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 98 章:隔窗夜探

關燈
第98章 第 98 章:隔窗夜探

蕭驚瀾帶著林素衣進了宮,出於規矩還是先去見了太後。

長樂殿內,謝見微端坐在鳳座上,一襲宮裝,發髻高綰,簪著九鳳銜珠步搖。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洩露了幾分疲憊。

聽到通傳,她擡了擡眼,目光在蕭驚瀾和林素衣身上掠過。

“臣/民女參見太後娘娘。”兩人躬身行禮。

“平身吧。”謝見微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蕭驚瀾站起身,下意識側身將林素衣護在身後半個身位。這個小動作被謝見微盡收眼底,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是覺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內安靜了片刻。

謝見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細細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當年在南州時便見過幾面,溫婉嫻靜,醫術高明。如今做了蕭驚瀾的妻子,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媚,但那股沈靜的氣質仍在。

“林姑娘近來可好?”謝見微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了些許。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後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謝娘娘關心。”

“聽說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蘇姑娘。”謝見微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醫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謝見微點了點頭,指尖在鳳座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擡眼看向蕭驚瀾,語氣平淡:“驚瀾,你先出去吧。本宮有些話,想單獨與林姑娘說說。”

蕭驚瀾一楞,下意識擡頭看向謝見微,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她張了張嘴,第一次沒有立刻執行命令,而是遲疑地喚了一聲:“太後……”

那聲音裏帶著懇求與不安。

謝見微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輕笑出聲,帶著幾分自嘲與了然。

“怕什麽?”她挑眉看著蕭驚瀾,難得的戲謔,“本宮還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蕭驚瀾被她說得滿面尷尬,卻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她不是不信太後,只是……陸青被囚在前,她實在擔心素衣也會觸怒太後。

林素衣見狀,輕輕拉了拉蕭驚瀾的衣袖,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低聲道:“你先出去吧,我沒事的。”

蕭驚瀾看著她沈靜的眼眸,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躬身行禮:“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頭地退出殿外,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長樂殿內,此刻只剩下了謝見微和林素衣兩人。

謝見微沒有立刻說話,她緩緩站起身,步下臺階,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擺曳地,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鳳眸直視著林素衣,緩緩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她能感覺到太後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那目光裏帶著審視、探究,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殿內的香爐吐著裊裊青煙,安神香的味道彌漫開來,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壓力。

許久,謝見微終於開口。

她的話問得突兀,讓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與驚瀾成婚這些時日,可覺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沒想到太後會突然問這個。

她不由擡眼看向謝太後,太後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讓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回太後娘娘,民女……很幸福。”

說完她頓了頓,又補充了場面話:“謝太後娘娘賜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緣。”

謝見微聞言,忽然長嘆一聲,許久沒說話。

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宮墻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林素衣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本宮……也算促成了一樁好姻緣。”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林素衣心頭微動,她看著太後,不由想起了陸青。

一股沖動湧上心頭。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

“太後娘娘,民女鬥膽一問,您準備關陸青到何時?”

謝見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並沒有接話,亦沒有發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膽子:“娘娘認為,只要將人拘著,便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嗎?”

這話已經有些犯上了。

謝見微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臉上,鳳眸裏閃過一絲淩厲,那是屬於太後的威嚴,是久居上位者的氣勢。林素衣只覺得心頭發緊,卻還是強撐著迎著她的目光。

好在,預想中的怒火並沒有到來。

謝見微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眼中的淩厲漸漸化為一種覆雜的疲憊。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

“林姑娘。”她的聲音很輕,“你都知道些什麽?”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

林素衣心頭一跳,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威脅。她垂下眼睫,避開太後的目光,腦中飛快地轉動著。太後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知道多少兩人的過去?

躊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聲回答:“民女……什麽都不知。”

她擡起頭,重新看向謝見微,眼中帶著懇切:“民女只是覺得,陸青的性子倔強,太後娘娘這般強逼,於她於您都無益。況且,娘娘強逼臣子……實在不好聽。”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小心翼翼,卻還是點明了利害關系——

太後囚禁朝臣,傳出去終究是失德之舉。

謝見微聽著她的話,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許久沒有說話。

殿內再次陷入沈默。

等太後再次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

她看著林素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姑娘,你是個聰明人。”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那就繼續保持著這份聰明。”

林素衣心頭一凜。

“見了陸青,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謝見微緩緩道:“至於那位花魁姑娘……”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你只需告知陸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餘的話,不必說。”

林素衣垂下頭,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她為陸青不忿,卻又無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後,是這大雍王朝最有權勢的女人,她的意志,無人能夠違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終低聲應道。

謝見微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蕭統領還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殿外。

直到殿門在身後合攏,林素衣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靠在廊柱上,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方才殿中那無形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果然是身處高位的威勢,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種每說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覺,實在讓人窒息。

“素衣!”蕭驚瀾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擔憂。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邊,上下打量著她:“太後說什麽了?沒有為難你吧?”

林素衣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太後只是……問了些家常話。”

她不想讓蕭驚瀾擔心,便沒有將太後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告訴她。

蕭驚瀾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眼中仍是不信,卻也沒有多問。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覺她手心冰涼,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沒事。”林素衣抽回手,轉移了話題,“帶我去看看陸青吧。”

蕭驚瀾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宮道漫長,林素衣默默走著,心中思緒翻湧。如今這兩個人,一個被囚在深宮,一個坐擁江山卻滿臉疲憊,明明彼此在意,卻偏偏走到了這般田地。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著四名禁軍,見到蕭驚瀾,連忙行禮:“蕭統領。”

“開門。”蕭驚瀾沈聲道。

禁軍不敢怠慢,連忙打開殿門。

林素衣踏進殿內,一眼就看到了窗邊的陸青。

陸青正坐在書案後看書,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衫,頭發簡單束起,側臉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專註,仿佛全然沒有察覺有人進來。

林素衣心頭一酸。

這才幾日不見,陸青竟消瘦了這麽多。

“陸青……”她輕聲喚道。

陸青聞聲擡頭,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沒有閃過明顯的驚訝,而是放下書卷起身,

“素衣?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林素衣強忍著哽咽,“陸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陸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我沒事。只是這幾日沒什麽胃口。”

她給林素衣倒了杯茶,依舊溫和有禮,可林素衣卻能感覺到,陸青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素衣。”陸青將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關切地問:“挽月,她怎麽樣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蘇姑娘她……已經好多了。”

陸青松了口氣:“她能想開便好。”

林素衣點頭,斟酌著詞句,“她剛開始,確實有求死之心,覺得自己如今這副模樣,活著也是拖累。但我勸了她,告訴她你的苦心,告訴她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療,按時喝藥,等我師傅來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這樣我也放心了。

陸青忍不住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笑容很淡,卻仿佛春風化雨,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兩人沈默了片刻。

殿內的氣氛緩和了些許,窗外的梧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林素衣看著陸青,看著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愁,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陸姐姐。”她聲音壓得更低,“你與太後……”

話未說完,陸青忽然擡手,示意她噤聲。

林素衣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陸青的意思——隔墻有耳。

陸青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聲音平靜無波:“素衣,這件事……你不要管了。照顧好挽月,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其他的……我自己會處理。”

林素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陸青已經下定了決心。

“陸姐姐。”林素衣最終只能低聲說,“你一定要保重身體。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你若是垮了,蘇姑娘怎麽辦?”

陸青垂下眼睫,沈默片刻,才輕聲道:“我知道。”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林素衣起身:“陸姐姐,我得走了。蘇姑娘那邊還需要人照料。”

陸青點點頭,也站起身:“麻煩你了,也要顧惜自己的身體,別太累了。”

“我知道,你也是。”

林素衣眼眶又是一熱,用力點頭,轉身走出了清梧殿。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內外。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

她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卻沒有再拿起書卷。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林素衣的到來,帶來了一絲慰藉,卻也勾起了更多紛亂的思緒。

太後肯讓林素衣來見她,陸青並不意外。

昨日那般激烈的爭吵過後,以太後的性格,必然會做出讓步,這是她慣用的手段。

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爾虞我詐,讓謝見微習慣了這種試探、進退。她總是能精準地把握分寸,一步步看透對方,拿捏住對方的軟肋,然後……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套手段,她用得很嫻熟。

陸青閉上眼,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疲憊湧上心頭,之前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還是抵不過本能的厭倦。

難道她們以後,便只能這樣互相試探嗎?太後在她的底線邊緣不斷試探,她則在每一次試探中拼命抵抗,用傷痕累累的代價,才能爭取到一點點自己想要的尊重?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曾經的淩雲壯志,想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麽,改變些什麽的宏願,此刻也變得稀薄起來,只剩下滿滿的無力感。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她回到了上京,回到了皇宮,回到了謝見微的掌控之中。而她們之間的關系,仿佛又走到了死局——一個不願放手,一個不願妥協的死局。

事到如今,太後依舊不願放她離去。

陸青不禁問自己:那麽,還支撐她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的,是什麽?

曾經是因為瀕死之際遇到了謝見微,陰差陽錯的肌膚之親,讓她心生妄想,想要一個家。後來得知一切都是欺騙,是師傅的照料和教導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再後來,是女兒——那個軟軟糯糯,會叫她‘陸卿’,會撲進她懷裏撒嬌的小女帝。

可是如今……

陸青忽然覺得,一切似乎都沒那麽重要了。

女兒會被謝見微照顧得很好。她是大雍的女帝,會接受最好的教育,會擁有無上的權力和尊榮。謝見微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母親,但她一定會傾盡所有,給女兒最好的一切。

而她呢?

她一直都覺得,不管怎樣,人總要活著。只要活著,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變。

可是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死了,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青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猛地睜開眼,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

陸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過她的臉龐,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站在窗邊看了許久,才終於轉身,走回書案前。

案上攤開著那本她之前看的書,是一本講水利工事的典籍。

她重新坐下,拿起書卷,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可是那些字跡在她眼中跳躍、模糊,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謝見微憤怒的臉,偏執的眼神,最後摔門而去的背影。

還有她自己說出的那些話——字字誅心,卻也字字真心。

她們之間,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陸青忽然覺得眼眶發酸,猛地將書卷蓋在臉上,整個人伏在案上。肩膀輕輕抖動了一瞬,又迅速恢覆平靜,只有那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洩露了她此刻的情緒。

許久,一滴溫熱的液體緩緩地滑落,滴在書頁上。

她伏在案上,以書遮面,不知過了多久,一夜未眠,終於忍不住沈沈睡去。

夢裏,光影交錯,像是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的畫面。

她看見自己走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裏,走廊的盡頭是明亮的實驗室,冰冷的儀器閃爍著指示燈,顯微鏡下的細胞結構清晰分明。耳邊似乎有教授在講解什麽,聲音忽遠忽近。

窗外的梧桐葉從綠變黃,又從黃變綠,四季輪回。

這一次,是在醫院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墻壁,單調的儀器滴答聲。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微弱。

病床邊,她爸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頭發花白了大半。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眼角還帶著淚痕,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低聲喚著:“青青……青青……”

陸青想說話,想告訴他們自己沒事,想伸手擦掉媽媽臉上的淚。

可身體像被禁錮住了一般,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發不出半點聲音,也動彈不得。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

然後,她聽見母親在夢裏喃喃:“青青,餓不餓?媽媽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湯……

“媽……媽……”陸青在夢中拼命掙紮,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媽媽……”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聲音卻怎麽也傳不到父母的耳中。

無盡的絕望將她吞噬,像沈入深不見底的海,四周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媽媽——”

---

“陸卿……陸卿……”

誰在叫她?

那聲音很輕,帶著奶聲奶氣的稚嫩,像一縷微光,穿透了夢裏的黑暗。

她的女兒……

小女帝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

陸青猛地驚醒,心臟劇烈地跳動,額上冷汗涔涔。

她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朦朧中,她看見一張小小的臉正趴在桌前,湊得很近,緊張地望著她。

小家夥伸出小手,輕輕地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笨拙卻溫柔。

“陸卿,”小女帝小聲問,眼睛裏滿是擔憂,“你哭了……你是想家了嗎?”

陸青一時失語。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小臉,這是她的女兒,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骨血至親。可她們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身份鴻溝。

小家夥見她不說話,更加擔心了。

“陸卿不哭。”她努力學著大人安慰人的樣子,奶聲奶氣地說,“你想媽媽了嗎?媽媽是誰呀?我求母後帶她來見你好不好?”

這話像一根針,直直紮進陸青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鼻子一酸,強忍著的淚水再次決堤般落下。

小女帝更慌了。

她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擦陸青臉上的淚,可越擦越多。小家夥急得眼圈都紅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陸卿……你別難過了好不好?朕、我這就去求母後放你出去……你別哭了好不好……”

看著女兒慌亂無措,快要急哭的模樣,陸青心中翻湧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她看著眼前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認的女兒,喉頭哽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陛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可以抱抱你嗎?”

話音剛落,小女帝立刻張開小小的手臂,主動撲進了她懷裏,用力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模像樣地安慰道,“陸卿不哭,朕抱著你呢。”

溫暖的,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和馨香。

陸青用力地回抱住女兒,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小家夥鵝黃色的衣襟。

這個擁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從知道卿卿是她女兒的那一刻起,她就無數次想象過這樣的場景,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自己的孩子,可以聽她叫一聲媽媽,可以在她委屈時將她摟在懷裏安慰。

可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她是陸卿,是臣子。

而懷裏的這個孩子,是女帝,是君。

“陸卿。”小女帝似乎感覺到了她情緒的劇烈波動,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軟軟地在她耳邊說,“你別難過了……我會求母後放你出去的。”

陸青閉上眼,將女兒抱得更緊。

仿佛抱著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唯一牽掛。

---

殿門外,廊柱的陰影處。

謝見微靜靜地站在那裏,已經不知站了多久,看著殿內相擁的兩人。

那畫面本該是溫馨的,可謝見微只覺得胸口堵得慌,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陸青哭了。

她極少見陸青落淚。記憶中唯一一次,便是當自己向她坦白一切真相時,陸青第一次那樣失控地質問她,眼中滿是破碎的痛楚。

可如今陸青的淚,似乎比那時還要絕望。

那不僅僅是憤怒和傷心,而是更深沈的,仿佛對一切都失去希望的死寂。

謝見微無端地感到一陣心慌,不忍再看,她猛地轉身,衣裙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弧線,疾步離開,背影決絕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回了長樂殿。

謝見微獨自坐著,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清梧殿中的那一幕,陸青抱著卿卿無聲落淚的模樣,那雙眼中深不見底的絕望。

“娘娘,”蘇嬤嬤端著參茶走進來,見她神色不對,擔憂地問,“您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傳太醫……”

“不必。”謝見微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去叫蕭驚瀾來。”

蘇嬤嬤一楞:“現在?”

“現在。”語氣不容置疑。

蘇嬤嬤不敢再多問,躬身退下。

不多時,蕭驚瀾匆匆趕來,顯然是剛從宮中巡視的崗位上被叫來。

“臣參見太後娘娘。”蕭驚瀾單膝跪地。

“平身吧。”謝見微擡了擡手。

蕭驚瀾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內安靜了片刻。

謝見微似乎在斟酌措辭,許久,才緩緩開口:“清梧殿外的禁衛……撤了吧。”

蕭驚瀾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太後娘娘是說……”

“撤了。”謝見微重覆道,“只要陸青不離開皇宮,想去哪裏,都由她。”

“臣明白了。”蕭驚瀾躬身道,“臣這就去吩咐。”

“去吧。”謝見微揮了揮手,閉上眼睛,靠進椅背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蕭驚瀾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

謝見微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裏,心中五味雜陳,她還是退讓了。

一退再退。

接下來幾日,清梧殿外的禁衛果然撤去了。

院門不再有人把守,只有兩名宮女依舊在廊下侍立,但姿態明顯放松了許多,不再像看守犯人般警惕。

可陸青依舊日日待在清梧殿裏,幾乎不出門,仿佛對重獲的自由毫無興趣。

她依舊每日辰時起身,在院中站一會兒,然後回殿用早膳。

禦膳房送來的菜肴依舊精致,她每頓依舊只動幾筷。

大部分時間,她都坐在書案後看書。可蕭驚瀾暗中觀察過幾次,發現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書頁卻許久不曾翻動一頁,她只是在發呆。

若說她不想活了,可她一日三餐都在吃,雖吃得極少,但終究是在進食。她也會按時就寢,雖然睡得不安穩,常常半夜驚醒。

可若說她想活,她整個人又透著一股死氣沈沈的麻木。

不說話,不走動,不與人交流。

只有在小女帝來的時候,清梧殿裏才會傳出些許動靜,陸青會強打起精神陪小女帝說話,給她講課,甚至偶爾露出極淡的笑容。

可小女帝一走,她便又恢覆了那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

這種狀態,讓暗中觀察的蕭驚瀾都感到心驚。

她將所見如實稟報給了太後。

謝見微聽著,手中的朱筆不知不覺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她……還是不肯出來走動?”謝見微問,聲音有些發緊。

“是。”蕭驚瀾低聲道,“陸大人幾乎不出殿門。臣觀察了幾日,她除了在院中站一會兒,其餘時間都在殿內。看書,發呆……就這樣。”

謝見微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蕭驚瀾退下後,謝見微獨自坐在殿中,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去見陸青。

這個念頭這幾日在她心中反覆翻湧,幾乎成為一種執念。

可每當她下定決心,準備前往清梧殿時,那日爭吵的畫面便會浮現在眼前,陸青那些坦誠的話就像刀子,一句句紮在她心上。

如今撕破了臉,她們之間還能說什麽?

她怕見到陸青,陸青再說出更多剜心之言。

可她又放不下。

這種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著她,讓她這幾日幾乎夜不能寐。

---

這日午後,謝見微終於忍不住,去了中書房。

小女帝正在練字,見她進來,小臉立刻垮了下來,扭過頭去不理她,像個氣鼓鼓的小河豚。

謝見微心中苦笑,面上卻依舊溫和。

她在女兒身邊坐下,柔聲問:“卿卿今日功課做得如何?”

小女帝不吭聲,小手握著毛筆,用力在紙上劃拉,墨跡暈開一大團。

“卿卿。”謝見微耐著性子哄她,“還在生母後的氣?”

小家夥這才擡起頭,眼圈紅紅的,帶著哭腔說:“母後,你放了陸卿吧……不然她就要死了……”

謝見微心頭猛地一咯噔。

“卿卿!”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失態,“你胡說什麽!這話是誰教你的?”

小女帝被她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眼淚立刻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話語天真,卻帶著孩童特有的、直擊真相的殘忍:“我今天去看陸卿……她、她就像朕從前養的小貓一樣……病懨懨的,沒有精神,也不愛動……朕的小貓……沒幾天就死了……”

她越說越傷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陸卿死……母後,你放她出去吧……求求你了……”

謝見微聽著女兒這番稚氣卻誅心的話,只覺得手腳冰涼。

病懨懨的……

沒有精神……

像快要死了的小貓……

這些話在她腦海中反覆回響,與蕭驚瀾稟報的死氣沈沈、行屍走肉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幅讓她心驚膽戰的畫面。

陸青……真的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不。

不可能。

陸青那樣堅韌的人,怎麽會……可女兒的話,蕭驚瀾的稟報,還有她自己那日親眼所見的,陸青眼中深不見底的絕望。

種種跡象交織在一起,讓謝見微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瘋長。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輕聲安撫:“卿卿不哭,陸青不會死的……母後保證。”

“真的嗎?”小女帝擡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滿是期盼地問。

“真的。”謝見微用力點頭,像是在說服女兒,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母後不會讓她有事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兒,謝見微獨自坐在中書房裏,只覺得心亂如麻。

---

是夜,月明星稀。

謝見微沒有從正門進入清梧殿,而是悄無聲息地落在殿後的窗邊。

她沒有推窗,只是側身隱在窗欞的陰影裏,透過半開的縫隙,往殿內看去。

燭火搖曳。

陸青正坐在書案後,手裏捧著一卷書。

可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眼神渙散,不知在想些什麽。

謝見微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

陸青確實瘦了,下頜的線條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在燭光下格外明顯。

曾經溫潤如玉的容顏,如今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

謝見微的心揪緊了。

她看著陸青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許久,才終於翻動一頁書。可翻過後,目光又再次渙散,仿佛那書頁上的字跡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時間一點點流逝。

謝見微就這麽靜靜地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地看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青終於放下書卷,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窗邊,似乎想關窗。

謝見微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開,隱入更深的陰影裏。

“吱呀——”

窗戶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緊接著,殿內的燭火熄滅了。

謝見微依舊站在窗外,久久沒有離去。她仰頭望向夜空,一彎冷月懸在天際。

陸青……能睡得著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