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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為妻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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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為妻擋劍

暮色漸濃。

郁陸青坐在院外的石凳上,看著那幾叢翠竹在風中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碎的嘆息,擾得她心頭愈發紛亂。

陸青閉上眼,心裏一個聲音瘋狂的吶喊著。

不會的,娘子不是那樣的人。

娘子只是個坤澤,身世淒苦,臉上還帶著那樣猙獰的疤痕。她定是中了極厲害的劇毒,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才用了這等法子救命,決不是故意將毒渡給她。

陸青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懷疑實在不該。

娘子心裏定也不好受。

她那般驕傲的人,卻要用這種方式解毒,心裏定是羞恥又痛苦。

陸青的心不由軟了下來。

她們是拜過天地的,說過要生死相依、不離不棄。娘子若真想害她,又何必答應與她補辦婚儀?何必在發間戴上那支她親手打的竹節銀簪?

那支簪子娘子是真心喜歡的,她看得出來的。

陸青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不如……不如和娘子好生談談。

她可以告訴娘子,自己已經察覺了身體的異樣,但不會怪她。娘子必不是有心害她的,定是有什麽誤會。

只要娘子願意說,她就願意信。

無論發生了什麽,她都願意陪著她一起面對。

仿佛終於做好了心理安慰,陸青心頭那股沈甸甸的壓抑終於輕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朝正屋走去。

屋內,謝見微已經收起了那封密信,正坐在桌邊似在發呆。

燭光映著她低垂的側臉,面紗外的眉眼沈靜如水。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回來了?”她輕聲問,“晚飯在廚房溫著,我去讓蘇嬤嬤端來。”

“不用了娘子,我不餓。”陸青走到桌邊坐下,看著謝見微,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見微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往常陸青回來,總是會先笑著喚她娘子,然後絮絮地說些衙門裏的趣事。可今日,她只是沈默地坐著,眼神飄忽,不敢與她對視。

“怎麽了?”謝見微湊近她,目光落在陸青臉上,“可是衙門裏遇到了難事?”

陸青避開她的視線,搖了搖頭:“沒、沒什麽。就是……有些累了。”

“累了便早些休息。”謝見微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想碰她的額頭,“臉色不太好,可是發熱了?”

陸青下意識地躲開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謝見微的眼神暗了暗,緩緩收回手:“那……先去洗漱吧。”

“嗯。”陸青低低應了一聲,逃也似的去了廚房。

洗漱回來時,謝見微已經鋪好了床。

她坐在床邊,手中握著那支竹節銀簪,指尖在微字上輕輕摩挲。

見陸青進來,她將銀簪放在梳妝臺上,輕聲說:“睡吧。”

兩人躺下,吹熄了燭火,相擁無聲。

夜色濃稠如墨,子時已過。

陸青躺在床榻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身體的寒意與疲憊絲絲縷縷侵蝕著四肢百骸,無比真實。而身畔之人均勻平穩的呼吸聲,卻像一根細線,反覆撩撥著她早已紛亂的心緒。

她終是忍不住,輕輕側過身,借著窗外漏進的稀薄月光,目光落在謝見微安睡的容顏上。

陸青指尖微顫,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娘子……”陸青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中幾乎難以辨聞,“我……有些話……”

謝見微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緩緩睜開。

黑暗裏,那雙眸子清澈明凈,並無沈睡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沈靜的清醒。

“嗯?”她輕聲應著,指尖回握,帶著無聲的撫慰。

陸青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在喉頭翻滾沖撞,幾乎要破閘而出。可撞上謝見微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所有尖銳的疑問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到底該不該問?

答案若是她最恐懼的那一個,此後又該如何自處?

就在這猶豫掙紮、心緒如麻的剎那——

“嗖!嗖!嗖!”

數道淩厲至極的破空聲驟然撕裂夜幕!

“小心!”謝見微臉色驟變,猛地將陸青向床榻內側一推,自己已如驚鴻般翻身躍起!

幾乎在同一瞬,數支閃著幽藍寒光的弩箭穿透窗紙,狠狠釘入她們方才躺臥之處。

“有刺客!”蘇嬤嬤嘶啞的厲喝自隔壁炸響,緊接著便是兵刃出鞘與激烈的打鬥聲!

“砰!”

房門被粗暴踹開!

五六道漆黑如墨,面覆黑巾的矯健身影如鬼魅般湧入!刀劍寒光凜冽,眼神冰冷鎖死剛剛站定的謝見微,殺意席卷。

“小姐!”蘇嬤嬤自門外殺入,勉力攔下兩名黑衣人,但她年邁力衰,面對訓練有素的殺手,轉眼已險象環生。

謝見微已從枕下掣出軟劍,一聲抖得筆直,迎向撲來的寒芒。

劍光流轉,招式精妙,奈何內力未覆,劍勢少了往日的決絕淩厲。

黑衣人卻人多勢眾,配合默契,刀法更是刁鉆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鐺!”謝見微架開劈向面門的一刀,劍鋒與刀刃摩擦出刺耳銳響與一溜火星。

她腳步方錯,欲要反擊,另一側黑影已如毒蛇悄然而至,手中短刃幽光一閃,直刺她左肋空門。

謝見微察覺風聲,回劍已遲,只得竭力擰身。

“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裏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短刃雖未刺入要害,卻在她左肩胛處劃開一道深長血口,鮮血瞬間湧出,浸透白色寢衣。

“娘子!”陸青目眥欲裂,恐懼與憤怒轟然沖垮了理智。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自床榻滾落,抄起桌上一只沈重瓷瓶,不管不顧朝那傷人的黑衣人後腦砸去!

黑衣人耳聽風聲,側頭閃避,反手一刀便向陸青劈來!

陸青不通武藝,只憑本能向旁撲倒,刀刃擦著她手臂掠過,帶起一蓬血珠,火辣刺痛。

“別過來!”謝見微厲聲疾呼,劍勢驟緊,試圖將黑衣人悉數引向自身。但肩傷牽制,動作已見滯澀。

一名黑衣人窺得破綻,眼中兇光畢露,虛晃一招逼退蘇嬤嬤,身形如電,直撲謝見微背後空門。

長劍凝聚森然殺意,眼看便要透體而過!

那一瞬,陸青腦中一片空白。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身體先於一切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向前撲去,用自己的身軀,硬生生擋在了謝見微與那奪命劍鋒之間。

“噗——!”

長劍入肉的聲音,沈悶而可怖。

陸青只覺腹部先是一涼,隨即劇痛炸開,灼熱感迅速蔓延。

她低頭,看見一截染血的劍尖,從自己腹部穿透而出,距離謝見微的背心,僅餘寸許。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

謝見微霍然回頭。

映入她眼簾的,是陸青蒼白如紙的臉,和那雙依舊望著她、盛滿驚惶擔憂、卻唯獨沒有半分怨恨的眼睛。

“陸青……陸青……”謝見微的聲音帶著茫然的顫抖,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陸青想開口,想告訴她沒事,可一張嘴,溫熱的液體便湧上喉頭,嗆咳而出,盡數濺在謝見微胸前衣襟,綻開刺目猩紅。

她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陸青——!!!”

謝見微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忙接住她癱軟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

溫熱的鮮血迅速濡濕兩人衣衫,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小姐當心!”蘇嬤嬤駭然驚呼。

那黑衣人拔出長劍,正欲再刺,窗外卻傳來一陣更為密集淩厲的破空聲。

“嗖嗖嗖——!”

數支勁弩自不同方向射入,精準貫穿幾名黑衣殺手的要害!

與此同時,七八道與先前刺客裝扮迥異,同樣黑衣蒙面卻氣息更顯精悍的身影,自窗口疾掠而入。

為首之人身形高挑挺拔,出手如電,劍法淩厲狠絕,帶著沙場淬煉出的凜冽殺伐之氣,照面間便斬倒離謝見微最近的兩名殺手。

“屬下來遲,令娘娘受驚了。”那人逼退剩餘刺客,單膝點地,聲音低沈急促。

她蒙著面,僅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快速掃過屋內,目光觸及謝見微懷中氣息奄奄的陸青時,幾不可察地一凝。

“淩澈。”謝見微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快!救她,無論如何救活她。”

被喚作淩澈的暗衛統領看了一眼陸青腹部的貫穿傷,眼神冷靜到近乎冷酷:“娘娘,此女傷及臟腑,失血過多,已是彌留之相。此地兇險,追兵轉瞬即至,屬下懇請即刻護送您與蘇嬤嬤撤離。”

“不,帶她一起走。”謝見微抱緊陸青,指節泛白,淚水終於決堤,混著陸青的血滾落塵埃。

“娘娘!”淩澈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攜此重傷之人,我等必難脫身。謝家血仇未雪,北境軍民翹首,天下大局系於您一身!豈可……因一人而誤天下?”

蘇嬤嬤亦勸道:“大小姐,淩統領所言極是,帶著陸女君,我們都走不了。”

“可我應承過她……”謝見微望著懷中陸青漸微的呼吸,心如刀絞,“此生不離不棄……”

“娘娘!”淩澈猛然提高聲調,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陰鷙,“請以大局為重。屬下會遣兩名得力之人留下,盡力施救。請您——速速移駕!”

謝見微渾身劇震。

懷中人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耳畔是淩澈與蘇嬤嬤焦灼的催促,眼前是陸青慘白的臉與漫延的血色。

父母的血仇、北境的烽煙、百姓的哀嚎……無數畫面與聲音在她腦中瘋狂交織沖撞。

最終,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再睜眼時,她俯下身,在陸青沾血的額間,印下一個輕顫的吻。

“等我……”

極輕的兩個字,消散在濃重的血腥氣裏。

她決然起身,不再回望,扯過蘇嬤嬤遞來的黑色鬥篷,罩住一身血汙。

“淩澈,留下人,務必救活她!”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命令。

淩澈低頭:“屬下遵命!”

謝見微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陸青,旋即,在蘇嬤嬤與數名暗衛的簇擁下,如一道陰影,迅速沒入門外深沈的夜色。

屋內,只餘濃烈血腥、幾具屍身、昏迷的陸青,以及留下的淩澈與兩名暗衛。

淩澈緩緩直起身,行至榻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氣息微弱的陸青。

她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一絲冰冷的嫉恨。

“統領,此人……當真要救?”一名暗衛低聲請示,瞥了眼陸青的傷勢,搖了搖頭,“傷及根本,恐回天乏術。”

“卑賤之軀,也配讓娘娘掛心,乃至險些貽誤大事?”淩澈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殺意畢露。

“燒了。”她冷冷下令,字字如冰,“連這院子,帶她一起燒幹凈,做得利落些。”

“是!”兩名暗衛毫無猶豫。

一人上前,粗暴地將陸青從血泊中拖起,如棄敝履般擲回榻上。另一人迅速取出火折與火油,潑灑於屋內。

火折落下。

“轟——!”

橘紅烈焰瞬間竄起,貪婪吞噬著一切,濃煙滾滾升騰。

淩澈最後回望一眼沖天火光,眼中快意一閃而逝,轉身大步離去。

竹居,這座曾承載短暫溫存的小院,頃刻間葬身火海。

烈焰熊熊,熱浪灼人。

陸青被棄於火海中央,身下地面冰冷,周遭火焰狂舞。腹部的傷口在劇痛與高溫下仿佛要爆裂開來,濃煙嗆入肺腑,讓本就微弱的意識更加模糊。

好痛……好燙……

娘子……娘子逃出去了麽?

紛亂的念頭夾雜著深切的擔憂,在她昏沈的腦海中盤旋,對娘子疑似騙她渡毒的事情早已拋之腦後,只想要娘子平安,哪怕用她的命去換也好。

劇痛與窒息感如潮水般拉扯著她的意識,瀕死的幻象開始不受控制地閃現:

現代實驗室冰冷的儀器,父母漸行漸遠的臉……

忘憂棧昏黃燈下,那雙清冷審視的鳳眸……

破廟寒夜中,滾燙的體溫與壓抑的呻吟,那句含糊的“混蛋”……

南州小院竹蔭下,靜坐閱卷的側影,跳躍在發梢的陽光……

紅燭搖曳裏,飲下合巹酒時微顫的指尖,蓋頭下朦朧柔和的輪廓……

還有偶爾流露的溫柔淺笑,纏綿的溫度,身上清冽的曇花香……

娘子……娘子……

我不怪你,我什麽都不在意了……

你一定……要平安,只求你平安……

濃煙愈發嗆烈,火焰已舐上她的衣角,灼痛刺骨。

視線徹底模糊,最後的光感也被黑暗吞沒。

就在陸青最後一點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烈焰劈啪聲中,似乎隱約傳來兩道飄忽人語:

“那邊火光沖天,且去一觀。”

“嘖,老家夥,快看……”

緊接著,一股柔和沛然的力量陡然降臨。

陸青模糊的感知中,似有人靠近,隨即身體一輕,仿佛脫離了那片灼熱地獄。

她竭力想睜眼,想看清是誰,可眼皮重如千斤,意識徹底沈入無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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