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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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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人間地獄

雅間聽雨閣內,一名中年男子正臨窗品茶。

他約莫四十歲,身材胖碩,穿著暗紅色錦袍,袍上繡著金線銅錢紋。圓臉,細眼,留著兩撇八字胡,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上去很是和氣生財的模樣。

“陸閣主,久仰久仰!”

見陸青進來,錢如海連忙起身,拱手作揖,動作圓滑得像抹了油。

“錢老板。”陸青回禮,神色平淡,“不知錢老板找陸某何事?”

“哎呀,陸閣主客氣了。”錢如海熱情地請陸青入座,親自斟茶,“錢某早就聽聞天機閣陸閣主年輕有為,一直想拜會,只是苦無機會。今日聽聞閣主在此,便冒昧前來,還望勿怪!”

他說得誠懇,眼中卻閃著精明的光。

陸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錢老板消息倒是靈通。”

“哪裏哪裏,”錢如海笑道,“雙月城就這麽大,陸閣主這般人物駕臨,自然是滿城皆知。更何況……”他頓了頓,笑容更深:“閣主這幾日與我們花魁蘇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話啊。”

陸青不置可否,只覺得自己的名聲這下算是全毀了。

錢如海見她不作聲,使了個眼色。身後隨從捧上一只錦盒,打開——

裏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紅珊瑚樹,通體鮮紅,枝杈繁茂,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珊瑚樹下,還擺著一盤東珠,每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瑩白。

“小小見面禮,不成敬意。”錢如海笑道,“聽說天機閣最愛收藏天下奇珍異寶,這株珊瑚是南海極品,東珠也是上品,權當錢某一點心意。”

陸青有心演戲,於是目光在珊瑚樹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愛。

“如此貴重的禮物,錢老板真是有心了。”

“閣主喜歡就好。”錢如海眼睛一亮,趁勢道,“其實錢某今日前來,除了拜會閣主,還有一事相求。”

“哦?”陸青故做驚詫,“何事?”

“聽聞閣主精通機關奇巧之術,”錢如海壓低聲音,“我在萬窟山上的別院裏,有些機關年代久遠損壞了,一直找不到能修覆之人,不知陸閣主能否幫忙……”

陸青心中一動,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萬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聽到了不少關於此山的傳聞,都說裏面可怕得很。”

錢如海哈哈一笑,擺手道:“無稽之談,都是無稽之談!不過是些愚民以訛傳訛罷了。我那別院清幽雅致,陸閣主若是有興趣,不妨進山一觀,也好辟辟那些荒謬傳聞。”

聞言,陸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錢如海突然邀請她進山,恐怕不懷好意。但轉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親自進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長生會的罪證?

她快速盤算著時間,璇影去給墨雲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計算,最遲三日後應當能帶兵返回。心中有了計較,陸青面上露出為難之色:“錢老板盛情,陸某本不應推辭。只是……陸某已與蘇姑娘約好,這幾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後,陸某再登門叨擾?”

錢如海眼睛瞇了瞇,隨即笑道:“陸閣主當真是風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後。不過……”他頓了頓,笑容暧昧:“既然陸閣主與蘇姑娘如此難舍難分,不若三日後攜蘇姑娘同去?我那別院景致不錯,正好讓蘇姑娘也散散心。”

陸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遲疑:“這……會不會太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錢如海連連擺手,“能同時請到陸閣主和蘇姑娘,是錢某的榮幸!”

“那便說定了。”陸青頷首,“三日後辰時,陸某攜蘇姑娘準時赴約。”

錢如海走後,陸青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胖碩的身影坐上馬車離去,眼神漸冷。

“閣主。”璇光推門進來,“此人明顯是在試探,邀您進山恐怕有詐。”

“不僅是試探,更是請君入甕。”陸青轉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將計就計。三日後璇影應當能帶墨大人趕回,屆時裏應外合,正是時機。”

“這三日,我們要做好萬全準備。璇光,你立刻去查探萬窟山附近的地形,記住,也要盯著錢如海的動向,看他這三日有何異常。”

“是。”

一切安排妥當,陸青便靜靜等著援兵到來,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三日後,辰時。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霧尚未散盡,將萬窟山籠罩在一片氤氳之中。

山腳下,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停住。陸青從第一輛馬車中下來,一身月白錦袍,外罩墨色披風,蘇挽月跟在她身側,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脫俗。

璇光三人緊隨其後,璇影去送信未歸,阿萱則被陸青留在了客棧。

陸青擡眼望去——

三重朱門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兩丈,黑鐵包邊,銅釘密布。門前守衛身著統一黑衣,腰佩長刀,背負勁弩,看上去殺氣騰騰。

“陸閣主,蘇姑娘,歡迎歡迎!”

錢如海從第二輛馬車中下來,依舊是那副圓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來。

陸青微微頷首:“勞煩錢老板親自相迎。”

“應該的,應該的。”錢如海笑著引路,“兩位請。”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門。

守衛見錢如海,主動將門打開,朱門發出沈重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讓閣主見笑了,”錢如海笑著解釋,“山中多野獸,守衛不得不謹慎些。”

陸青目光掃過門楣——

那裏釘著一排獸齒,狼牙、虎牙、熊牙混雜,皆用紅繩串著,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錢老板這山莊,倒是別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錢如海嘴上謙虛,眼中卻閃過得意。

穿過三重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依山而建的巨大莊園,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雕梁畫棟極盡奢華。但怪異的是,園中不見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幾棵枯樹,顯得死氣沈沈。

錢如海引著眾人來到前廳,廳門敞開,裏面燈火通明。

踏入廳內,饒是陸青見多識廣,看著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驚。而且她還註意到,假山底部有幾塊石頭的顏色略深,像是經常被觸摸。

果然錢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塊石頭,右手在相鄰石頭上敲擊了三長兩短。

“哢噠——”

機括轉動聲響起,假山從中裂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通過。

縫隙內漆黑一片,有陰冷的風從中湧出。

“閣主,請。”錢如海側身讓開。

陸青沒有猶豫,和蘇挽月邁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護在她兩側。

縫隙很快在身後合攏,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錢如海點燃火折子,昏黃的光照亮了前方——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石壁濕滑,長滿青苔。

“小心腳下,”錢如海提醒,“石階有些滑。”

一行人緩緩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隱約傳來嘈雜聲——

笑聲、叫好聲、絲竹聲,還有……獸吼?

錢如海在一扇石門前停下,這次沒有機關,只是用力推開。

刺眼的光和喧囂聲同時湧來。

陸青瞇起眼,適應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巨大的山洞,穹頂高逾十丈,懸掛著數十盞琉璃燈,將洞內照得亮如白晝。

洞中分作數區,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區,被稱作‘酒池肉林’毫不為過。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蕩漾,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池邊鋪著厚厚的獸皮毯,十餘名衣著華貴的男女或坐或臥,懷中皆摟抱著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陸青呼吸一滯。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懷中,她容貌姣好,皮膚白皙,但頭頂赫然長著一對毛茸茸的豹耳,身後拖著一條黑白相間的豹尾。男子正用銀叉叉起一塊生肉,遞到她唇邊。

女子張開嘴,露出尖銳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時發出滿足的嗚咽。

另一側,一個頭頂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擺飛揚,圍觀者無不鼓掌叫好。

“這是……”陸青聲音發澀。

“豹尾娘,鹿角女,”錢如海笑容暧昧,“都是會裏的巧手‘調理’出來的。閣主覺得如何?是不是別有一番風味?”

陸青暗自握拳,努力壓抑著胸腔翻湧的怒氣,目光移向不遠處。

那是一個圓形擂臺,以鐵柵圍起。臺上,一名紅衣女子正在與一頭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腳踝系著鈴鐺,每一步都踏在節拍上。灰狼眼珠血紅,涎水從嘴角滴落,顯然被藥物控制,但仍舊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驅趕著,配合她的動作旋轉、跳躍。

臺下圍滿了人,嘶吼著、吶喊著:

“咬她!咬她!”

“跳得好!賞!”

“再加一頭狼,老子出五百兩!”

銀錢如雨點般拋上擂臺。

蘇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緊掌心,身體因為憤怒微微顫抖。

陸青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用身體擋住錢如海的視線,低聲道:“冷靜。”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讓蘇挽月瞬間清醒。

錢如海並未察覺,繼續引路:“這邊請,前面還有更精彩的。”

繞過擂臺,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眼前景象讓陸青胃裏一陣翻湧。

這是一個簡陋的“工坊”。

石壁上釘滿鐵鉤,鉤上掛著……人皮。完整的、殘缺的、帶著頭發的、剝了一半的。

旁邊另有一排鉤子,掛著各類獸皮,中央立著三個巨大的藥爐,爐火熊熊,裏面熬煮著墨綠色的液體,氣泡翻滾,散發出刺鼻的腥甜味。

墻上掛著各式工具——剝皮刀、縫合針、骨鋸、鑷子,每一件都沾著暗紅色的血垢。

“這是‘調理’的地方,”錢如海語氣輕松,像在介紹廚房,“新來的女子,都要在這裏‘加工’一番。有的加個耳朵,有的添條尾巴,全看客人喜好。”他指了指墻角一個木桶:“那是‘生肌水’,敷在傷口上,三日便能愈合,不留疤痕。可是我們會裏的秘方。”

陸青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她的目光在洞內快速掃過——巖縫、燭臺、石柱的陰影處。

手指在袖中微動,七枚薄如蟬翼的玉片悄然滑入掌心。

“錢老板這生意,倒是……別出心裁。”她緩緩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混口飯吃,混口飯吃。”錢如海搓著手,“閣主若有興趣,也可以定制一個。您喜歡什麽樣的?貓耳?狐尾?我們這兒都能做。”

陸青沒有接話,而是走向一側的石臺。

臺上散落著幾本冊子,封面無字。

她假裝整理衣袖,俯身時,指尖輕彈,一枚玉片悄無聲息地飛入石臺與巖壁的縫隙中。

就在此時——

“陸閣主。”

錢如海的聲音忽然變了,之前的圓滑諂媚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戲謔的腔調。“看夠了嗎?”

陸青緩緩轉身。

錢如海站在三步外,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像毒蛇。

他拍了拍手。

“轟隆——!”

沈重的鐵閘從洞頂落下,封死了來時的拱門。

幾乎同時,四周巖壁上打開數十個孔洞,弩箭寒光閃爍,每一支都對準了陸青一行人。

“錢老板這是何意?”陸青平靜地問。

“何意?”錢如海笑了,笑聲在洞中回蕩,“陸閣主,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演戲?流連青樓?沈迷美色?呵,天機閣的閣主,會是個被美色所惑的草包?”

他踱步上前,細眼中閃著惡毒的光:“從你第一天進藏芳樓,我就知道你在查我們。不過沒關系,我正好將計就計,把你引進來,關在這裏。等把你做成‘藥人’,送到上京那位貴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璇光、璇音、璇律迅速移動,呈三角之勢將陸青護在中間。

陸青卻笑了。

她擡起右手,拇指與食指間捏著一枚小小的玉玨。

“錢老板,”她輕聲道,“你真以為,我會毫無準備就踏進你的地盤?”

話音未落,玉玨在她指間碎裂。

“嗡——!”

奇異的共鳴聲在洞中響起。

先前陸青彈出的七枚玉片,同時亮起微光,天機絲細如發絲,在玉片之間瞬間繃直,形成一張覆蓋半個洞穴的隱形網絡。剎那間,數十道扭曲的白影在洞中閃現。

它們飄忽不定,忽左忽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獸影,快速掠過!

“什麽東西?!”

“鬼!有鬼!”

弩手們慌亂起來,箭矢亂射,卻只釘在巖壁上。

那些白影根本觸摸不到,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覺。

“別慌,是障眼法!”錢如海大吼,但聲音被驚叫聲淹沒。

“走!”

陸青低喝一聲,璇光等人護著她,朝著洞穴深處疾退。

一行人沖進另一條甬道。

身後,錢如海的怒吼越來越遠:“追!給我追!放箭!放箭!”

箭矢破空聲在甬道中回蕩,釘在石壁上火星四濺。

但甬道曲折,弩箭難以瞄準,加上那些詭異的白影仍在幹擾,追兵一時被甩開一截。

甬道盡頭,又是一扇石門。

璇音一腳踹開,眾人沖入——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比之前更大的洞穴,巖壁上釘著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刀具,地面被染成暗紅色,角落裏堆疊著未處理完的獸皮,有的還連著血肉。

最駭人的是洞穴中央——

人的白骨,獸的白骨,混雜堆積成一座小山。有些骨頭上有明顯的啃咬痕跡,有些則被利器整齊地切割開,骷髏頭空洞的眼窩望著入口,仿佛在無聲尖叫。

“嘔——”蘇挽月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陸青臉色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

她快速掃視洞穴,目光停在右側巖壁,那裏有一排水槽,槽中殘留著暗紅色的液體。

“這是……剝皮場。”蘇挽月聲音顫抖。

就在這時,錢如海的聲音從洞穴頂部傳來,通過某種擴音裝置,回蕩在每一寸空間:

“陸閣主,別白費力氣了。進了這萬獸窟,就別想活著出去,這剝皮場,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洞穴另一端的石門轟然打開。

十餘道身影緩緩走入。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她們身形佝僂,四肢著地,手指變成尖利的爪子,露出獠牙。

最可怕的是——已經完全獸化,瞳孔豎立,泛著幽綠的兇光,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嘶吼。

“藥人……”蘇挽月倒抽一口冷氣,“完全獸化,失去神智的藥人!”

錢如海的笑聲傳來:“這可是我們會裏最成功的‘作品’。陸閣主,好好享受吧!”

藥人們動了。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野獸的本能——撲、抓、咬!

速度快得驚人,利爪劃破空氣,帶起尖銳的嘯音!

璇光三人瞬間迎上。

劍光如網,交織成密不透風的防線。璇音一劍刺穿一名藥人的肩胛,但藥人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反手一爪抓向她的面門,璇音急退,堪堪躲過。

“她們不知疼痛!”璇律急道。

陸青大腦飛速運轉,眼神一凝,立刻讓璇光三人幫助她布置影傀殺陣。

“退到右側巖壁!”她厲聲道。

眾人邊戰邊退,背靠巖壁,減少受敵面。

藥人數量占優,且悍不畏死,三人漸漸吃力,璇光肩頭又添一道抓傷。陸青深吸一口氣,拔下頭上的玉簪,尖銳的簪尾刺破指尖,血珠滲出。

她屈指一彈,血珠飛向早已布置好的天機絲——

“啪。”

血珠正中標記。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巖壁上,以那滴血為中心,借著剛才布下的天絲陣,淡金色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開來。而更妙的是,藥人獸化的眼睛對快速移動的光影異常敏感。

“吼——”

藥人們忽然調轉目標,撲向那些晃動的金絲光影,利爪撕扯空氣,卻什麽也抓不到,反而互相沖撞,亂成一團。

“就是現在。”陸青喝道,“璇音開路,璇律斷後!”

眾人趁機沖向水槽方向。

混亂中,蘇挽月一個踉蹌,摔倒在剝皮工作臺下。

她正要爬起,手卻按到了臺腿的某處——

“哢。”

輕微的機括聲。

工作臺底部,一塊木板彈開,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中,躺著一本皮質封面的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但邊緣磨損嚴重,顯然經常被翻閱。

蘇挽月毫不猶豫,抓起冊子塞入懷中。

“蘇姑娘!”璇光回身拉她。

兩人剛起身,一名藥人已撲到眼前,利爪直取蘇挽月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璇光射出袖箭!

“噗!”

袖箭精準地貫穿藥人眼窩,藥人慘叫倒地,但更多的藥人已經圍了上來。

更糟糕的是,錢如海帶著弩手也追進了洞穴。

“放箭!”錢如海獰笑,“一個不留!”

弩箭如雨點般射來!

璇光等人揮劍格擋,但箭矢密集,眼看一支冷箭直射陸青後心——

“小心!”

蘇挽月猛然撲向陸青,將她推開。

“噗嗤——”

箭矢射入蘇挽月左肩,貫穿而出,帶出一蓬血花。

“蘇姑娘!”陸青扶住她,臉色驟變。

蘇挽月臉色煞白,卻咬牙道:“我、我沒事……快走……”

錢如海見狀大笑:“好一幕英雄救美,可惜,今天你們都得死在這裏!”

他揮手,更多弩手湧進洞穴。

陸青扶著蘇挽月退到水槽邊,目光快速掃過地面,只見地上的石磚,呈北鬥七星狀排列。她深吸一口氣,腳踏七星步——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力度、順序分毫不差。當她踏上第六塊磚時,水槽底部傳來轟隆的悶響,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冰冷的水汽湧出,帶著腥味和水流聲。

“下面有暗河!”璇音驚喜道。

“跳!”陸青當機立斷。

璇音第一個跳下探路,璇律緊隨其後。陸青扶著受傷的蘇挽月,璇光殿後。

錢如海氣急敗壞:“放箭!放箭!不能讓他們跑了!”

箭矢射入水中,但暗河曲折,瞬間就將眾人沖散。

陸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隨波逐流。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一點微光——

是出口!

不多時,璇音幫助陸青爬上岸,癱倒在冰冷的石頭上,劇烈喘息。片刻後,璇光扶著蘇挽月也陸續上岸,個個狼狽不堪,身上帶傷。

蘇挽月肩上的箭傷被水浸泡,血流不止,臉色蒼白如紙。

“先處理傷口。”陸青撐起身子,撕下衣擺為蘇挽月包紮。

蘇挽月咬牙忍著疼,卻從懷中掏出那本皮質冊子,她一直緊緊抱著,竟沒被水沖走。

“我、我找到了一本冊子……”

她將冊子遞給陸青,陸青翻開,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裏面記錄的都是被交易的女子,直到——

“建武四年,三月初七。雙月城花魁蘇挽星,年十九,姿容特異,眉眼含朱砂痣,善琴藝,通異術……獻於上京‘貴人’,三月廿三抵京……備註:此女曾習合歡宗秘術,需特殊禁錮,每日餵‘化功散’……”

蘇挽月念到這裏,再也念不下去,眼淚奪眶而出。

“姐姐……真的是姐姐……”

陸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得像死人。

“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陸青的聲音很輕,安撫道:“但現在,我們得先離開這裏。”

蘇挽月艱難地點頭,但是因為打擊和箭傷,神志明顯有些恍惚了。

陸青擡頭望向暗河出口的方向,那裏已經聽不到聲音,但不確定追兵是否會追來。

一行人相互攙扶,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火光和人聲。

“什麽人?”一聲厲喝。

數名官兵舉著火把圍了上來,為首之人一身戎裝,正是墨雲!

“墨大人!”陸青松了一口氣。

墨雲見到陸青等人狼狽模樣,臉色一喜:“陸青,你們這是……這位姑娘受傷了?”

“箭傷,需盡快醫治。”陸青簡要將山中經歷說了一遍。

墨雲立刻吩咐軍醫為蘇挽月處理傷口,同時道:“我接到送來的信就立刻點兵出發,剛到雙月城就聽說你們進了萬窟山,連忙帶兵趕來。錢如海呢?”

“應該還在山中。”陸青道,“墨大人,山中情況覆雜,需小心行事。”

墨雲點頭:“我明白,你先帶這位姑娘去治傷,我帶人進去一探究竟。”

陸青將蘇挽月交給璇音,讓她先帶著去治傷,轉而對墨雲道:“裏面機關密布,十分兇險,我已趁機在洞內布下機關,這就與你同去。”

墨雲沒再推辭,兩人對視一眼,再次帶人往洞內走去。

密室內。

一名黑衣人連滾帶爬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會長!不好了!府衙的人帶兵趕到,把整座山都圍住了!帶隊的是……是江州守備墨雲!”

錢如海瞳孔驟縮,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變成猙獰的殺意:

“好……好你個陸青!原來你早就安排了後手!”

此時,陸青與墨雲已經帶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墨雲上前,厲聲道:“爾等現在投降,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做夢!”錢如海咬牙,“這萬獸窟經營數十年,豈是你說破就破的?跟我來!”

他轉身沖向密室另一側,拂塵在某塊巖磚上一拍,墻壁滑開,露出另一條密道,錢如海立刻帶著手下護衛逃入密道。

“追!”墨雲喝道。

眾人沖入密道,這條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狹窄曲折,巖壁上布滿人工開鑿的痕跡。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傳來水聲和……哭泣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泣。

是數十人交織在一起的嗚咽、哀嚎、尖叫。

那聲音在狹窄的密道中回蕩,層層疊疊,淒厲得令人頭皮發麻。

錢如海的腳步慢了下來,渾身開始忍不住顫抖,親衛們面面相覷,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會、會長……這是什麽聲音?”

錢如海沒有回答。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眼睛死死盯著密道前方。

黑暗中,隱約有白影浮現。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那些白影飄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們沒有臉,只有空洞的眼窩和張開的口,散發著無邊的怨氣,發出淒厲的尖叫。

白影緩緩飄來,將錢如海一行人團團圍住。

“不…不要過來……”一名親衛崩潰了,揮舞著刀亂砍,“滾開!滾開!”

刀鋒穿過白影,卻像砍在空氣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來越多。

錢如海終於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認出來,有的是三年前被送進來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蹤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飄到他面前,面容蒼白,仿佛惡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錢如海渾身劇震,踉蹌後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聽命行事……”

白影們圍得更近了,無數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將他拖入地獄。

哭泣聲、哀嚎聲、詛咒聲,匯成一片,在密道中瘋狂回蕩。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們要煉丹!是他們要長生——!”

錢如海抱頭嘶吼,精神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陸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錢如海,告訴我,名單上那些人,到底是誰?”

錢如海猛地回頭,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並非鬼魂,而是巖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這一切的,是密道墻壁上那些細如發絲的天機絲。

“機關術……”錢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陸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貴人’,是誰?”

錢如海忽然笑了,笑聲癲狂:“陸閣主,你就算殺了我,名單上那些人也不會倒。你以為你贏了?不,你只是撕開了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見了裏面的蛆蟲。你殺得完嗎?”

陸青靜靜看著他:“但見一個,我殺一個。”

“好……好可笑!哈哈哈……”

錢如海慘笑連連,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轉身沖向密道盡頭,那裏是一處斷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縱身一躍,嘶吼聲在崖間回蕩:“京城的大人們不會放過你——!!!”

聲音徹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巖壁上的白影還在緩緩飄動,無聲地訴說著那些女子的冤屈。

陸青走到斷崖邊,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她沈默片刻,轉身看向墨雲:“墨大人,這密道中應當還有被困女子,還請仔細搜尋。”

墨雲點頭,立刻下令:“三人一組,仔細搜尋萬窟山。”

趁著兵士搜尋的功夫,陸青與墨雲寒暄片刻,各自簡單交代了些兩人五年來的境遇,聽完,兩人皆是忍不住感嘆連連。

五年不見,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時,有兵士來稟報,在密道中發現一處丹房密室。

兩人立刻前往查看。

進了丹房,墨雲環視密室,眉頭緊皺,“這就是……長生會的據點?”

“應該只是之一。”陸青走到丹爐旁,邊查看邊道,“雖然錢如海跳崖自盡了,但他臨死前的話明確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後支持。”

墨雲沈思片刻,臉色越沈:“陸青,此事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覆雜。”

“我知道。”陸青平靜道,“所以才找你幫忙。”

兩人對視一眼,皆明白了這其中的幹系重大。

後續的工作更加考驗人,僅僅是看著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裏便受到了極大的折磨。

“陸青。”

墨雲走進來,臉上帶著倦色,眼裏布滿血絲,顯然是幾日未眠。

“墨大人。”陸青微微頷首。

“清點完了。”墨雲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長的被關了五年,最短的三個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陸青的心裏一緊,本能問道:“能治好嗎?”

墨雲沈默片刻,搖頭:“大夫說,身體上的傷或許能養好,但心裏的……難。”

兩人一時無話。

“長生會的產業查封得差不多了。”墨雲換了個話題,“賭坊、當鋪、藥鋪、貨倉,共十一處。但核心賬冊一本都沒找到,應該早就被錢如海銷毀了。”

“意料之中。”陸青道,“他們經營數十年,不會留下那麽明顯的把柄。”

“不過,”墨雲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我在錢如海的密室裏找到了這個。”

陸青接過,冊子封面無字,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代號和數字。

“像是分贓記錄。”墨雲指著其中一行,“‘甲九’後面標註著‘月·李’。我懷疑‘李’指的是雙月城的李萬財,而‘京’……”

“上京。”陸青接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還有這個。”陸青從懷中取出一塊玉牌,這是她之前從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沒找到機會和墨雲獨處詢問。

墨雲接過玉牌查看,只見玉質溫潤,紋路繁覆,中央刻著‘天樞’二字。

她的臉色漸漸沈下來。

“陸青,你知道‘天樞’是什麽嗎?”

“請指教。”

“先帝在時,曾秘密組建一支特殊衛隊,代號‘天樞’。”墨雲聲音壓低,“成員皆是精通機關、毒術、秘法的奇人異士,直屬女帝,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國後,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衛組織,天樞理應不覆存在。”

她摩挲著玉牌邊緣:“如果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說明……天樞並未真正消失,而是轉入了地下。”

陸青沈默片刻:“這一切都是天樞的人幹的?”

“至少有關聯。”墨雲將玉牌還給她,“此事牽連甚深,陸青,你確定要繼續查下去?”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許久,她緩緩道:“墨大人,我這次南下,本是為了參加科舉。但這一路走來,我看見的……是一擲千金的奢靡,萬獸窟裏人不如獸的慘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視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為‘牽連甚深’而畏縮不前,那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雲嘆了口氣,轉而道,“對了,其實我此次前來,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還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陸青轉頭看她。

墨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陸青:“太後懿旨,命我剿滅雙月城長生會餘孽後,務必‘請’陸閣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宮見駕。”

陸青一楞:“太後在江州?”

“鳳駕已移駐江州城。”墨雲看著她,眼中帶著探究,“你與太後娘娘……熟識?”

陸青接過密信,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心中覆雜。

她沈默片刻,低聲道:“見過幾面。”

墨雲了然,不再多問,只是道:“蘇姑娘的傷需靜養,不宜長途奔波。但太後懿旨已下……不若這樣,我們明日啟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讓蘇姑娘在馬車上養傷。到了江州,再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陸青看向營帳內——蘇挽月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紗布滲著血。

蘇挽月是為救她受傷的,她不能拋下不管。

“好。”陸青最終點頭,“就依墨大人安排。”

陸青和墨雲又說了些話才告辭,她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腰間那枚玄鐵令牌。

太後……為什麽突然要見她?難道是為了長生會之事?

可不知為何,她又總覺得不僅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尷尬的遭遇,陸青不自覺的心中一緊,被人窺破如此尷尬之事,太後不會是忍不下這口氣,想找個機會弄死她,以絕後患吧?

陸青一番思量,心裏越發沒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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