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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太後吃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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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太後吃癟

長樂殿內。

鎏金獸首香爐吐著安神香,卻壓不住謝見微心頭的煩躁。

她努力將心思放在案頭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從北境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密報。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獲。經查,當日被蘇挽星所殺道人乃易容,實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穴中,搜出書信若幹,涉及右相陳世安與戎狄左賢王往來……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謝見微的指尖在‘陳世安’三個字上重重劃過,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紅。

證據。

她等了這麽久,如今終於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鐵證。

可心頭卻沒有半分喜悅。

幽泉未死——這魔頭還藏在暗處,像一條毒蛇,隨時都可能出來咬一口。

而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密報中那句‘書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設下的圈套,還是另有其人?右相樹大根深,真要動手,朝堂必是一場血雨腥風。屆時政局動蕩,戎狄若趁機南下……

謝見微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蕭驚瀾。”

“臣在。”蕭驚瀾從殿外快步走進,躬身行禮。

“蘇挽星如何了?”

“回太後,太醫日夜施救,命是暫時保住了。”蕭驚瀾頓了頓,“只是……仍未蘇醒。孫太醫說,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謝見微沈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謀。可如今,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蘇挽星是條重要的線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長生教的陰謀,恐怕更難查清。

更重要的是……陸青。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最軟的地方。一想到陸青此刻還與她賭氣,寧可被囚也不肯低頭,心頭就湧起一股無名火。

她是為了誰才這般勞心勞力?怕陸青再涉險,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將她留在身邊。可陸青呢?非但不領情,還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惱。

奏折上的字跡開始模糊,謝見微猛地將朱筆擲在案上,墨汁濺出幾點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蘇嬤嬤連忙上前,遞上溫熱的帕子。

謝見微沒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空曠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宮怎樣?”謝見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質問,“本宮為她費盡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說本宮的不是……她可曾想過本宮的難處?”

蘇嬤嬤垂首,不敢接話。

太後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此刻正被關在清梧殿裏。

謝見微停下腳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宮燈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隱在層層殿宇之後,看不見,卻像一塊磁石,牢牢吸著她的心神。

“備轎。”謝見微忽然道。

“娘娘?”蘇嬤嬤一怔,“天色已晚,你這是要去……”

“清梧殿。”

謝見微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鳳眸中翻湧的情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終究是她輸了。

——

入夜。

轎輦停在清梧殿外時,謝見微沒有讓人通報,揮手屏退了宮人和守衛。

她獨自踏上臺階,推開殿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殿內,陸青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後,手裏捧著一卷書。燭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專註,仿佛全然沒有察覺有人進來。

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狠狠刺進謝見微眼裏。

她在長樂殿心煩意亂、坐立不安,陸青卻在這裏悠閑看書。

怒火騰地竄起。

謝見微快步上前,衣擺帶起一陣風,燭火猛地搖晃。

“陸青!”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殿中炸開。

陸青這才緩緩擡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慌亂,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謝見微怒氣沖沖的臉。

“太後娘娘。”陸青放下書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麽晚了,何事?”

這態度再度激怒了謝見微。她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陸青的臉:“本宮問你,你都跟卿卿說了什麽?”

陸青沒有躲閃,反而微微仰起臉,迎上她的目光。

“太後娘娘不早就在檐上聽到了嗎?”她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嘲弄,“何必明知故問。”

謝見微僵住了。

陸青發現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頂偷聽?

瞬間,一股被戲弄的羞惱沖上頭頂,謝見微的臉唰地白了,又迅速漲紅。她死死盯著陸青,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住書案的邊緣,指節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聲音因為惱怒而發顫,“你故意說那些話給本宮聽?故意教卿卿來質問本宮?”

陸青沒有否認,她甚至輕輕笑了笑:“太後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說了。藏著掖著,反倒讓太後猜疑。”

“你——”謝見微氣得說不出話。

“陸青。”謝見微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和努力壓制的隱怒,“如今朝事艱難,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脫身,右相虎視眈眈……你到底還要與本宮賭氣到何時?”

她以為搬出朝政,陸青會懂她的難處。

可陸青只是靜靜看著她,眸中不多的情緒波動,都全是因為確定幽泉假死。

“賭氣?”陸青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帶著一絲疑惑,“太後以為,臣是在賭氣?”

“難道不是嗎?”謝見微反問,“本宮關你,是氣你不顧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輩子。你只要認個錯,保證以後不再擅自涉險,本宮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認,還教卿卿那些話……你不是賭氣是什麽?”

陸青沈默了片刻。

燭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太後。”許久,她終於開口,“臣該解釋的,早就解釋過了。救蘇挽月,是憐她無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義。太後若非要認為這其中有什麽私情,臣無話可說。”

這番話,說得平靜坦然,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敷衍。

是的,敷衍。

謝見微聽出來了。陸青甚至連辯解都懶得認真。

“陸青!”謝見微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你就用這種態度對本宮?本宮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

陸青沒有回答,甚至移開了目光,順手拿了本書在手裏,也不知看沒看,但那態度明顯,仿佛書都比眼前的太後重要。

這赤裸裸的漠視,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謝見微臉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奪過陸青手中的書卷,狠狠摔在地上。

“嘩啦——”

書頁散開,在青石地面上鋪開淩亂的一片。

陸青終於有了反應。

她看著地上散落的書頁,又擡頭看向謝見微,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惱怒情緒。

“太後若無事,臣要休息了。”陸青站起身,語氣冷淡,“請回吧。”

“你趕本宮走?”謝見微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陸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宮是太後。這整個皇宮都是本宮的,本宮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陸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譏誚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語氣卻冰冷,“那太後請自便。”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內室走。

“你站住!”

謝見微厲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

謝見微的手很涼,陸青的手腕卻很熱,燙得謝見微心頭一慌,卻抓得更緊。

“陸青,我們不該走到這一步的。”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我們好好說話,行嗎?別這樣……別這樣對我。”

陸青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太後想聽臣說什麽?”她問,聲音平靜無波,“說臣知錯了?說臣以後再也不會違逆太後?說臣願意永遠留在宮裏,做太後養的一只金絲雀?”

謝見微張了張嘴,她艱難地說:“本宮沒有這個意思,本宮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宮身邊。除了這個,本宮都可以答應你......”

陸青沒等她說完,轉過身問:“那太後能否現在就允臣一件事?”

謝見微心頭一松,以為陸青終於要妥協了。

“你說。”

“讓臣見見林素衣。”陸青直視著她的眼睛,“蘇挽月傷勢未穩,臣想問問她現在的情況。她姐姐已遭不測,若她再有什麽三長兩短……臣實在放心不下。”

蘇挽月。

又是蘇挽月。

謝見微剛剛壓下的火又燒了起來,她看著陸青,眼中滿是失望和憤怒。

“到了這個時候,你心裏想的還是她?”謝見微的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微微發抖,“陸青,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太好說話?是不是覺得,本宮永遠都不會真的對你動怒?”

陸青靜靜看著她,沒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氣,輕易便證明了她的話像個笑話。什麽都可以答應?看,第一件事便翻臉了。

沈默像一種默認的挑釁,徹底點燃了謝見微的怒火。

“本宮告訴你,不行!”她斬釘截鐵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從今天起,你不準再見蘇挽月,不準再管她的事。”

這話說得霸道,甚至蠻不講理。

陸青聽完,忍不住反唇相譏:“太後娘娘難道就沒有朋友,不能易地而處嗎?”

這話先是讓太後一怔,隨即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那笑意未曾到達眼底,反而讓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離。

“陸青。”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我欲與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卻還是不明白何謂權力。”她目光越過陸青,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闡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高處不勝寒。站得越高,能說話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頓了頓,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陸青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氣話,而是她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認知。

陸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會如此回答。

“哦?”她輕輕挑眉,語氣裏掩不住的尖銳,“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嗎?”

謝見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說。陸青看著她,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麽我呢,太後娘娘?”她重覆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嗎?”

謝見微瞳孔驟縮,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陸青。”她啞聲道,試圖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宮的意思?你與他們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說服自己,也像是要說服陸青,“你是要與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陸青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麽陳年的笑話。

“太後娘娘。”她擡起眼,直直看向謝見微有些閃躲的眼睛,“這‘共享江山’的餅,你給臣畫過不止一次了。從前臣不願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問問——”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謝見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呼吸可聞,陸青清晰的聲音敲打在謝見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語氣陡然轉厲,積壓已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是做太後你的面首嗎?像歷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宮,見不得光的寵臣一樣,靠著你的寵愛施舍過活,任人背後議論唾罵?還是做你手中的一個傀儡,表面風光無限,實則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臉色,合你的心意?”

謝見微面對她這連珠炮似的質問,想要反駁,可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本宮沒有這個意思。”她只能勉強道,“陸青,我當初讓你認卿卿,是你不願的。”

她試圖將問題拋回去,提起她們之間最深的結,仿佛只要證明,她也曾讓陸青有過選擇,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責任。

然而,這句話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陸青壓抑已久的情緒閘門。

“哈……哈哈哈……”

陸青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從未有過的失控與狂放。她笑得眼眶發紅,身體微微顫抖,在這寂靜的深宮裏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淒涼。

謝見微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大笑驚住了,怔怔地看著她,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笑聲漸歇,陸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燒著失控的火焰,厲聲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迸出來的:“太後!你當日,真的是在問我的意見嗎?”

她盯著謝見微驟然收縮的瞳孔,如同暴風驟雨:“你比誰都清楚,我不會因為一己私情,就讓卿卿的身世公之於眾,掀起朝堂動蕩。我擔不起這個責任,我也不忍心,讓這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江山再起波瀾!”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許久的隱忍,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這個心理嗎?你早就料定了我會怎麽選,你所謂的‘征求我的意見’,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一場逼著我親自說出‘不’字,好讓你不用背負內疚的虛偽把戲!”

“若我當初真的昏了頭,說要認卿卿,要公開她的身世呢?”陸青逼視著她,“太後娘娘,你真的會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承擔可能動搖國本的風險嗎?”

“你會嗎?”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謝見微耳邊。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知道答案。

不會。

陸青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慌亂,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臉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譏誚的平靜。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誅心,“太後娘娘,在你的心裏,從來都是江山高於一切,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為了報仇,為了權位舍棄我。五年後,若再面臨類似的選擇,你自然也會如此。”

“這登高一呼,無人敢不從的無上權力……有誰不喜歡呢?有誰,真的舍得放下?”

謝見微被她這番話刺得心肝俱顫,那笑容裏的絕望像一把鈍刀,淩遲著她的心。她猛地搖頭,聲音哽咽,“你還是不曾放下過去……可我發誓,我不會再負你,絕不會。這一次,不一樣!”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陸青的手,卻被陸青毫不猶豫地避開了。

“不一樣?”陸青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眼中沒有半分動容,“哪裏不一樣?是因為如今太後權柄在握,江山穩固,再無迫在眉睫的危機了嗎?”

她輕輕搖頭,語氣近乎殘忍地冷靜:“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與江山之間再做選擇……太後,你會如何選,不言自明。坦誠些吧,這並不可恥,這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別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負’這樣的話來騙我,也別再……騙你自己了。”

“你……”謝見微無言以對。

陸青這番話徹底剝去了她所有偽裝,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權衡與自私。被看穿的難堪,還有內心深處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她只能用更加熾烈的怒火掩蓋心虛。

太後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形,“陸青,你為什麽就是不信本宮?本宮從未對任何人如此妥協,低聲下氣至此,你還要本宮怎樣?你到底還想怎麽樣!”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情緒的出口,將多日來的焦慮、朝政的壓力、以及對陸青倔強不屈的惱怒,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本宮是太後!每日殫精竭慮,要平衡朝堂,要防備權臣,要安撫邊關。右相與幽泉勾結,私通戎狄,證據就在眼前,動輒便是朝局動蕩。本宮心力交瘁,這些,你看不到嗎?你為什麽就不能體諒本宮一些?”

陸青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仿佛在看無理可講便開始撒潑翻舊賬的人。

誠然,謝見微說的是實話。作為一個君王,她確實不易。

可這並不能成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顧他人意願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為君王的艱難,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視著謝見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理解過我嗎?”

謝見微楞住了。

“我不想在宮裏做一個玩物。”陸青繼續道,語氣坦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明明可以做單純的君臣,不再將私情摻雜到公事之中。太後予我官職,授我權責,我自然為你分憂,為江山社稷鞠躬盡瘁,太後為何不願?”

“陸青……陸青,你終於說出你的真心話了。”太後指著陸青,手指微微顫抖,“當日你離去前對本宮的所有溫存,所有承諾,說什麽需要時間放下,說什麽可以重新開始……全都是為了哄騙本宮,為了能讓本宮放你離京。你從未想過要早日回來與本宮團聚,你恨不得永遠留在外面,永遠脫離本宮的掌控!對也不對?!”

她嘶聲質問,將最後那層遮羞布也徹底撕開。

陸青看著她近乎癲狂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認,語氣平靜得讓謝見微心頭發冷。

“這世上,哪個正常人能毫無芥蒂地放下那樣被騙的過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過是不想與你徹底撕破臉,不想讓彼此太難堪罷了。”她頓了一下,看著謝見微,像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太後,這世間沒有那麽好的事。無上的權力,你想要,純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這麽貪心。”

“貪心?”謝見微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屬於太後的威嚴和強勢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宮為什麽要做選擇?”她揚起下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殿內,“本宮歷盡千辛萬苦,踩著無數人的屍骨,才坐上這個位置。不是為了今日站在這裏,痛苦地做選擇!”

她向前一步,氣勢逼人,鳳眸中閃爍著近乎偏執的光芒:“這萬裏江山,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憑仗。真情……”她盯著陸青,眼神覆雜難明,最後轉變為決然的強勢,“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陸青,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現在怎麽想,會不會怨我,都不重要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這輩子,我絕不會放你走,你想都別想!”

徹底的撕破臉,徹底的攤牌。

沒有溫情,沒有妥協,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權力碾壓。

陸青靜靜地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莫名地讓謝見微心頭一緊。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後。”陸青笑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手握生殺大權,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大可將我關在這清梧殿裏,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謝見微的瞳孔猛地收縮。

陸青卻仿佛沒看見她的反應,繼續說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對了,這次與五年前不同。我的屍體,還在。”

她微微歪頭,做出一個思索的表情,眼神卻冰冷徹骨:“太後娘娘到時,還可以找個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華麗的冰棺,將我放進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後,你就可以日日來對著我的棺材,看著我這副再也不會反抗的模樣,暗自垂淚,繼續表演你的深情,懷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謝見微厲聲打斷,氣得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腥甜,竟被氣得幾欲吐血。她死死咬著牙,才將那口腥氣壓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陸青一般,驚駭地看著她。

不能這樣下去。

再硬碰硬,只會將陸青推得更遠,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後果。

她努力調整呼吸,試圖緩和臉上僵硬的表情,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麽尖銳。

“陸青……”她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和一絲懇求,“我們不要這樣,好不好?本宮知道,之前是本宮做得不對,本宮太過心急,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可本宮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鑒。這宮裏,本宮可以給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離開。我們可以慢慢來,重新開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樣……”

她試圖放軟姿態,這是她慣用的手段。

然而,陸青只是嗤笑一聲,那笑聲裏的嘲弄毫不掩飾。

“太後娘娘,就不必再玩這‘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把戲了。”她打斷了謝見微的話,神色譏誚,“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個坑裏,連著栽兩次。”

謝見微臉色一僵,準備好的說辭被堵在喉嚨裏。

她強行壓下心頭再次竄起的火苗,繼續試圖解釋,甚至帶上了幾分示弱:

“陸青,你信本宮一次。卿卿還那麽小,她日日念著你……難道你忍心讓她小小年紀,就承受這些嗎?我們各退一步,本宮不再關著你,你可以在這宮中自由行走,可以隨時去見卿卿……我們就像尋常人家一樣,慢慢相處,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兒,希望能觸動陸青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然而,陸青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甚至連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都沒有收斂。

她只是,徹底地閉上了嘴。

不再反駁,不再爭辯,甚至不再看她。

一種無聲的、徹底的拒絕。

謝見微所有的話,都像是打在了空處,那種全力一擊卻無處著力的感覺,讓她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最後一絲耐心和理智也終於耗盡。

“好!好!陸青!你好的很!”

她連連點頭,聲音因為挫敗而顫抖。猛地一甩袖,帶倒了桌上的一盞宮燈。

‘哐當’一聲,燈盞落地,燭火瞬間熄滅了一盞,殿內光線暗了一分。

謝見微再不看她,轉身,疾步走向殿門,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門被她狠狠摔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那巨響在空曠的殿內回蕩,久久不散。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歸死寂,陸青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慢慢轉過身,望向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大門。

臉上,竟然緩緩地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甚至帶著幾分暢快的笑容。仿佛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得以宣洩的淋漓,和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清明。

從她回到這上京城,她們之間便橫亙著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君臣之別。這道鴻溝讓她處處顧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讓,對方越是進逼。

謝見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樣,得寸進尺、善於試探底線。

當年的溫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緊逼亦是如此。

她早該看透的,這位太後娘娘,從未真正放棄過徹底掌控她的念頭。那些溫情、許諾、妥協的姿態,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馴服,試圖一點點磨掉她的棱角,讓她最終心甘情願地戴上枷鎖,成為這深宮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協了。

一次次的退讓,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無忌憚的掌控。

這種畸形的、建立在權力不對等之上的關系,必須被打破,被重新定義。

今夜這場撕破所有偽裝的激烈爭吵,就像一場外科手術,雖然疼痛,雖然鮮血淋漓,卻也將那早已潰爛流膿的傷口徹底剖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濁氣一朝散盡,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暢快。

這較量,她也並非全無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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