麽了?”蘇挽月死死盯著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怎麽會這樣?在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素衣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只能搖搖頭,低聲道:“先讓她躺下休息會吧,她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騰了。”

蘇挽月雖然心中心疼難當,可也知道自己幫不上忙還是拖累,於是強撐著說:“林姐姐,我沒事,你快給陸青治傷吧,我就在旁邊看著。”

知道這時候也勸不住蘇挽月,林素衣只得嘆了口氣,任由她站在一旁。

將陸青安置妥當,林素衣熟練地為她把脈,眉心越蹙越緊。脈象紊亂微弱,心脈處那點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而那股天機老祖留下的內力,此刻非但不能滋養心脈,反而因為陸青心神潰散而在體內橫沖直撞,像一把雙刃劍,既護著她最後一口氣,又在不斷撕裂她的經脈。

如今她也已經無計可施,只得先以溫藥吊著陸青的命,等她師父過來。

陸青還昏迷著,林素衣餵藥很是艱難,許久才將一小碗藥餵進去,又探了探她脈息,漸漸歸於平緩,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這才起身將藥碗放到一旁,擔憂地看向蘇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還是回去休息吧,待陸青醒來,我再叫你過來看她。”

蘇挽月眼眶發紅地搖搖頭:“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說著,緩緩走近床邊,林素衣趕緊伸手扶住她。蘇挽月艱難地湊近榻邊,顫抖著伸出手,想碰碰陸青的臉,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著,“若不是為了救我,她不會與太後沖突,不會弄成這樣……”

“別說傻話。”林素衣安撫道,“她們之間……早有積怨,你只是導火索。”

話雖如此,看著榻上氣息微弱的陸青,再看看眼前自責痛哭的蘇挽月,林素衣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兩個人,一個身傷,一個心傷,哪個都不是輕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撐不住了。

夜色漸深。

陸青在昏睡中掙紮,她覺得自己仿佛沈在深海裏,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無邊無際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從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裏面攪動。

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臉上。

是雨嗎?

還是……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起初一片模糊。漸漸聚焦後,她看到兩張臉湊在眼前——一張淚痕斑駁,眼中滿是擔憂。另一張疲憊憔悴,眼底布滿血絲。

挽月。

陸青怔住了。

這是夢吧?她不是還在清梧殿嗎?太後不是寧可看著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嗎?

“陸青?你醒了?”林素衣的聲音帶著驚喜,又小心翼翼,“感覺怎麽樣?”

蘇挽月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陸青眨了眨眼,神智漸漸清明。

她轉動眼珠,打量四周,終於確認這是自己的寢室。

不是做夢,她真的……出來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輕,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看得林素衣心頭發冷。陸青臉上明顯不是重獲自由的喜悅,而像一種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場漫長而慘烈的戰爭終於結束,勝利者站在廢墟上,卻發現除了滿目瘡痍,什麽也沒有得到。

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抗爭,所有的痛苦和絕望,最終換來了這所謂的自由。

可然後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氣神,似乎已經在無盡的拉扯和消耗中,一點點熄滅了。

“陸青,你怎麽樣了?”蘇挽月終於止住哭泣,急切地問,“還疼嗎?哪裏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給她看看……”

陸青轉過頭,看著蘇挽月哭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擔憂,她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沙啞:“挽月,我沒事。”

蘇挽月看著她強撐的模樣,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拼命搖頭:“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不怪你。”陸青打斷她,語氣難得地堅決,“是我自己的選擇。救你,我不後悔。”她頓了頓,艱難道:“至於其他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屋裏幾人耳中,只覺得一陣心酸。

林素衣生怕陸青再牽動心緒,於是趕緊岔開了話題,以陸青要靜養為由勸蘇挽月回去休息。蘇挽月雖然不舍,但終究還是乖乖離開了。

只剩下兩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囑:“陸青,你現在切忌心緒起伏,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平心靜氣地修養,護住心脈,等我師傅過來。”

陸青努力笑了笑,開口:“素衣,我沒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點了點頭,雖然出了房間,卻壓根沒有歇息的功夫,還要連軸轉為兩人配藥、熬藥,忙得腳不沾地。

——

接下來的幾天,她簡直快要累垮了。

蘇挽月的傷勢需要每日換藥,那過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邊安撫她,一邊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黏連著皮肉的傷口。

每次換完藥,蘇挽月都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冷汗,虛脫得幾乎昏厥。

而陸青的情況更棘手。

她心脈處的內力依舊不穩,稍有情緒波動便會引發劇痛。林素衣不敢讓她受任何刺激,說話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陸青的狀況還是一天天惡化。

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脈象越來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這兩個病人之間,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沈重的擔子壓垮了。

蕭驚瀾每日都會抽空過來,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樣,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著,什麽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會兒,我來守著。”這晚,蕭驚瀾又一次勸道。

林素衣搖搖頭,眼睛盯著藥爐裏翻滾的藥汁,聲音疲憊:“我沒事。陸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著這藥。”

“你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垮的。”蕭驚瀾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說,“太後既然放她出來了,定是希望她好起來。你這樣熬著,若是累倒了,誰給她們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無力道:“我知道……可我沒辦法。陸青那脈象……我怕她撐不了多久了。還有蘇姑娘,每次換藥都痛得死去活來,我看著都難受……”

蕭驚瀾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嘆了口氣:“等藥王前輩來了就好了。她老人家醫術通神,定有辦法的。”

林素衣嘆氣:“師傅,你什麽時候到啊,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仿佛是聽到了徒弟的呼喚,三日後,藥王終於到了。

那是個看上去約莫四十餘歲的女子,實際年齡卻已過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臒,行走間步履輕盈,帶著一股出塵之氣。

林素衣看到師父的瞬間,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她像個受盡委屈終於見到家長的孩子,撲進藥王懷裏,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師傅……您可來了……”

藥王輕輕拍著徒兒的背,目光掃過屋裏兩個病人,眉頭微蹙:“莫哭,莫哭,為師這不是來了嗎?慢慢說,怎麽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淚,斷斷續續地將情況說了一遍。

藥王聽著,臉色漸漸凝重。

她先走到蘇挽月榻邊,仔細查看了她的傷勢,又搭脈細診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然後又去看了陸青,當她的手指搭上陸青的腕脈時,臉色驟變。

許久,藥王收回手,長長嘆了口氣。

“她們兩個……”她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哪個也不讓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蘇挽月,語氣溫和了些:“蘇姑娘,你的傷雖重,但好在未傷及根本。若要恢覆原本模樣,需得重新換皮。”

蘇挽月眼睛一亮:“藥王前輩,我真的還能恢覆?”

藥王點頭:“能。只是過程痛苦無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覆期漫長,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見成效。”

“我不怕疼!”蘇挽月急切地說,眼淚又湧了出來,“只要能恢覆,什麽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剝皮抽筋,我也願意!”

她頓了頓,看向旁邊榻上的陸青,聲音顫抖:“藥王前輩,陸青她……她怎麽樣了?您快救救她……”

“陸閣主的情況……要麻煩得多。”

藥王的目光轉向陸青,神色凝重:“陸閣主,你本就有心脈舊疾,上次重傷,你師父用畢生修為護住你心脈,留下一股內力在你體內。這股力量原本可保你性命無虞,甚至若能完全吸收,對你大有裨益。”

“可惜,你身體本就未完全恢覆,這股力量未能與你自身氣血相融。如今又經歷這番劇烈刺激,心神潰散,心脈不穩,導致這股內力在你體內橫沖直撞。”

藥王頓了頓,看著陸青蒼白的臉:“它現在是一把雙刃劍——既是你心脈最後一層保護,也可能在你不受控時,轉為要你命的刀。”

林素衣急切地問:“那怎麽辦?師傅,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藥王沈默良久。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藥爐裏炭火劈啪的輕響。

許久,藥王才緩緩開口:“辦法……倒是有。只是未免過於……泯滅人性。”

“什麽辦法?”蘇挽月和林素衣同時問道。

藥王的目光落在陸青臉上,眼神覆雜:“人之七情六欲,是為根本。心緒悸動不平,氣血逆亂難調,根源皆在一個‘情’字。喜怒哀樂憂思恐,七情過激皆可傷身。陸閣主如今這般,便是情傷至深,心神潰散所致。”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若能斷了這‘情’字,心中無悲無喜,無愛無恨,一切煩惱自然煙消雲散。心緒平穩,氣血自和,那股內力也會慢慢平息,與身體相融。”

“師傅,莫非是……”林素衣臉色驟變,脫口而出,“斷情丹?”

藥王沈重地點了點頭。

“斷情丹?”蘇挽月茫然地看著她們,“那是……什麽東西?”

林素衣的聲音有些發顫,艱難地解釋:“是一種……珍惜的丹藥。以千年雪蓮為引,輔以冰山雪水、忘憂草、絕情花等數十種珍稀藥材煉制而成。服下後,可使人……斷情絕愛,逐漸變得感情淡漠,不再為情所困,為愛所傷。”

蘇挽月聽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斷情……絕愛?”她喃喃重覆,猛地搖頭,“不行,絕對不行,陸青不能變成那樣!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她轉向藥王,聲音裏滿是哀求,“藥王前輩,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求您再想想,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藥王沈默地搖頭,眼中滿是無奈。

房間裏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覷,許久,也未有人再能說出什麽。

---

夜深了。

林素衣將藥王安置在客房後,回到陸青的房間。

蘇挽月還守在榻邊,眼睛紅腫,顯然又哭過。

見林素衣進來,蘇挽月擡起頭看她:“林姐姐……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師傅既然那麽說,便是沒有別的辦法……”林素衣艱難地說,“陸青現在的情況,心脈已近枯竭,再受任何刺激都可能……可能就……”

她說不下去了。

蘇挽月的眼淚忍不住又流了下來:“可那是斷情丹啊……吃了就再也……再也沒有感情了。陸青那麽好的人,她不該變成那樣……”

“我知道。”林素衣的聲音也哽咽了,“可是挽月,你看到陸青現在的樣子了嗎?她活著,卻比死了還痛苦,情字對她來說,已經是穿腸毒藥。”她頓了頓,看向榻上安靜躺著的陸青,眼神覆雜,“也許……忘了,反倒是一種解脫。”

蘇挽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陸青閉著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輕淺得幾乎察覺不到。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仿佛連夢境都充滿了痛苦。

這樣的陸青,確實讓人心疼。

可是……

“如果她自己知道要失去愛人的能力……”蘇挽月輕聲說,“她會願意嗎?”

林素衣沈默了。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

這個殘忍的選擇,終究還是要當事人自己選。

翌日,陸青難得地清醒了較長時間。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靠坐在榻上,喝下半碗粥。

林素衣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決定告訴她。

“陸青。”她坐在榻邊,聲音輕柔卻沈重,“有件事……必須讓你知道。”

陸青擡起眼,那雙曾經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無光,靜靜地看著她。

林素衣深吸一口氣,將藥王的診斷和治療方案,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陸青。

說完後,房間裏一片寂靜。

陸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仿佛林素衣說的不是關乎她生死和未來的大事,而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許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所以……服了斷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點頭,又急忙補充:“但你會……會漸漸失去所有情感。愛恨都會變得淡漠,最終……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陸青沈默了一會。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春日陽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樹開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曳,偶有花瓣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著,心裏卻毫無歡喜。

感受不到……也好。

這些日子,她太累了。愛得太累,恨得太累,掙紮得太累,連活著都覺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輾轉反側的夜,還有那些求而不得的執念,兩敗俱傷的爭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為情所困,如果能從此心靜如水——

未嘗不是一種救贖。

“我吃。”陸青轉過頭,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堅定。

林素衣楞住了:“陸青,你……你想清楚了?這不是小事,服了藥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陸青打斷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與其這樣半死不活地拖著,不如……徹底解脫。”

那不是痛苦的決定,而是一種終於找到出口的釋然。

林素衣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心中五味雜陳。她想勸,想攔,可想到陸青這些日子的模樣,那些話又堵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也許……這樣真的更好。

至少,還能活著。

藥王被請來時,聽完陸青的決定,看著榻上那個清瘦平靜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嘆。

“你確定?”藥王問。

陸青點頭:“確定。”

見她如此,藥王鄭重地說:“斷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顆,情感便會淡去一分,三顆服完,便會徹底斷絕所有情愛。”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三顆丹藥。

丹藥呈淡青色,散發著清冷的香氣。

陸青看著那三顆丹藥,眼神平靜無波。她伸出手,手指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卻穩穩地接過了藥王遞來的第一顆丹藥,沒有任何猶豫。

她將丹藥放入口中,就著溫水咽下。

丹藥入喉,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經脈緩緩流淌。那感覺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滌著心中那些積郁太久的灼熱與疼痛。

房間裏,林素衣看著陸青平靜的側臉,滿目不忍。

蘇挽月早已泣不成聲,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藥王收起剩下的兩顆丹藥,將玉瓶輕輕放在陸青枕邊。

陸青閉上眼睛,也許……這樣真的很好。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為誰心痛,再也不會在深夜裏輾轉反側,再也不會在愛恨之間撕扯掙紮。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斷情丹服下後,似乎真的平靜了下來。

陸青不再咳血,脈象雖依舊虛弱,卻不再有那股瀕臨潰散的紊亂。

她每日按時喝藥、進食,雖依舊吃得不多,但好在規律。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安靜地倚在榻上,望著窗外那株桃樹,目光沈靜,無甚波瀾。

看著她漸漸好轉,林素衣與蘇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氣的。

可漸漸地,兩人心中卻生出了另一種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這日,趁著陸青小憩,蘇挽月拉著林素衣到廊下,壓低聲音,眉眼間盡是困惑,“你有沒有覺得……陸青她,好像沒什麽變化?”

林素衣正在搗藥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屋內榻上安靜的身影,點了點頭,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們,依舊溫和有禮,與我們說話,也與往常無異。”她放下藥杵,聲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斷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緒,其餘的,一概未動。”

“藥王前輩不是說,服了此丹,會逐漸淡忘情愛嗎?”蘇挽月憂心忡忡,“可我看陸青,她記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沒說出那個稱呼,“記憶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慮。

這斷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沒有?

林素衣終究不放心,尋了個機會,去客房請教藥王。

藥王聽完她的描述,並不意外,只緩緩撥弄著手中的藥草,道:“斷情丹,並非抹去記憶,亦非讓人變成無知無覺的木石。它所斷的,是‘情’本身——是於服用者內心影響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緒起伏、氣血逆亂的根源。”

她擡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徹:“你說她待你們如常,這便對了。你們是她的朋友,這份情誼本身並不會引起她激烈的痛苦與掙紮,自然不會因丹藥而改變對待你們的方式。丹藥所針對的,是那個曾令她愛之深、痛之切,讓她心神俱傷、幾乎殞命之人。唯有再見到那人,或觸及與那人相關的深刻聯結,藥效如何,方能真正顯現。”

林素衣心頭一凜:“師傅的意思是,唯有讓她再見太後,才知這藥是否真的……”

“是。”藥王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斷,再見便應如見陌路人,心中不起半點漣漪。反之……”她未盡之言,帶著沈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臉色微白。

再見太後?莫說她們不敢,便是敢,如今陸青這身子,又如何經得起半分刺激?

她連忙搖頭:“不,不能見。至少現在絕不能。”

藥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時服藥,好生將養。待三丹服盡,根基穩固些,再看吧。”

此後,林素衣與蘇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絕口不提宮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陸青養病。

十日一到,第二顆斷情丹服下。又過十日,第三顆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盡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樹花期已過,長出嫩綠的新葉。

陸青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雖然依舊清瘦,但臉上有了些許血色,眼眸也恢覆了清潤,只是那潤澤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緩慢走動,甚至能拿起書卷,安靜地看上一兩個時辰。

這日午後,陽光暖融。陸青坐在廊下翻書,蘇挽月在一旁陪著做針線,林素衣則在整理新曬的藥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草木氣息,寧靜祥和。

蘇挽月飛針走線的手指緩了緩,她與林素衣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是沒忍住,狀似隨意地輕聲開口:“陸青,如今你身子見好了,往後……可有什麽打算?”

陸青從書頁間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傷,需跟隨藥王前輩去藥王谷長期調理,我既答應照看你,自然會陪你同去。待你傷勢穩定,我再回天機閣也不遲。”

她語氣平和,條理清晰,仿佛早已思慮周全。

林素衣接口,試探著將話題引向更深處:“那……朝廷那邊呢?你之前畢竟是探花,大理寺少卿,此番北境查案也算有功,太後娘娘她……”她小心地觀察著陸青的神色,“會不會另有安排?”

聽到‘太後娘娘’四字,陸青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

她甚至輕輕翻過一頁,才用那種分析案情般的平靜口吻回答道:“我此番與太後鬧得如此僵,她那般心高氣傲、掌控欲極強之人,豈會再容我立於朝堂礙她的眼?想必是厭極了我,眼不見為凈罷。大理寺少卿之位,定是回不去了。”

她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結論:“如此也好。無官一身輕,陪著挽月去藥王谷治好病,便回天機閣整理卷宗,教導後輩,皆是自在之事。”

林素衣與蘇挽月再次對視,這一次,兩人眼中已不僅僅是困惑,更添了幾分驚疑不定。

往事記得如此清楚,分析得如此冷靜理智,連太後可能有的反應都預料得分明。可那語氣裏,沒有怨,沒有恨,沒有不甘,甚至連一絲遺憾或嘆息都無。

這斷情丹……斷得如此精準嗎?

只拿走了愛恨癡纏,卻留下了冰冷的記憶與邏輯?

恰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些許動靜。

一名宮人打扮的內侍手持黃綾卷軸,在兩名侍衛陪同下躬身而入。

“陸青接旨——”

廊下三人皆是一怔。

林素衣與蘇挽月下意識看向陸青,卻見她只是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淡淡好奇。

她在林素衣的攙扶下起身,從容跪地。

內侍展開聖旨,聲音在院落中清晰響起:“……前大理寺少卿陸青,奉旨北上,勘破駱駝城擄人案,擒拿妖道胡刀,探查逆黨有功……著即恢覆大理寺少卿之職,賞銀帛若幹。念其身體染恙,準其安心休養,待康覆後再行履職。欽此。”

旨意念完,院中一片寂靜。

陸青垂眸跪著,似乎消化了片刻這完全出乎她預料的旨意。長長的睫毛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看不清眼中情緒。然後,她緩緩擡手,接過那卷沈重的黃綾,聲音平穩無波:“臣陸青,領旨謝恩。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就像接下一道普通的任命文書。

內侍宣旨完畢,留下賞賜,便告辭離去。

院門重新合上,林素衣與蘇挽月幾乎同時圍到陸青身邊,憂心忡忡。

“陸青,這……”林素衣看著她手中明黃的卷軸,欲言又止。

蘇挽月更是急道:“太後娘娘這是何意?她怎麽會……你方才還說她定然厭了你,不會再讓你做官了。現在這……你該怎麽辦?”

陸青緩緩站起身,拿著聖旨,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字跡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擡起頭,用一種近乎讚嘆的冷靜剖析道:“不愧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能屈能伸,審時度勢。看來,比起個人喜惡,太後更看重‘是否有用’。”陸青轉向兩位滿臉擔憂的女子,語氣淡然,“能做回大理寺少卿,也不錯。至少有權查案,能為百姓做些實在事,也不枉師父多年教導。”

林素衣與蘇挽月徹底呆住了,如同見了鬼般,怔怔地望著她。

斷情丹……原來是這般模樣?

這哪裏只是斷了情愛?這分明是將一顆曾經熾熱鮮活的心,變成了最精密也最冰冷的理智之石。記得所有過往,分析得失利弊,卻唯獨……沒了感受。

這對嗎?

這真的對嗎?

林素衣與蘇挽月對視一眼,也不知這是福是禍。

——

長樂殿。

自下了旨後,謝見微便有些心神不寧。

一月未見,她以為自己可以學著放下,徹底斷了與陸青的來往,專心朝政。

她不止一遍地告訴自己,既然陸青厭她至此,何必繼續勉強,讓兩人最終走到仇人那一步。她們還有女兒,還有這萬裏江山,既然已經退了一步,未嘗不能再退一步,便如陸青曾經說的,只做純粹的君臣,共同為女兒守護著江山。

起碼,她們還有共同的目標,她還能見到陸青。

雖然心中的不甘每每會在深夜冒出來,令她錐心蝕骨地痛,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可是她卻不得不接受現實,她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了,哪怕貴為太後,面對一個死也不怕的人,還能做什麽呢?

她只能一步退,步步退,接受陸青曾經的提議。

可是如今,她甚至惶恐,如今的陸青是否還願意留在朝堂?

她反覆回想自己那道旨意,可有任何令陸青不滿的歧義。恢覆陸青的官職,是權衡再三的結果。朝局將亂,右相一黨尚待清理,陸青之才,正是所需。更重要的是……將她放在有職司的位置上,總比讓她消失在江湖民間要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一絲奢望。

陸青見到旨意,會明白她的讓步,態度能否有細微的松動?

“宣旨的人回來了嗎?”

謝見微放下茶盞,問得貌似隨意,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繁覆的刺繡。

蘇嬤嬤連忙道:“回娘娘,剛回來,正在殿外候著。”

“傳。”

內侍躬身入內,恭敬跪地回稟:“啟稟太後娘娘,旨意已宣,賞賜已送至陸大人院中。陸大人領旨謝恩,但是……並無他言。”

謝見微端坐的身姿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分:“並無他言?她……接了旨意,是何神情?可說了什麽?一字一句,細細稟來。”

內侍頭垂得更低:“陸大人神情平靜,接了聖旨,叩首謝恩,言道‘臣陸青,領旨謝恩。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除此之外,確無他言。”

“平靜?”謝見微咀嚼著這兩個字,鳳眸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只是平靜?沒有……沒有詫異?沒有不滿?沒有……”

沒有恨,也沒有怨,甚至連一點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這不可能。

以陸青的性子,以她們之間那般慘烈的收場,陸青怎會如此平靜地接受?她應該抗拒,應該冷笑,至少……也該有幾分譏誚與憤怒才對。

“你確定看清了?她當時身邊還有何人?可有人代她說話?”

謝見微追問,語氣裏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奴才看得真切,當時林大夫和那位蘇姑娘都在,但陸大人是自己接的旨,謝的恩。林大夫和蘇姑娘……似乎有些驚訝,但並未多言。”內侍如實回答。

謝見微沈默了許久,揮揮手讓內侍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她卻再也靜不下來。

起身在殿中緩緩踱步,華麗的裙裾曳過光潔的金磚,無聲無息。

陸青就這麽接受了?如此輕易,如此……順從?

這不像她,一點也不像。

難道……是那場大病,磨去了她的棱角?

還是說,她真的心灰意冷到了極致,連反抗的意願都沒了?

又或者……她另有打算?

此時的太後娘娘尚且不知,陸青已服下忘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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