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求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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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求你別走
陸青靠在床頭，手中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是初冬清冷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幾分疲憊。她傷勢漸穩，但心脈受損不是小事，仍需靜養。每日除了喝藥、吃飯，大多時間便是這樣安靜地坐著，或是躺著。
天機老祖住在隔壁房間，玲瓏鬼手雖嘴上不饒人，卻寸步不離地守著。
陸青倒放心了許多，時而會過去與師傅說說話。
“陸姐姐，該喝藥了。”
輕柔的叩門聲響起，林素衣端著藥盤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衣裙，發間只簪了支碧綠玉簪，整個人透著溫婉氣息。
“素衣，這幾日真的辛苦你了。”陸青放下書卷，勉力坐直了些。
林素衣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伸手自然地搭上陸青的腕脈。她垂眸細診片刻，眉間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脈象比前日穩了些，只是氣血仍虛。”她收回手，溫聲道，“這藥要趁熱喝，我加了甘草，苦味會淡些。”
陸青端起藥碗，藥汁烏黑，熱氣蒸騰。
她沒有猶豫，仰頭慢慢喝下，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林素衣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心中微嘆，這幾日陸青實在太過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不悲不喜的狀態，反而比大哭大鬧更讓人揪心。
“陸姐姐，”林素衣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試探著開口，“這幾日可有人來探望你？”
陸青放下空碗，道：“除了你與蕭統領，便是宮裏的太醫。璇璣四姝在院中守著，也不讓旁人進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這樣也好，清凈。”
林素衣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猶豫片刻，忍不住輕聲感嘆道：“你如今這樣子……挽月妹妹若是看到，定然會心疼的。陸姐姐，挽月妹妹她……還沒有消息嗎？”
聽她提起蘇挽月，陸青也不免多了幾分擔憂。
“我已傳信讓天機閣的人去尋了，可她像是憑空消失了般，一點蹤跡都沒有。”
聞言，林素衣嘆了口氣，道：“沒有消息也算好消息，至少……沒有壞消息。”
“她性子要強，又尋姐心切，我只怕她……”她沒說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但願她平安。”
“陸姐姐放心，蘇姑娘機敏，武功也不弱，定能護自己周全。”林素衣柔聲安慰道，“倒是你，要好生養著身子。等蘇姑娘回來，看到你這副模樣，怕是要怪我照顧不周了。”
陸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你已經很費心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璇光恭敬的聲音：“閣主，宮裏的太醫來了。”
林素衣起身：“那我先回避。”
“不必。”陸青搖搖頭，“你在這兒坐著便是。”
門被推開，兩名太醫躬身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太醫院張院判，身後跟著一位年輕些的禦醫。兩人見到林素衣，先是一楞，隨即客氣地拱手致意。
“下官奉太後娘娘之命，前來為陸大人請脈。”張院判恭聲道。
陸青點點頭，伸出手腕。
她沒有為難這些太醫。
他們也不過是奉旨行事，何必讓人難做？況且她的傷……確實需要診治。
張院判仔細診了脈，又詢問了這幾日的飲食起居，這才道：“陸大人脈象平穩許多，只是這傷需徐徐圖之，切忌勞累，切忌情緒大起大落。”他頓了頓，看向林素衣：“林姑娘這些日子的調理方子，下官看過，甚是妥當。不知可否讓下官抄錄一份，回宮稟報太後娘娘？”
林素衣微微頷首：“院判請便。”
那年輕禦醫連忙取出紙筆記錄。
診脈完畢，張院判又交代了些註意事項，這才躬身告退。
兩人剛走，隔壁房間便傳來玲瓏鬼手不滿的聲音：“又是宮裏的人！日日來日日來，煩不煩？那女人倒是會做表面功夫，真關心青兒，當初何必做出那些傷人的事？”
天機老祖的聲音響起：“玲瓏，收收你的脾氣。太醫是來診病的，你沖他們發什麽火？”
“我就是看不慣。”玲瓏鬼手聲音拔高，“她把青兒害成這樣，如今倒裝起好人來了？送藥送補品，派太醫日日問診，做給誰看呢？！”
“老東西，你別攔我，我今日非得說道說道——”
話音未落，房門被推開了。
陸青披著外衫站在門口，臉色仍蒼白，神情卻很平靜。
“師傅。”她輕聲開口，“太醫只是奉命行事，您別為難他們。”
玲瓏鬼手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坐回椅子上生悶氣。
天機老祖靠在床頭，看向陸青的目光裏也滿是心疼。
“青兒，她也是心疼你。”她溫聲道，“不過玲瓏說得也沒錯，你這傷……確實需要靜心休養。外界的紛擾，能避則避吧。”
陸青點點頭：“徒兒明白。”
她退回自己房間，重新在床邊坐下。林素衣跟了進來，欲言又止。
“林姑娘有話不妨直說。”陸青看著她。
林素衣猶豫片刻，低聲道：“陸姐姐，太後她……或許是真的關心你。那些補品藥材，都是極珍貴稀有的，太醫院也日日來稟報你的情況。她若不在意，何必做到這般地步？”
陸青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刺繡紋路。
許久，她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知道的。
謝見微的關心不是假的，可正因為知道這些，才更讓她難受——真情與假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況且，摻雜了欺騙的真心，還叫真心嗎？
“可那又如何呢？”陸青擡起頭，眼中一片平靜，“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林素衣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靜，心中一陣酸楚。她知道陸青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極致，反而顯得平靜了。
就像一潭深水，表面無波，底下卻是洶湧的暗流。
“陸姐姐……”
“我累了。”陸青打斷她的話，聲音很輕，“素衣，你回去歇著吧，我也想休息一會兒。”
林素衣只好起身：“那你好好歇著，我明日再來。”
房門輕輕合上。
陸青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胸口仍有些悶痛，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該慶幸的，至少還活著，師傅也還活著。
可心裏還是空蕩蕩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
太醫回到宮中，直奔長樂殿覆命。
謝見微正在批閱奏折，聽到通傳，立刻放下朱筆：“傳。”
張院判躬身入內，將診脈情況詳細稟報。
“陸大人脈象已趨平穩，心脈損傷正在修覆，只是仍需時日靜養。林素衣姑娘的方子甚是精妙，臣已抄錄，請娘娘過目。”
謝見微接過藥方，指尖撫過上面娟秀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她……今日氣色如何？”她低聲問。
張院判斟酌著措辭：“陸大人精神尚可。但心脈受損嚴重，需好生調理，切忌情緒波動。”
謝見微握著藥方的手緊了緊。
情緒波動……
她怎能不波動？那些欺騙，那些傷害，那些她親手種下的苦果。
“本宮知道了。”她揮揮手，“你們退下吧，好生照料陸大人，需要什麽藥材，盡管從太醫院取。”
“臣遵旨。”
太醫退下後，謝見微坐在鳳椅上，久久未動。
蘇嬤嬤端來參茶，見她神色怔忪，輕聲勸道：“娘娘，陸大人既已好轉，您也該寬寬心了。這幾日您都沒好好用膳，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
謝見微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嬤嬤，”她聲音沙啞，“我想去看看她。”
蘇嬤嬤心中一驚，忙道：“娘娘，不可啊！”
謝見微擡眼看向她，眼中滿是血絲，“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好不好，看她……”
“娘娘！”蘇嬤嬤跪了下來，聲音哽咽，“老奴知道您心裏苦，可您想想陸大人！太醫說了，她需要靜養，切忌情緒波動！您若去了……萬一、萬一再引得她病情反覆，那該如何是好？”
謝見微渾身一顫，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
陸青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她。她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她控制不住啊。
那種恐慌，那種即將失去的預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許久，太後仿佛終於壓抑下去了本能的沖動。
“嬤嬤你說得對。”她聲音嘶啞，“本宮……不能去。”
可不去，不代表什麽都不做。
從那天起，長樂殿的賞賜如流水般送往陸青的小院。千年人參、雪山靈芝、南海珍珠粉……凡是宮中有的珍貴藥材補品，謝見微都命人送去。
她不敢親自去，只能用這種方式，卑微地表達著她的關心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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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宮中的消息雖瞞得嚴實，但在這上京城中，誰沒有些眼線。
哪有什麽真正的秘密？
陸青在太後宮中吐血昏迷，接連數日罷朝，太後又如此大張旗鼓地賞賜——這些事，早就在朝臣中傳開了，甚至，慢慢傳到了城中百姓口中。
只是緣由眾說紛紜，越傳越離譜。
甚至就連玲瓏鬼手上街都聽到了這些荒唐傳言。
“聽說了嗎？那位新科探花陸大人，前些日子在太後宮裏暈倒了！”
“何止暈倒，我聽說啊，是吐血了！吐了好多血，差點沒救過來！”
“為什麽啊？好端端的怎麽會吐血？”
一個聲音壓低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宮裏當差，聽說啊，是太後看上了陸探花，想留她在宮中侍寢……那個，陸探花不從，羞憤之下才吐血的！”
“真的假的？太後她……”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玲瓏鬼手站在門口，聽得臉色鐵青，徑直回了小院，一進門就砰地一聲摔上門。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天機老祖正在院中曬太陽，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玲瓏，你又發什麽瘋？”
“我發瘋？”玲瓏鬼手指著門外，聲音氣得發抖，“你是沒聽見外面那些人怎麽說的！說什麽太後看上了新科探花，強行留寢，青兒不從羞憤吐血。還有說什麽青兒貪圖富貴，想攀附太後！簡直、簡直胡說八道！”
她越說越氣，在院子裏來回踱步：“那女人把青兒害成這樣，現在倒好，青兒的名聲也毀了。以後讓她怎麽在這上京城待下去？”
天機老祖臉色沈了下來：“這些話，青兒知道嗎？”
“我哪敢告訴她？”玲瓏鬼手急道，“她現在身子還沒好利索，要是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聞，還不又得氣出病來？”
正說著，陸青的房門開了。
她披著外衫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地看著兩人。
“師傅。”她輕聲開口，“那些話，我聽見了。”
玲瓏鬼手一楞：“你……你怎麽……”
陸青走下臺階，來到院中，“師傅不必動怒，流言蜚語罷了，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玲瓏鬼手瞪大眼睛，“他們在汙蔑你的名聲！說你攀附權貴，說你——”
“我都猜到了。”陸青接過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種事，歷來都是如此。真相如何不重要，人們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天機老祖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湧起一陣心疼。
“青兒，”她溫聲道，“你真不在意？”
陸青沈默片刻，才緩緩道：“不是不在意，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她擡眼看向遠方宮墻的方向，眼中一片清明。
“我確實不適合繼續留在這裏了。”
玲瓏鬼手眼睛一亮：“你終於想通了？那我們回天機閣，這就回！”
陸青頓了一下，仿佛終於下定決心道：“好，我這便辭官。”
這一夜，陸青房中的燈亮到很晚。
她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一張白紙，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
想謝見微的欺騙，想那些虛情假意，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真情。
也想小女帝天真爛漫的笑，想她喊‘陸卿’時軟糯的聲音，想她那雙與自己隱約相似的眼睛。
更想這上京城的流言，朝堂上的暗流，太後那無上的權力。
她原本猶豫著，能否忍下這些過往，試著留下。至少能為這天下做點什麽，也不算辱沒了師傅一番教導，還能……偶爾看到女兒，也算幫她為這江山盡些力。。
可如今看來，她太天真了。
只要她留在這裏一日，那些流言就不會停止。她與謝見微的過往，不知何時就會被有心人拿出來大做文章，掀起腥風血雨，將無數人卷入其中。
到那時，受傷的會是誰？
是小女帝。是她那無辜的女兒。
陸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辭官奏折。
---
翌日，天還未亮，陸青便起身了。
她換上一身青色官袍，將烏發束得整整齊齊，戴好官帽。鏡中的人臉色仍蒼白，但眼神堅定，背脊挺得筆直。
玲瓏鬼手在門口攔住她：“青兒，你真要去？”
“要去。”陸青點頭，“既做了官，總要按規矩將流程走完。”
“可那女人不會放你走的！”玲瓏鬼手急道，“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陸青笑了笑，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釋然。
“師傅，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我要走，也要走得堂堂正正。”
天機老祖從房中走出來，看著她，許久，才嘆了口氣。
“去吧。”她說，“做你想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師傅都支持你。”
陸青躬身一禮：“謝師傅。”
宮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璇光迎了上來。
“閣主，馬車備好了。”
陸青點點頭，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
她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漸蘇醒的京城街道，心中漸漸歸於一片平靜。
該來的，總要來。
宣政殿前，百官已陸續到來。
陸青垂首靜立，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那些流言，顯然已傳遍了朝堂。
但她早已不在意。
鐘鼓聲響起，宮門緩緩打開。
“上朝——”
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旁。陸青站在文官隊列的末尾，位置靠後，幾乎被前面的人擋住。
片刻後，珠簾後傳來環佩叮當之聲。
太後謝見微牽著小女帝的手，緩緩走上禦階，在鳳椅上坐下。小女帝楚清晏穿著小號冕服，頭戴小冠，端坐在龍椅上，模樣認真。
“臣等參見太後娘娘，參見陛下——”
百官齊聲行禮。
“眾卿平身。”
珠簾後傳來謝見微平靜的聲音。
陸青起身時，下意識擡眼望去。
隔著珠簾，她看不清謝見微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身影。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太後的理智還在，並未說什麽，只是依照規矩，依次商議國事。
直到過了一個時辰左右，陸陸續續的奏本談了大半，謝見微的目光終於忍不住落在陸青身上，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陸卿今日能來上朝，想必身子已大好了？”
陸青出列，躬身道：“謝娘娘關心，臣已無大礙。”
珠簾後沈默了一瞬。
謝見微看著下方的青色身影，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那就好。”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陸卿日後要好生保重身體，莫再……”
話未說完，陸青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奉上。
“臣有本奏。”
謝見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那份奏折，看著陸青平靜的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陸卿有何事要奏？”她聲音微啞。
陸青擡起頭，目光透過珠簾，直直看向謝見微的方向。
“臣陸青，才疏學淺，難當大任。且臣身體不適，需長期靜養，恐耽誤朝政。故懇請太後娘娘、陛下，允臣辭去大理寺少卿之職，歸鄉養病。”
話音落下，整個宣政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楞住了。
辭官？
在這個剛剛高中探花，被任命為帝師，前途無量的時候，辭官？
珠簾後，謝見微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猛地站起身，珠簾撞擊發出清脆聲響。
“不準！陸青，你不準走！”
未經思考的話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失態。
百官嘩然。
太後竟如此失態？
謝見微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下，但聲音仍帶著顫抖：“陸卿何出此言？你才學出眾，正是為國效力之時，豈可輕言辭官？”
陸青正要開口，左相齊雲徽忽然出列。
“太後娘娘所言極是！”她躬身道，“陸少卿年少成名，天縱奇才，正是為國分憂之時。大理寺積案在陸少卿手中已破數起，若就此辭官，豈非朝廷之失，百姓之憾？”
話音方落，右相陳世安也緊跟著出列。
“左相說得對！”他聲音洪亮，“陸探花乃陛下欽點的帝師，學識淵博，德行高尚，正是教導陛下的不二人選。若就此離去，豈非讓明珠蒙塵？”
兩人一向針鋒相對，此刻為了討好太後，竟異口同聲地挽留陸青。
在場的百官都是人精，見左右二相都這麽說，立刻明白過來——太後不想讓陸青走。
於是，滿朝文武紛紛出言挽留。
“陸大人不可啊！您若辭官，大理寺那些積案誰來處理？”
“陛下年幼，正需陸大人這般良師教導！”
“陸大人心系百姓，破獲‘狐仙案’，為民除害，怎能就此離去？”
“是啊是啊，陸大人若走了，是我大雍之失啊！”
一時間，整個朝堂仿佛成了陸青的表彰大會。百官你一言我一語，將陸青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仿佛她若走了，大雍明日就要滅亡一般。
陸青站在殿中，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什麽叫封建社會的君主權力。
太後不過一句話，一個眼神，便有無數的臣子前赴後繼，為她達成目的。
這些人口中的讚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為了討好太後？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太後娘娘，”她定了定神，準備再次開口，“臣確實……”
“陸卿辭官之言，容後再議！”
謝見微打斷她的話，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不能再讓陸青說下去了。她怕陸青再說下去，就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
“今日朝會，還有諸多要事需議。”謝見微轉移話題，“眾卿可有其他奏本？”
百官面面相覷，但太後發話了，他們也只能閉嘴。
接下來的朝會，陸青再沒找到開口的機會。每當她想說話，謝見微便巧妙地轉移話題，或是讓其他大臣稟報事務。
陸青站在殿中，看著珠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心中一片清明。
她明白了。
謝見微不會放她走的。
朝會結束時，謝見微隔著珠簾，深深地看了陸青一眼，目光覆雜難言。
然後，她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牽著小女帝離開了宣政殿。
陸青隨著百官退出大殿，剛走到殿外，左相齊雲徽便含笑迎了上來。
“陸少卿留步。”
陸青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左相大人。”
齊雲徽擺擺手，笑容溫和親切，眼神卻銳利：“陸少卿今日之舉，著實讓本相吃了一驚啊。年紀輕輕便辭官，未免太過可惜，你可知這大理寺少卿之職多少人求之不得？”
陸青神色平靜：“下官才疏學淺，恐難勝任。”
“誒，此言差矣。”右相陳世安也走了過來，聲音洪亮，“陸大人破獲‘狐仙案’，又在大理寺梳理積案，能力有目共睹。何來自謙之詞？”
兩位當朝宰相一左一右將陸青圍在中間，周圍官員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
陸青知道，此刻她說什麽都是徒勞。
這些人要的，不過是試探她的態度——是否會向太後低頭？
正僵持間，一名宮人匆匆走來，在人群外躬身道：“陸大人，太後娘娘傳您去中書房。”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陸青心情更是覆雜，今日太後否了她辭官的事，她正想與謝見微私下談談。
“有勞帶路。”她朝宮人頷首，又對周圍官員拱手，“諸位大人，太後傳召，下官先行告退。”
說罷，她不再停留，跟著宮人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低聲議論，但她已不在意。
---
通往中書房的宮道漫長。
陸青跟著宮人一路沈默前行，心中卻思緒萬千。
她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謝見微會說什麽，可她必須去。
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行至中書房，宮人在門前停下，躬身道：“陸大人，太後娘娘在裏面等您。”
陸青點點頭，推門而入。
太後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一身淡色常服，長發松松綰起，背影單薄。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青反手關上門，將外面世界隔絕開來。
書房內只剩兩人，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聲。
謝見微看著陸青，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裂。
她幾乎是踉蹌著沖上前，一把抓住陸青的手。
“陸青！”聲音帶著壓抑多日的惶然，顫抖得不成樣子，“你說過不會走的，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麽能……怎麽能就這麽丟下我和卿兒？”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在發抖。
陸青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你說你不會不告而別，你說你會留下來……我都記得，我都記著的。”謝見微失了所有的從容，淚水奪眶而出，“陸青，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
陸青等她哭了一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說的是不會不告而別。”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靜，“我沒說過不會辭官。”
謝見微渾身一僵，“你這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戲嗎？陸青，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陸青點頭，眼神依舊平靜，“可我也說過，我需要時間想清楚。現在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麽？”謝見微聲音陡然尖銳，帶著上位者失去理智的蠻橫：“想清楚要離開我？要拋下我和卿兒？陸青，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陸青看著她歇斯底裏的模樣，心中一片麻木。
狠心？
到底是誰更狠心？
五年的欺騙，五年的偽裝，將她當作棋子般擺布——這些，難道就不狠心嗎？
“太後。”她終於開口，聲音更冷，“我們之間，早已不是談狠不狠心的時候了。”
謝見微怔住了，她知道自己的話適得其反，讓陸青更加生氣了。
那些哭求，那些哀訴，那些試圖用感情打動陸青的手段，都已經沒用了。
陸青的心，真的死了。
這個認知讓她恐慌，讓她絕望，卻也讓她不得不冷靜下來。
她不能放陸青走。
無論如何都不能。
謝見微松開抓著陸青的手，努力恢覆太後的儀態，盡管聲音仍帶著顫抖。
“陸青。”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就算……就算你恨我，怨我，不想再見到我……可卿兒呢？她還那麽小，她需要你。你忍心看她一個人在這深宮裏孤單地長大嗎？”
陸青的心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陸青，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看在卿兒的份上……留下來，好嗎？”
謝見微努力讓聲音更軟了幾分：“留下來教導卿兒，輔佐她。她是我們的女兒，這江山……將來是她的。你忍心看她一個人扛起這麽重的擔子嗎？”
陸青沈默地看著她，久久不語。
謝見微被她看得心慌，又上前一步，幾乎要跪下來：“陸青，我求你了……只要你留下來，我什麽都答應你。我們可以只是君臣，我絕不會再逼你，不會再做你不喜歡的事……我發誓！”
“我只求你能留在卿兒身邊，看著她長大……這樣也不行嗎？”
書房內一片死寂。
太後緊張的望著陸青，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但陸青卻已隱隱窺破她的心思。
她的回答是什麽並不重要，哪怕已經到了這一步，掌握主動權的已經是眼前的人，哪怕她再想走，只要太後不讓，依舊有的是方法拿捏她。
好在，只要能狠下心來，她也不是如當初般沒有還手之力了。
許久，陸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太後娘娘。”她直直地看著謝見微，“您真的能做到君臣之別？”
謝見微眼睛一亮，以為陸青動搖了。
“我能！”她忙不疊點頭，語氣急切，“陸青，只要你留下來，我們可以只是君臣。你教導卿兒，我處理朝政，我們……我們就像普通的君臣一樣相處，我絕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
她說得信誓旦旦，眼中滿是期盼。
陸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七分譏誚，三分寒意。
“您把我當傻子嗎？”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冰冷的嘲諷。
謝見微楞住了。
陸青上前一步，逼近她，徹底撕開了太後的最後一點顏面。
“太後娘娘。”她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帶著明顯的譏誚，“那麽請問，在我昏迷時，給我下‘幻情散’，趁我神志不清行……行茍且之事的人，是誰？”
謝見微臉色漲紅，後退一步，根本說不出話。
“一次又一次。”陸青繼續逼近，“在我明確拒絕後，仍用盡手段達成目的的人，又是誰？”
謝見微退到墻邊，後背抵著冰冷墻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恥與難堪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那些不堪的過往，此刻被陸青毫不留情地揭開，讓她恨不能大喊一聲放肆。
可眼前的人是陸青，她高高在上的太後身份，反而成了一種無聲的諷刺，讓她說不出任何反駁之語，更不要說耍太後的威風了。
“君臣之別。”陸青停在她面前，語氣裏滿是譏諷，“在您這裏，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謝見微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那些事，她確實做了。
無法否認，也無法辯解。
“陸青……”她聲音微弱，“我……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我忍不住才……”
她伸手想去拉陸青的衣袖，卻被陸青側身避開。
“我保證，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謝見微聲音裏滿是卑微的乞求，“好不好？我保證……”
陸青靜靜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
“太後娘娘。您的話還能信嗎？你捫心自問，以後真的就能忍住嗎？”
謝見微怔住了。
她能嗎？
她真的能看著陸青在眼前，卻能忍住不去靠近，不去觸碰，不去想那些曾經有過的溫存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光是想到陸青要離開，她就痛得無法呼吸。若是日日相見，卻只能遠遠看著……
謝見微臉色變幻，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一片了然。
她早就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緊接著，是小女帝楚清晏清脆稚嫩的聲音。
“母後？朕可以進來嗎？”
謝見微如蒙大赦，慌忙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到門邊，打開了門。
門外，小女帝正仰著小臉看著她。身後跟著幾名宮人，恭敬地垂首而立。
“卿兒……”謝見微聲音還有些顫抖，她蹲下身，將女兒攬進懷裏，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失態，“你怎麽來了？”
“朕聽說陸卿來了，想來看看她。”小女帝眼睛亮晶晶的，探頭看向書房內。
謝見微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恢覆了太後的儀態。
“你們都退下。”她對宮人道。
“是。”宮人躬身退下。
謝見微牽著女兒的手走進書房，重新關上門。
小女帝一進門，就掙脫了母親的手，小跑著來到陸青面前。
“陸卿！”她仰著小臉，眼中滿是欣喜，“你身體好了？今日來給朕上課嗎？”
陸青看著眼前這張小臉，心中湧起一陣覆雜難言的情緒。
她蹲下身，與小女帝平視。
“陛下。”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臣今日來，是有事要稟報。”
小女帝眨了眨大眼睛：“什麽事呀？”
陸青看著她天真無邪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臣要辭官了。以後……可能沒辦法再給陛下上課了。”
小女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楞了楞，似乎沒聽懂陸青的話，又似乎聽懂了卻不願意相信。
“陸卿……你要走？”她小聲問，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
陸青點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臣身體不好，需要靜養。陛下要好好聽太傅上課，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明君……”
“不要！”小女帝突然打斷她，小嘴一癟，眼圈瞬間紅了，“陸卿，你為什麽要走？朕喜歡你上課，那些太傅講課好沒意思，朕不想聽他們上課！”
“陸卿，你別走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你……”
陸青看著她淚眼汪汪的模樣，心中一陣揪痛。
這是她的女兒，是她血脈相連的骨肉。
她怎麽可能不心疼？
“陛下……”她伸手想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手卻停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臣只是暫時離開，不是永遠不回。等臣身體好了，或許……”
“不行！”小女帝猛地搖頭，“朕不要你走，朕就要你現在留下來！”
她抓著陸青衣袖的手收緊，小小的臉上是與她年紀不相稱的執著。
陸青看著她紅著眼眶卻強忍著不掉淚的模樣，心中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她不由擡眼看向謝見微，卻見謝見微站在一旁，眼中滿是緊張與期盼。
她很難不懷疑。
謝見微是故意的。
故意讓女兒在這個時候出現，故意讓女兒來求她——因為她知道，陸青對女兒狠不下心。
好算計。
當真是好算計。
陸青心緒覆雜，若是就此留下，便是再次被那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實在不甘。可看著女兒眼中毫不掩飾的依戀與不舍，她又真的……狠不下心。
小女帝見陸青不說話，忽然松開抓著衣袖的手，踮起腳尖，湊到陸青耳邊。
“陸卿。”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狡黠，“母後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親親她，她就不生氣了。我偷偷親你一下，你別走，好不好？”
陸青楞住。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女帝忽然湊近，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吻很輕，像羽毛拂過。
卻讓陸青整個人僵在原地。
“陸卿。”小女帝退開些，仰著小臉看她，眼中滿是期盼，“你別走好不好？朕不想你走。”
陸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臉頰上被親吻的地方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那感覺直達心底，仿佛在她死去的心湖上，投下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小女帝眼睛還紅著，可依舊不肯落淚，小嘴微微抿著，一副可憐巴巴又倔強的模樣。
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在這個世上，除了師傅外，最親的人了。
她張嘴欲言，小女帝卻忽然伸出小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行！”小家夥認真地說，“陸卿不要說走。朕舍不得你，朕想聽你上課，就要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答應點頭，朕才讓你說話。”
陸青再次怔住。
母女倆就這樣僵持著。
許久，小女帝似乎感受到了陸青的堅決，眼底再次續上淚水。
“陸卿，”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你一定要走嗎？朕真的很喜歡你……那些太傅上課好痛苦，朕不想聽他們上課……朕好可憐……”
她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陸青的手背上，滾燙。
陸青看著她哭成這樣，心中最後一點堅持，終於徹底瓦解。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女兒哭，不忍心拋下她，不忍心讓她在這深宮裏孤零零地長大。
陸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她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小女帝眼睛一亮，瞬間破涕為笑：“陸卿答應了！你不走了！”
她松開捂著陸青嘴的手，忘掉了耳邊被日日念叨的規矩，處於本能的開口，歡快地撲進陸青懷裏，小腦袋在她肩頭蹭了蹭。
太好了，終於不用聽老古板太傅們講那些勞什子課了。
陸青僵硬地擡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
謝見微看著這一幕，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整個人幾乎要虛脫。
她賭贏了。
陸青答應留下了。
可還沒等她高興太久，陸青就緩緩站起身，看向謝見微，眼神平靜，卻冷得刺骨。
“太後娘娘。”她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請記住今日之言。”
謝見微一怔。
陸青一字一頓，“君臣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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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靠在床頭，手中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是初冬清冷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幾分疲憊。她傷勢漸穩，但心脈受損不是小事，仍需靜養。每日除了喝藥、吃飯，大多時間便是這樣安靜地坐著，或是躺著。
天機老祖住在隔壁房間，玲瓏鬼手雖嘴上不饒人，卻寸步不離地守著。
陸青倒放心了許多，時而會過去與師傅說說話。
“陸姐姐，該喝藥了。”
輕柔的叩門聲響起，林素衣端著藥盤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衣裙，發間只簪了支碧綠玉簪，整個人透著溫婉氣息。
“素衣，這幾日真的辛苦你了。”陸青放下書卷，勉力坐直了些。
林素衣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伸手自然地搭上陸青的腕脈。她垂眸細診片刻，眉間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脈象比前日穩了些，只是氣血仍虛。”她收回手，溫聲道，“這藥要趁熱喝，我加了甘草，苦味會淡些。”
陸青端起藥碗，藥汁烏黑，熱氣蒸騰。
她沒有猶豫，仰頭慢慢喝下，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林素衣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心中微嘆，這幾日陸青實在太過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不悲不喜的狀態，反而比大哭大鬧更讓人揪心。
“陸姐姐，”林素衣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試探著開口，“這幾日可有人來探望你？”
陸青放下空碗，道：“除了你與蕭統領，便是宮裏的太醫。璇璣四姝在院中守著，也不讓旁人進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這樣也好，清凈。”
林素衣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猶豫片刻，忍不住輕聲感嘆道：“你如今這樣子……挽月妹妹若是看到，定然會心疼的。陸姐姐，挽月妹妹她……還沒有消息嗎？”
聽她提起蘇挽月，陸青也不免多了幾分擔憂。
“我已傳信讓天機閣的人去尋了，可她像是憑空消失了般，一點蹤跡都沒有。”
聞言，林素衣嘆了口氣，道：“沒有消息也算好消息，至少……沒有壞消息。”
“她性子要強，又尋姐心切，我只怕她……”她沒說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但願她平安。”
“陸姐姐放心，蘇姑娘機敏，武功也不弱，定能護自己周全。”林素衣柔聲安慰道，“倒是你，要好生養著身子。等蘇姑娘回來，看到你這副模樣，怕是要怪我照顧不周了。”
陸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你已經很費心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璇光恭敬的聲音：“閣主，宮裏的太醫來了。”
林素衣起身：“那我先回避。”
“不必。”陸青搖搖頭，“你在這兒坐著便是。”
門被推開，兩名太醫躬身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太醫院張院判，身後跟著一位年輕些的禦醫。兩人見到林素衣，先是一楞，隨即客氣地拱手致意。
“下官奉太後娘娘之命，前來為陸大人請脈。”張院判恭聲道。
陸青點點頭，伸出手腕。
她沒有為難這些太醫。
他們也不過是奉旨行事，何必讓人難做？況且她的傷……確實需要診治。
張院判仔細診了脈，又詢問了這幾日的飲食起居，這才道：“陸大人脈象平穩許多，只是這傷需徐徐圖之，切忌勞累，切忌情緒大起大落。”他頓了頓，看向林素衣：“林姑娘這些日子的調理方子，下官看過，甚是妥當。不知可否讓下官抄錄一份，回宮稟報太後娘娘？”
林素衣微微頷首：“院判請便。”
那年輕禦醫連忙取出紙筆記錄。
診脈完畢，張院判又交代了些註意事項，這才躬身告退。
兩人剛走，隔壁房間便傳來玲瓏鬼手不滿的聲音：“又是宮裏的人！日日來日日來，煩不煩？那女人倒是會做表面功夫，真關心青兒，當初何必做出那些傷人的事？”
天機老祖的聲音響起：“玲瓏，收收你的脾氣。太醫是來診病的，你沖他們發什麽火？”
“我就是看不慣。”玲瓏鬼手聲音拔高，“她把青兒害成這樣，如今倒裝起好人來了？送藥送補品，派太醫日日問診，做給誰看呢？！”
“老東西，你別攔我，我今日非得說道說道——”
話音未落，房門被推開了。
陸青披著外衫站在門口，臉色仍蒼白，神情卻很平靜。
“師傅。”她輕聲開口，“太醫只是奉命行事，您別為難他們。”
玲瓏鬼手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坐回椅子上生悶氣。
天機老祖靠在床頭，看向陸青的目光裏也滿是心疼。
“青兒，她也是心疼你。”她溫聲道，“不過玲瓏說得也沒錯，你這傷……確實需要靜心休養。外界的紛擾，能避則避吧。”
陸青點點頭：“徒兒明白。”
她退回自己房間，重新在床邊坐下。林素衣跟了進來，欲言又止。
“林姑娘有話不妨直說。”陸青看著她。
林素衣猶豫片刻，低聲道：“陸姐姐，太後她……或許是真的關心你。那些補品藥材，都是極珍貴稀有的，太醫院也日日來稟報你的情況。她若不在意，何必做到這般地步？”
陸青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刺繡紋路。
許久，她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知道的。
謝見微的關心不是假的，可正因為知道這些，才更讓她難受——真情與假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況且，摻雜了欺騙的真心，還叫真心嗎？
“可那又如何呢？”陸青擡起頭，眼中一片平靜，“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林素衣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靜，心中一陣酸楚。她知道陸青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極致，反而顯得平靜了。
就像一潭深水，表面無波，底下卻是洶湧的暗流。
“陸姐姐……”
“我累了。”陸青打斷她的話，聲音很輕，“素衣，你回去歇著吧，我也想休息一會兒。”
林素衣只好起身：“那你好好歇著，我明日再來。”
房門輕輕合上。
陸青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胸口仍有些悶痛，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該慶幸的，至少還活著，師傅也還活著。
可心裏還是空蕩蕩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
太醫回到宮中，直奔長樂殿覆命。
謝見微正在批閱奏折，聽到通傳，立刻放下朱筆：“傳。”
張院判躬身入內，將診脈情況詳細稟報。
“陸大人脈象已趨平穩，心脈損傷正在修覆，只是仍需時日靜養。林素衣姑娘的方子甚是精妙，臣已抄錄，請娘娘過目。”
謝見微接過藥方，指尖撫過上面娟秀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她……今日氣色如何？”她低聲問。
張院判斟酌著措辭：“陸大人精神尚可。但心脈受損嚴重，需好生調理，切忌情緒波動。”
謝見微握著藥方的手緊了緊。
情緒波動……
她怎能不波動？那些欺騙，那些傷害，那些她親手種下的苦果。
“本宮知道了。”她揮揮手，“你們退下吧，好生照料陸大人，需要什麽藥材，盡管從太醫院取。”
“臣遵旨。”
太醫退下後，謝見微坐在鳳椅上，久久未動。
蘇嬤嬤端來參茶，見她神色怔忪，輕聲勸道：“娘娘，陸大人既已好轉，您也該寬寬心了。這幾日您都沒好好用膳，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
謝見微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嬤嬤，”她聲音沙啞，“我想去看看她。”
蘇嬤嬤心中一驚，忙道：“娘娘，不可啊！”
謝見微擡眼看向她，眼中滿是血絲，“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好不好，看她……”
“娘娘！”蘇嬤嬤跪了下來，聲音哽咽，“老奴知道您心裏苦，可您想想陸大人！太醫說了，她需要靜養，切忌情緒波動！您若去了……萬一、萬一再引得她病情反覆，那該如何是好？”
謝見微渾身一顫，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
陸青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她。她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她控制不住啊。
那種恐慌，那種即將失去的預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許久，太後仿佛終於壓抑下去了本能的沖動。
“嬤嬤你說得對。”她聲音嘶啞，“本宮……不能去。”
可不去，不代表什麽都不做。
從那天起，長樂殿的賞賜如流水般送往陸青的小院。千年人參、雪山靈芝、南海珍珠粉……凡是宮中有的珍貴藥材補品，謝見微都命人送去。
她不敢親自去，只能用這種方式，卑微地表達著她的關心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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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宮中的消息雖瞞得嚴實，但在這上京城中，誰沒有些眼線。
哪有什麽真正的秘密？
陸青在太後宮中吐血昏迷，接連數日罷朝，太後又如此大張旗鼓地賞賜——這些事，早就在朝臣中傳開了，甚至，慢慢傳到了城中百姓口中。
只是緣由眾說紛紜，越傳越離譜。
甚至就連玲瓏鬼手上街都聽到了這些荒唐傳言。
“聽說了嗎？那位新科探花陸大人，前些日子在太後宮裏暈倒了！”
“何止暈倒，我聽說啊，是吐血了！吐了好多血，差點沒救過來！”
“為什麽啊？好端端的怎麽會吐血？”
一個聲音壓低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宮裏當差，聽說啊，是太後看上了陸探花，想留她在宮中侍寢……那個，陸探花不從，羞憤之下才吐血的！”
“真的假的？太後她……”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玲瓏鬼手站在門口，聽得臉色鐵青，徑直回了小院，一進門就砰地一聲摔上門。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天機老祖正在院中曬太陽，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玲瓏，你又發什麽瘋？”
“我發瘋？”玲瓏鬼手指著門外，聲音氣得發抖，“你是沒聽見外面那些人怎麽說的！說什麽太後看上了新科探花，強行留寢，青兒不從羞憤吐血。還有說什麽青兒貪圖富貴，想攀附太後！簡直、簡直胡說八道！”
她越說越氣，在院子裏來回踱步：“那女人把青兒害成這樣，現在倒好，青兒的名聲也毀了。以後讓她怎麽在這上京城待下去？”
天機老祖臉色沈了下來：“這些話，青兒知道嗎？”
“我哪敢告訴她？”玲瓏鬼手急道，“她現在身子還沒好利索，要是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聞，還不又得氣出病來？”
正說著，陸青的房門開了。
她披著外衫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地看著兩人。
“師傅。”她輕聲開口，“那些話，我聽見了。”
玲瓏鬼手一楞：“你……你怎麽……”
陸青走下臺階，來到院中，“師傅不必動怒，流言蜚語罷了，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玲瓏鬼手瞪大眼睛，“他們在汙蔑你的名聲！說你攀附權貴，說你——”
“我都猜到了。”陸青接過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種事，歷來都是如此。真相如何不重要，人們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天機老祖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湧起一陣心疼。
“青兒，”她溫聲道，“你真不在意？”
陸青沈默片刻，才緩緩道：“不是不在意，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她擡眼看向遠方宮墻的方向，眼中一片清明。
“我確實不適合繼續留在這裏了。”
玲瓏鬼手眼睛一亮：“你終於想通了？那我們回天機閣，這就回！”
陸青頓了一下，仿佛終於下定決心道：“好，我這便辭官。”
這一夜，陸青房中的燈亮到很晚。
她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一張白紙，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
想謝見微的欺騙，想那些虛情假意，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真情。
也想小女帝天真爛漫的笑，想她喊‘陸卿’時軟糯的聲音，想她那雙與自己隱約相似的眼睛。
更想這上京城的流言，朝堂上的暗流，太後那無上的權力。
她原本猶豫著，能否忍下這些過往，試著留下。至少能為這天下做點什麽，也不算辱沒了師傅一番教導，還能……偶爾看到女兒，也算幫她為這江山盡些力。。
可如今看來，她太天真了。
只要她留在這裏一日，那些流言就不會停止。她與謝見微的過往，不知何時就會被有心人拿出來大做文章，掀起腥風血雨，將無數人卷入其中。
到那時，受傷的會是誰？
是小女帝。是她那無辜的女兒。
陸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辭官奏折。
---
翌日，天還未亮，陸青便起身了。
她換上一身青色官袍，將烏發束得整整齊齊，戴好官帽。鏡中的人臉色仍蒼白，但眼神堅定，背脊挺得筆直。
玲瓏鬼手在門口攔住她：“青兒，你真要去？”
“要去。”陸青點頭，“既做了官，總要按規矩將流程走完。”
“可那女人不會放你走的！”玲瓏鬼手急道，“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陸青笑了笑，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釋然。
“師傅，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我要走，也要走得堂堂正正。”
天機老祖從房中走出來，看著她，許久，才嘆了口氣。
“去吧。”她說，“做你想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師傅都支持你。”
陸青躬身一禮：“謝師傅。”
宮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璇光迎了上來。
“閣主，馬車備好了。”
陸青點點頭，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
她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漸蘇醒的京城街道，心中漸漸歸於一片平靜。
該來的，總要來。
宣政殿前，百官已陸續到來。
陸青垂首靜立，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那些流言，顯然已傳遍了朝堂。
但她早已不在意。
鐘鼓聲響起，宮門緩緩打開。
“上朝——”
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旁。陸青站在文官隊列的末尾，位置靠後，幾乎被前面的人擋住。
片刻後，珠簾後傳來環佩叮當之聲。
太後謝見微牽著小女帝的手，緩緩走上禦階，在鳳椅上坐下。小女帝楚清晏穿著小號冕服，頭戴小冠，端坐在龍椅上，模樣認真。
“臣等參見太後娘娘，參見陛下——”
百官齊聲行禮。
“眾卿平身。”
珠簾後傳來謝見微平靜的聲音。
陸青起身時，下意識擡眼望去。
隔著珠簾，她看不清謝見微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身影。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太後的理智還在，並未說什麽，只是依照規矩，依次商議國事。
直到過了一個時辰左右，陸陸續續的奏本談了大半，謝見微的目光終於忍不住落在陸青身上，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陸卿今日能來上朝，想必身子已大好了？”
陸青出列，躬身道：“謝娘娘關心，臣已無大礙。”
珠簾後沈默了一瞬。
謝見微看著下方的青色身影，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那就好。”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陸卿日後要好生保重身體，莫再……”
話未說完，陸青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奉上。
“臣有本奏。”
謝見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那份奏折，看著陸青平靜的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陸卿有何事要奏？”她聲音微啞。
陸青擡起頭，目光透過珠簾，直直看向謝見微的方向。
“臣陸青，才疏學淺，難當大任。且臣身體不適，需長期靜養，恐耽誤朝政。故懇請太後娘娘、陛下，允臣辭去大理寺少卿之職，歸鄉養病。”
話音落下，整個宣政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楞住了。
辭官？
在這個剛剛高中探花，被任命為帝師，前途無量的時候，辭官？
珠簾後，謝見微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猛地站起身，珠簾撞擊發出清脆聲響。
“不準！陸青，你不準走！”
未經思考的話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失態。
百官嘩然。
太後竟如此失態？
謝見微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下，但聲音仍帶著顫抖：“陸卿何出此言？你才學出眾，正是為國效力之時，豈可輕言辭官？”
陸青正要開口，左相齊雲徽忽然出列。
“太後娘娘所言極是！”她躬身道，“陸少卿年少成名，天縱奇才，正是為國分憂之時。大理寺積案在陸少卿手中已破數起，若就此辭官，豈非朝廷之失，百姓之憾？”
話音方落，右相陳世安也緊跟著出列。
“左相說得對！”他聲音洪亮，“陸探花乃陛下欽點的帝師，學識淵博，德行高尚，正是教導陛下的不二人選。若就此離去，豈非讓明珠蒙塵？”
兩人一向針鋒相對，此刻為了討好太後，竟異口同聲地挽留陸青。
在場的百官都是人精，見左右二相都這麽說，立刻明白過來——太後不想讓陸青走。
於是，滿朝文武紛紛出言挽留。
“陸大人不可啊！您若辭官，大理寺那些積案誰來處理？”
“陛下年幼，正需陸大人這般良師教導！”
“陸大人心系百姓，破獲‘狐仙案’，為民除害，怎能就此離去？”
“是啊是啊，陸大人若走了，是我大雍之失啊！”
一時間，整個朝堂仿佛成了陸青的表彰大會。百官你一言我一語，將陸青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仿佛她若走了，大雍明日就要滅亡一般。
陸青站在殿中，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什麽叫封建社會的君主權力。
太後不過一句話，一個眼神，便有無數的臣子前赴後繼，為她達成目的。
這些人口中的讚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為了討好太後？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太後娘娘，”她定了定神，準備再次開口，“臣確實……”
“陸卿辭官之言，容後再議！”
謝見微打斷她的話，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不能再讓陸青說下去了。她怕陸青再說下去，就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
“今日朝會，還有諸多要事需議。”謝見微轉移話題，“眾卿可有其他奏本？”
百官面面相覷，但太後發話了，他們也只能閉嘴。
接下來的朝會，陸青再沒找到開口的機會。每當她想說話，謝見微便巧妙地轉移話題，或是讓其他大臣稟報事務。
陸青站在殿中，看著珠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心中一片清明。
她明白了。
謝見微不會放她走的。
朝會結束時，謝見微隔著珠簾，深深地看了陸青一眼，目光覆雜難言。
然後，她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牽著小女帝離開了宣政殿。
陸青隨著百官退出大殿，剛走到殿外，左相齊雲徽便含笑迎了上來。
“陸少卿留步。”
陸青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左相大人。”
齊雲徽擺擺手，笑容溫和親切，眼神卻銳利：“陸少卿今日之舉，著實讓本相吃了一驚啊。年紀輕輕便辭官，未免太過可惜，你可知這大理寺少卿之職多少人求之不得？”
陸青神色平靜：“下官才疏學淺，恐難勝任。”
“誒，此言差矣。”右相陳世安也走了過來，聲音洪亮，“陸大人破獲‘狐仙案’，又在大理寺梳理積案，能力有目共睹。何來自謙之詞？”
兩位當朝宰相一左一右將陸青圍在中間，周圍官員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
陸青知道，此刻她說什麽都是徒勞。
這些人要的，不過是試探她的態度——是否會向太後低頭？
正僵持間，一名宮人匆匆走來，在人群外躬身道：“陸大人，太後娘娘傳您去中書房。”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陸青心情更是覆雜，今日太後否了她辭官的事，她正想與謝見微私下談談。
“有勞帶路。”她朝宮人頷首，又對周圍官員拱手，“諸位大人，太後傳召，下官先行告退。”
說罷，她不再停留，跟著宮人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低聲議論，但她已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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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中書房的宮道漫長。
陸青跟著宮人一路沈默前行，心中卻思緒萬千。
她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謝見微會說什麽，可她必須去。
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行至中書房，宮人在門前停下，躬身道：“陸大人，太後娘娘在裏面等您。”
陸青點點頭，推門而入。
太後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一身淡色常服，長發松松綰起，背影單薄。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青反手關上門，將外面世界隔絕開來。
書房內只剩兩人，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聲。
謝見微看著陸青，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裂。
她幾乎是踉蹌著沖上前，一把抓住陸青的手。
“陸青！”聲音帶著壓抑多日的惶然，顫抖得不成樣子，“你說過不會走的，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麽能……怎麽能就這麽丟下我和卿兒？”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在發抖。
陸青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你說你不會不告而別，你說你會留下來……我都記得，我都記著的。”謝見微失了所有的從容，淚水奪眶而出，“陸青，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
陸青等她哭了一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說的是不會不告而別。”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靜，“我沒說過不會辭官。”
謝見微渾身一僵，“你這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戲嗎？陸青，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陸青點頭，眼神依舊平靜，“可我也說過，我需要時間想清楚。現在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麽？”謝見微聲音陡然尖銳，帶著上位者失去理智的蠻橫：“想清楚要離開我？要拋下我和卿兒？陸青，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陸青看著她歇斯底裏的模樣，心中一片麻木。
狠心？
到底是誰更狠心？
五年的欺騙，五年的偽裝，將她當作棋子般擺布——這些，難道就不狠心嗎？
“太後。”她終於開口，聲音更冷，“我們之間，早已不是談狠不狠心的時候了。”
謝見微怔住了，她知道自己的話適得其反，讓陸青更加生氣了。
那些哭求，那些哀訴，那些試圖用感情打動陸青的手段，都已經沒用了。
陸青的心，真的死了。
這個認知讓她恐慌，讓她絕望，卻也讓她不得不冷靜下來。
她不能放陸青走。
無論如何都不能。
謝見微松開抓著陸青的手，努力恢覆太後的儀態，盡管聲音仍帶著顫抖。
“陸青。”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就算……就算你恨我，怨我，不想再見到我……可卿兒呢？她還那麽小，她需要你。你忍心看她一個人在這深宮裏孤單地長大嗎？”
陸青的心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陸青，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看在卿兒的份上……留下來，好嗎？”
謝見微努力讓聲音更軟了幾分：“留下來教導卿兒，輔佐她。她是我們的女兒，這江山……將來是她的。你忍心看她一個人扛起這麽重的擔子嗎？”
陸青沈默地看著她，久久不語。
謝見微被她看得心慌，又上前一步，幾乎要跪下來：“陸青，我求你了……只要你留下來，我什麽都答應你。我們可以只是君臣，我絕不會再逼你，不會再做你不喜歡的事……我發誓！”
“我只求你能留在卿兒身邊，看著她長大……這樣也不行嗎？”
書房內一片死寂。
太後緊張的望著陸青，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但陸青卻已隱隱窺破她的心思。
她的回答是什麽並不重要，哪怕已經到了這一步，掌握主動權的已經是眼前的人，哪怕她再想走，只要太後不讓，依舊有的是方法拿捏她。
好在，只要能狠下心來，她也不是如當初般沒有還手之力了。
許久，陸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太後娘娘。”她直直地看著謝見微，“您真的能做到君臣之別？”
謝見微眼睛一亮，以為陸青動搖了。
“我能！”她忙不疊點頭，語氣急切，“陸青，只要你留下來，我們可以只是君臣。你教導卿兒，我處理朝政，我們……我們就像普通的君臣一樣相處，我絕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
她說得信誓旦旦，眼中滿是期盼。
陸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七分譏誚，三分寒意。
“您把我當傻子嗎？”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冰冷的嘲諷。
謝見微楞住了。
陸青上前一步，逼近她，徹底撕開了太後的最後一點顏面。
“太後娘娘。”她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帶著明顯的譏誚，“那麽請問，在我昏迷時，給我下‘幻情散’，趁我神志不清行……行茍且之事的人，是誰？”
謝見微臉色漲紅，後退一步，根本說不出話。
“一次又一次。”陸青繼續逼近，“在我明確拒絕後，仍用盡手段達成目的的人，又是誰？”
謝見微退到墻邊，後背抵著冰冷墻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恥與難堪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那些不堪的過往，此刻被陸青毫不留情地揭開，讓她恨不能大喊一聲放肆。
可眼前的人是陸青，她高高在上的太後身份，反而成了一種無聲的諷刺，讓她說不出任何反駁之語，更不要說耍太後的威風了。
“君臣之別。”陸青停在她面前，語氣裏滿是譏諷，“在您這裏，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謝見微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那些事，她確實做了。
無法否認，也無法辯解。
“陸青……”她聲音微弱，“我……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我忍不住才……”
她伸手想去拉陸青的衣袖，卻被陸青側身避開。
“我保證，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謝見微聲音裏滿是卑微的乞求，“好不好？我保證……”
陸青靜靜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
“太後娘娘。您的話還能信嗎？你捫心自問，以後真的就能忍住嗎？”
謝見微怔住了。
她能嗎？
她真的能看著陸青在眼前，卻能忍住不去靠近，不去觸碰，不去想那些曾經有過的溫存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光是想到陸青要離開，她就痛得無法呼吸。若是日日相見，卻只能遠遠看著……
謝見微臉色變幻，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一片了然。
她早就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緊接著，是小女帝楚清晏清脆稚嫩的聲音。
“母後？朕可以進來嗎？”
謝見微如蒙大赦，慌忙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到門邊，打開了門。
門外，小女帝正仰著小臉看著她。身後跟著幾名宮人，恭敬地垂首而立。
“卿兒……”謝見微聲音還有些顫抖，她蹲下身，將女兒攬進懷裏，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失態，“你怎麽來了？”
“朕聽說陸卿來了，想來看看她。”小女帝眼睛亮晶晶的，探頭看向書房內。
謝見微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恢覆了太後的儀態。
“你們都退下。”她對宮人道。
“是。”宮人躬身退下。
謝見微牽著女兒的手走進書房，重新關上門。
小女帝一進門，就掙脫了母親的手，小跑著來到陸青面前。
“陸卿！”她仰著小臉，眼中滿是欣喜，“你身體好了？今日來給朕上課嗎？”
陸青看著眼前這張小臉，心中湧起一陣覆雜難言的情緒。
她蹲下身，與小女帝平視。
“陛下。”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臣今日來，是有事要稟報。”
小女帝眨了眨大眼睛：“什麽事呀？”
陸青看著她天真無邪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臣要辭官了。以後……可能沒辦法再給陛下上課了。”
小女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楞了楞，似乎沒聽懂陸青的話，又似乎聽懂了卻不願意相信。
“陸卿……你要走？”她小聲問，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
陸青點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臣身體不好，需要靜養。陛下要好好聽太傅上課，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明君……”
“不要！”小女帝突然打斷她，小嘴一癟，眼圈瞬間紅了，“陸卿，你為什麽要走？朕喜歡你上課，那些太傅講課好沒意思，朕不想聽他們上課！”
“陸卿，你別走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你……”
陸青看著她淚眼汪汪的模樣，心中一陣揪痛。
這是她的女兒，是她血脈相連的骨肉。
她怎麽可能不心疼？
“陛下……”她伸手想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手卻停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臣只是暫時離開，不是永遠不回。等臣身體好了，或許……”
“不行！”小女帝猛地搖頭，“朕不要你走，朕就要你現在留下來！”
她抓著陸青衣袖的手收緊，小小的臉上是與她年紀不相稱的執著。
陸青看著她紅著眼眶卻強忍著不掉淚的模樣，心中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她不由擡眼看向謝見微，卻見謝見微站在一旁，眼中滿是緊張與期盼。
她很難不懷疑。
謝見微是故意的。
故意讓女兒在這個時候出現，故意讓女兒來求她——因為她知道，陸青對女兒狠不下心。
好算計。
當真是好算計。
陸青心緒覆雜，若是就此留下，便是再次被那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實在不甘。可看著女兒眼中毫不掩飾的依戀與不舍，她又真的……狠不下心。
小女帝見陸青不說話，忽然松開抓著衣袖的手，踮起腳尖，湊到陸青耳邊。
“陸卿。”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狡黠，“母後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親親她，她就不生氣了。我偷偷親你一下，你別走，好不好？”
陸青楞住。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女帝忽然湊近，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吻很輕，像羽毛拂過。
卻讓陸青整個人僵在原地。
“陸卿。”小女帝退開些，仰著小臉看她，眼中滿是期盼，“你別走好不好？朕不想你走。”
陸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臉頰上被親吻的地方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那感覺直達心底，仿佛在她死去的心湖上，投下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小女帝眼睛還紅著，可依舊不肯落淚，小嘴微微抿著，一副可憐巴巴又倔強的模樣。
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在這個世上，除了師傅外，最親的人了。
她張嘴欲言，小女帝卻忽然伸出小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行！”小家夥認真地說，“陸卿不要說走。朕舍不得你，朕想聽你上課，就要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答應點頭，朕才讓你說話。”
陸青再次怔住。
母女倆就這樣僵持著。
許久，小女帝似乎感受到了陸青的堅決，眼底再次續上淚水。
“陸卿，”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你一定要走嗎？朕真的很喜歡你……那些太傅上課好痛苦，朕不想聽他們上課……朕好可憐……”
她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陸青的手背上，滾燙。
陸青看著她哭成這樣，心中最後一點堅持，終於徹底瓦解。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女兒哭，不忍心拋下她，不忍心讓她在這深宮裏孤零零地長大。
陸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她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小女帝眼睛一亮，瞬間破涕為笑：“陸卿答應了！你不走了！”
她松開捂著陸青嘴的手，忘掉了耳邊被日日念叨的規矩，處於本能的開口，歡快地撲進陸青懷裏，小腦袋在她肩頭蹭了蹭。
太好了，終於不用聽老古板太傅們講那些勞什子課了。
陸青僵硬地擡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
謝見微看著這一幕，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整個人幾乎要虛脫。
她賭贏了。
陸青答應留下了。
可還沒等她高興太久，陸青就緩緩站起身，看向謝見微，眼神平靜，卻冷得刺骨。
“太後娘娘。”她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請記住今日之言。”
謝見微一怔。
陸青一字一頓，“君臣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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