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神識海,療傷 這棵以她為養分……

關燈
第80章 神識海,療傷 這棵以她為養分……

風擦過馮秋蘭鬢角時, 還纏著陸離未散的血腥氣,帶著紫霄山巔殘留的凜冽威壓,絲絲縷縷繞在她發間。

她把懷裏人抱得更緊, 青芒裹著兩人的身影一路向南,越過關山萬重, 將紫霄仙宮的鐘鳴、劫雲的餘威,連同那場鬧得人盡皆知的鬧劇,全拋在了身後。

於淵陷在混沌昏沈裏, 玄色衣袍凝著未幹的黑血。

那是被法則之力震裂腑臟嘔出的血, 下頜還掛著未幹的涎水與血珠, 嘴唇微張,露出空蕩蕩的牙齦, 青白的肉上滲著細密血點,是被生生拔光牙齒後, 始終沒能愈合的創口。

即便意識渙散到極致,他垂在身側的手,依舊緊攥著馮秋蘭的一片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會驟然消散在這世間。

馮秋蘭低頭, 用袖口輕輕拭去他下頜的血汙,指腹觸到他冰涼的肌膚時, 懷中人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下意識往她懷裏縮了縮, 喉嚨裏滾出一聲模糊破碎的氣音,像受了傷的幼獸,在渴求唯一的暖意。

“我在呢, 於淵。”她放軟了聲音,貼著他耳畔輕聲說,靈力順著相觸的肌膚,一點點渡進他亂竄的經脈,“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他緊繃的肩線稍稍松弛,攥著她衣角的手,卻收得更緊。

一路向南飛了整整三個時辰,直至離開紫霄仙宮地界,尋到一處藏在雲霧深處的無名幽谷,馮秋蘭才緩緩落地。

這幽谷生得極妙,四面環山,峭壁如斧劈刀削,僅一道窄窄的山澗可通。

谷中藏著一汪活泉,泉眼連著地下靈脈,靈氣濃得幾乎凝成水霧,漫在草木間,凝成瑩潤的露珠。

泉邊長著成片的安神木,淡紫色花穗垂落,風一吹,便散出寧定神魂的清芳,最是適合修補重創的神魂。

馮秋蘭先將於淵安置在泉邊一塊平整的暖玉上,那暖玉是她在坊市淘來的,能溫養經脈、驅散陰寒。

看著他蜷縮在玉上,死死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團,即便在昏沈中,也在承受蝕骨之痛,她心口像被鈍刀反覆碾過,密密麻麻地難受極了。

她不敢耽擱,轉身便在谷口、山澗、峭壁四周布下禁制。丹田內的靈力早在紫霄山巔耗去七七八八,此刻每一次引動五行靈力,經脈都傳來針紮似的疼,可她半點不敢懈怠。

先是以金行靈力凝出九重鎖天陣,封死谷中所有氣息外洩的可能,再以土行靈力布下九曲迷蹤陣,最後又以水、木雙行靈力,疊布層層清心結界與生機陣,將整座幽谷護得密不透風。

布到最後一重陣眼時,她指端微微發顫,靈力險些接續不上,一口血氣湧上喉頭,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

於淵還在等著她。

陣紋最後一筆落下,靈光順著陣眼流轉,整座幽谷徹底隱入雲霧,與外界隔絕。

馮秋蘭松了口氣,轉身快步走回暖玉邊,蹲下身,指腹輕輕搭上他的腕脈。

靈力探入的瞬間,她眼眶倏然泛紅。

周玲漪身死,那枚操控噬心蠱的蠱母,早已隨宿主消亡化作一灘膿血。盤踞在於淵心脈、啃噬他整整兩個月的噬心蠱,確實死了。

可蠱蟲臨死前爆發的最後一波毒素,早已順著經脈侵入五臟六腑,甚至紮根進本源神魂。再加上他為了護她,生生受了紫霄上仙的法則攻擊。

十五年前他被紫霄仙宮設計,拔去護心鱗、遭上百正道大能圍攻,經脈寸斷、神魂重創,也不及如今傷勢的十之三四。

他的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經脈壁上布滿蠱蟲啃噬出的細密孔洞,稍一引動靈力,便有崩裂之險。

丹田內的魔元早已潰散,本源蛟丹上布滿蛛網似的裂痕,那是一次次違逆蠱蟲禁制,被反噬震出來的傷。

更重的是神魂。

噬心蠱本就專攻神魂,兩個月裏,周玲漪一次次以蠱蟲相逼,觸發禁制,讓他承受萬蟻噬心之痛。到最後,更是以蠱蟲操控他的神智,硬生生拔光他滿口牙齒,將他的尊嚴碾碎在地。

他的神魂早已被啃噬得千瘡百孔,本源靈識黯淡得近乎寂滅,若不是靠著“要護著她”的執念撐著,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馮秋蘭收回手,渾身都在顫抖。

他到底靠著怎樣的意志,才在一次次蠱蟲反噬中硬生生扛了下來?才在神智被操控的間隙,拼著神魂俱裂的風險,在金仙仙力襲來時,哪怕被蠱蟲所困,也要沖破禁制擋在她身前?

“傻子。”她俯身,抵著他冰涼的額頭,眼淚終是忍不住落下,砸在他的臉頰上,“你怎麽這麽傻啊。”

暖玉上的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淚意,眼睫微微顫了顫,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氣音。

馮秋蘭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指訣一掐,凝出一道溫和的水行靈力,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身上的血汙與傷口。

她的動作輕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他,先擦凈他臉上的血痕,再解開他的衣袍,一點點清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

他身上的傷太多了。

背上是法則之力抽出來的深可見骨的鞭痕,胸口是硬接金仙一擊留下的焦黑創口,四肢經脈上滿是蠱蟲反噬的青紫瘀痕,就連指端,都布滿被他自己硬生生摳出來的血口子。

外傷好治,經脈與神魂的重創,還有蠱蟲殘留的毒素,卻難如登天。

她試過以自身五行靈力梳理他經脈裏的毒素,可靈力剛一探入,他便渾身劇烈抽搐,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裏發出痛苦至極的悶吼,像是又陷入了被蠱蟲啃噬的幻境,周身魔氣不受控制地騰湧,險些震碎她的靈力屏障。

他的身體,已經對所有外來靈力產生了極致的抗拒與恐懼。

馮秋蘭看著他痛到蜷縮的模樣,心一橫,擡手便以靈犀劍的劍刃,在自己手腕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瑩潤的、帶著淡淡金光的鮮血瞬間湧出,那是融合了琉璃果本源的精血。

她俯身,一手輕托住他的後頸,一手將手腕湊到他唇邊,溫聲哄著:“於淵,張嘴,喝了就不疼了,乖。”

昏沈中的於淵,似是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刻入骨髓的甜香,原本緊抿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牙齦上的傷口還在疼,可鼻尖縈繞的氣息是他神魂深處的救贖,他下意識地微微張口,含住了她的手腕。

沒有牙齒,他只能用牙齦輕輕含著,溫熱的鮮血順著喉嚨滑下,帶著她獨有的暖意,一點點淌進他幹涸的經脈。

金光順著血液蔓延,所過之處,經脈裏的蠱毒殘穢如同遇火的冰雪,漸漸消融。

那些被蠱蟲啃噬出的孔洞,在琉璃果精血的滋養下緩緩修覆,原本潰散的魔元,也終於有了一絲聚攏的跡象。

馮秋蘭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她忘了,自己靈力本就耗損嚴重,此刻源源不斷地渡出本源精血,不過半柱香,便眼前陣陣發黑,臉色白得像紙。

直到暖玉上的人呼吸漸漸平穩,她才連忙收回手,以靈力止住手腕傷口,身子晃了晃,撐著暖玉邊緣,才勉強站穩。

可這份平穩,只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夜半時分,幽谷裏忽然刮起刺骨的寒風,暖玉上的於淵猛地睜開眼。他的眼瞳裏沒有半分清明,只剩翻湧的墨色魔氣與猩紅,豎瞳撐開,是玄蛟瀕臨失控的兇性。

蠱蟲雖死,殘留在神魂裏的毒素卻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無數被壓制的痛苦、恐懼、絕望與滔天恨意,如開閘的洪水,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

他像一頭被困絕境的兇獸,從暖玉上翻滾下來,後背狠狠撞在峭壁上,發出沈悶的巨響。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甲摳進頭皮,喉嚨裏發出震耳欲聾的痛吼,空蕩蕩的口腔裏,黑血不斷湧出,混著涎水,順著下頜滑落。

周身魔氣如墨浪奔湧,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敗焦黑,連安神木的花穗都在魔氣裏簌簌發抖。

他狠狠用頭撞著堅硬的巖壁,一下又一下,撞得頭破血流,仿佛只有極致的肉身痛苦,才能稍稍緩解神魂裏那萬蟻噬心般的劇痛。

“於淵!”

馮秋蘭心頭一緊,想也不想便沖了過去。可剛靠近,失控的魔氣便朝著她橫掃而來,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卻在即將觸到她的瞬間,硬生生拐了個彎,擦著她的衣角砸在巖壁上,炸出一個深深的坑洞。

馮秋蘭眼眶一熱,不顧翻滾的魔氣,一步步朝他走去。

“別過來!”他嘶吼著,聲音破碎漏風,卻依舊拼著最後一絲理智朝她吼,“走!我會傷到你!走!”

他蜷縮在巖壁角落,渾身劇烈顫抖,怕自己失控之下,會傷了視若性命的人。

“我不走。”馮秋蘭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於淵,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陪著你。”

她說著,再往前邁了一步,無視他周身幾乎割人的魔氣,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緊繃的身軀。

肌膚相觸的瞬間,他周身劇烈一顫,沸騰的魔氣突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身體燙得嚇人,卻又止不住地發冷,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馮秋蘭緊緊抱著他,將自己的身體完完全全貼上去,用體溫一點點裹住他冰涼的身軀。擡手撫著他不斷撞向巖壁的頭,將他的臉按在自己頸窩,另一只手順著他的脊背,一下下溫柔地撫摸。

“不怕了,於淵,不怕了。”她貼著他耳畔,一遍遍輕聲呢喃,靈力順著相觸的肌膚溫柔淌進他的經脈,安撫著躁動的魔氣,“蠱蟲死了,周玲漪也死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我在這裏,陪著你。”

他僵在她懷裏,起初還在劇烈掙紮,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可她的懷抱太暖,聲音太柔,氣息是他在無邊黑暗裏唯一能抓住的光。

掙紮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委屈與痛苦。

他低下頭,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幼獸,將整個人埋進她懷裏。

馮秋蘭將他抱得更緊,讓他的胸膛貼著自己的心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肌膚毫無阻隔地相貼,他緊繃的身軀一點點軟化,躁動的魔氣也漸漸平息。

她吻著他汗濕的額角、緊閉的眼睫、沾著血汙的唇角,一遍遍告訴他:“我在這裏,不會走。”

他在她懷裏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肩膀還在微微聳動,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窩在她懷裏沈沈睡去。

馮秋蘭抱著他坐在暖玉上,一夜未眠。

看著他睡夢中仍然緊皺的眉頭,她心裏清楚,肉身的傷能靠靈藥與精血修補,可神魂裏的創傷,那些刻入骨血的黑暗與痛苦,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撫平的。

醫典裏寫得明白,噬心蠱殘毒最是陰損,哪怕蠱母已死,若神魂被毒素拖入意識深淵,困在過往的黑暗裏不肯出來,最終只會一點點耗散本源,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唯一的法子,是闖入他的神識海,找到他被困的神魂,將他從深淵裏拉出來。

可修士的神識海是神魂本源所在,最是脆弱兇險。闖入者稍有不慎,便會被主人的神識風暴絞碎神魂。

哪怕主人毫無反抗之意,若是意識海本身便是絕地,闖入者也極易被困其中,再也出不來。

可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即便在昏沈中也止不住發抖的身軀,馮秋蘭沒有半分猶豫。

她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將自己的本命神魂與他的神魂印記牢牢綁定,隨即指訣一掐,一縷瑩潤的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的識海。

天旋地轉的眩暈剛散,一股裹著黑泥與腐血腥氣的粘滯颶風,便狠狠撞在她的神魂之體上。

馮秋蘭猝不及防被掀飛出去,神魂陣陣發麻。她拼盡全力凝住身形,擡眼望去的瞬間,心臟驟然一縮,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眼前是一片密不透風的昏黑,沒有半分天光,沒有一絲亮色。

頭頂的烏雲像浸了千年墨汁的爛棉絮,沈甸甸地壓在咫尺之遙,粘稠得仿佛隨時會滴下黑膩的泥漿。

天地間奔湧著永無止境的狂風暴雨,不是淩厲的銳風,而是裹著厚重黑泥的濁流,粘稠、滯澀,帶著蝕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每一道風卷過,都像無數只濕冷的手,死死拽著她的神魂之體往深淵裏拖。

暴雨是渾濁的泥湯,砸下來沒有清脆聲響,只有沈悶的、糊住一切的粘滯,一落在神魂上,便牢牢吸附住,像灌了鉛一般,不斷加重下墜的力道。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黑泥濁浪,泥漿咕嘟咕嘟冒著泡,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漩渦,粘稠的泥浪拍擊在一起,發出悶雷似的、令人窒息的聲響。

腥腐的、沈澱了兩百年血與恨的氣息,裹在粘滯的風裏,無孔不入地鉆進神魂深處。

這便是於淵的神識海嗎?

沒有飛鳥,沒有游魚,沒有半分生機。只有粘滯到凝固的昏黑,只有裹著泥漿的颶風暴雨,只有能吞噬一切的泥濘濁浪。

空氣裏充滿阻力,她拼盡全力催動神魂之力,卻像陷進了凝固的瀝青,每往前挪動一寸,都要耗損巨大的力氣,別說飛行,連穩住身形都異常艱難。

颶風一次次卷著泥浪砸過來,將她狠狠拍向奔湧的泥漿,好幾次她都險些被漩渦吞噬。神魂之體被粘滯的風扯得陣陣發疼,視線被糊在眼前的黑泥遮蔽,耳邊只有颶風的沈悶咆哮、泥漿的奔湧聲、暴雨的砸落聲。

整個世界都被這粘稠的昏黑封死,空寂到極致,也荒蕪到極致,像一片永遠無法掙脫的、爛入骨髓的泥沼絕地。

馮秋蘭壓下心口翻湧的澀意與疼惜,咬著牙,將全身神魂之力凝在腳下,死死對抗著四面八方的粘滯颶風,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挪。

她在這片仿佛沒有盡頭的泥濘昏黑裏掙紮了許久,久到神魂之力耗損發虛,久到幾乎要被無邊的粘滯與絕望吞噬,忽然間,肆虐的颶風與泥浪裏,透出了一點極淡、卻無比堅定的暖光。

那點光在昏黑與奔湧的泥浪間,硬生生撐住一方小小的天地,任憑裹著泥漿的颶風如何撕扯、渾濁的暴雨如何沖刷,都始終沒有熄滅。

馮秋蘭心頭一緊,拼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破開迎面而來的風墻,朝著那點光瘋了似的挪過去。

越靠近,那光便越清晰。

直到沖破最後一層厚重的颶風壁障,停在暖光前,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神魂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那是一棵頂天立地的參天巨樹。

樹幹粗壯得需數十人合抱,筆直地刺破粘稠厚重的墨色烏雲,直插天際。

樹皮上布滿淡金色的脈絡,像流淌的光,哪怕被裹著碎石的颶風抽打得樹皮開裂,也依舊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溫柔而堅定的暖意。

無數堅韌的根須從樹幹底部垂落,如無數條鐵索,死死紮進腳下的黑泥濁浪裏,哪怕被漩渦扯得根須繃緊,甚至有細根被泥漿生生扯斷,也始終牢牢錨定著整棵巨樹,半分不晃。

周遭的颶風太烈,整棵巨樹都在裹著泥漿的狂風裏不停震顫,粗壯的枝幹瘋狂彎折,枝葉在渾濁的暴雨裏嘩嘩作響,無數細枝嫩葉被颶風生生折斷,卷進泥浪裏瞬間被漩渦吞噬。

可哪怕被摧殘得枝斷葉落、被泥漿糊滿軀幹,它的主幹始終筆直挺立,樹冠上那層暖融融的光,也從未熄滅。

馮秋蘭緩緩靠近,就在掌心觸到樹幹的瞬間,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棲霞城四海鏢局的偏院,她站在他床前,睜大雙眼好奇地觀察。

從初遇的那一刻起,全是她和於淵相處的一幕幕。

她心頭猛地一顫,收回手,擡眼望向在狂風裏搖晃的樹冠。

樹上結滿了鬥大的果實,瑩潤剔透,像裹著一層薄水晶,哪怕被颶風晃得在枝葉間瘋狂碰撞,也始終牢牢掛在枝頭,沒有一顆墜落。

每一顆果子都裹著淡淡的暖光,任憑外面狂風暴雨、泥漿奔湧,都穩穩護著裏面的景象。

馮秋蘭湊近了些,看清那些果子裏的景象,呼吸頓時停住。

數不清的果子裏,藏著一具具少女的胴體。

千姿百態,全是她自己。

她下意識地迎著狂風往前挪,一顆又一顆果子看過去,酸意混著滾燙的暖意,從心口蔓延到神魂深處,眼淚混著神識海裏的泥雨落下。

她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模樣,好的壞的、笑著的哭著的、堅定的脆弱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這棵樹上,藏在他瀕臨崩碎的神識海最核心的地方。

在這片荒蕪的、隨時會毀滅的神識海絕地中,這棵以她為養分、為光、為唯一生機的樹,是他全部的執念,全部的救贖。

哪怕神魂崩碎、天地傾覆,他也要死死守著這棵樹,守著關於她的一切,半步不退。

馮秋蘭站在瘋狂搖晃的樹冠間,看著滿樹的自己,眼淚終是忍不住落下,砸在晶瑩的果實上,暈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她定了定神,以巨樹為圓心,催動僅剩的神魂之力,朝著四周艱難地挪散開去。她要找到於淵,找到他被困的神魂。

繞著巨樹挪了一圈又一圈,迎著粘滯的颶風掠過無邊泥浪,穿過層層奔湧的昏黑烏雲,她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可聲音剛一出口,便被颶風吞噬,連一絲回音都沒有。

這片泥沼太廣,這場風暴太烈,她找遍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沒看到他的魂體,沒感受到半分屬於他的神魂波動。

仿佛這片神識海裏,只有這棵樹,只有滿樹的她,而他自己,卻消失在了這片無邊的泥濘昏黑裏。

馮秋蘭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最後還是迎著狂風,艱難地飛回巨樹跟前。

她的視線落在粗壯的樹根上,那些紮進黑泥裏的根須,它們堅韌有力,哪怕被漩渦扯得不斷震顫,也能順著泥漿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蔓延,像無數條引路的線。

她的目光忽然頓住。

在無數根須的最中央,有一束最粗、最堅韌的主根,正順著奔湧的黑泥,筆直地往泥浪最深處紮去。

那裏有一絲極淡、極微弱的神魂波動,若不是她貼著根須,借著巨樹的暖光細細探查,根本無法察覺。

那波動微弱得像狂風裏的殘燭,隨時會被泥漿吞沒,卻又死死地、執拗地,與這棵巨樹的根須、與她的神魂印記連在一起。

是於淵。

馮秋蘭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順著那束主根,朝著黑泥深處潛去。

越往下潛,周遭的颶風與泥浪便漸漸消失,可光線越來越暗,寒意越來越重。粘稠的黑泥帶著極強的侵蝕力,一點點啃噬著她的神魂之力。

她咬著牙,跟著主根往下,不知潛了多久,眼前的黑泥忽然消失,一股極強的拉扯力傳來,她的神魂之體,瞬間墜入一片全然的黑暗裏。

這裏沒有光,沒有聲,沒有風,沒有雨。連時間與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整個世界,只剩無邊無際的冷與暗。

濃重的負面意識如潮水般湧來,裹著化不開的仇恨、絕望、自我厭棄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是個怪物。”

“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想殺你。”

“你只會給她帶來災難,只會一次次傷害她。”

“她會走的,會像所有人一樣丟下你、厭惡你。”

“你不配得到她的愛,只配爛在這黑暗裏。”

那些聲音像無數根淬毒的針,狠狠紮進馮秋蘭的神魂,幾乎要將她的意識一同拖入黑暗泥沼。

她的神魂之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眼前出現幻象,仿佛看到自己轉身離開,看到於淵絕望地墜入黑泥,永遠消失。

馮秋蘭咬了咬舌尖,劇痛讓她清醒。指訣一掐,將五行靈力凝在神魂之體上,抵抗著四面八方的負面意識,一邊往前飛,一邊拼盡全力呼喊他的名字。

可她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裏散開,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那些負面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一張網,要將她牢牢困在這裏,吞噬她的神魂。她的靈力越來越弱,神魂之體漸漸透明,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瞬間,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是煙波渺的那個夜晚,她在霧海中穿行,四處尋找他的蹤跡,唯有她搖著手裏的鴛鴦鈴鐺,發出叮鈴鈴的聲響,指引著她前行的方向。

馮秋立刻收斂所有外放的靈力,以神魂為引,凝出一個小巧的銅鈴,與當年在煙波渺的那只,分毫不差。

清越、溫柔的鈴聲,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裏響了起來。

叮鈴——叮鈴——

鈴聲不烈,卻像一把溫柔的刀,一點點破開濃稠的黑暗,壓過那些惡毒的低語,朝著黑暗最深處傳去。

馮秋蘭握著鈴鐺,一邊輕輕晃動,一邊循著鈴聲的回音,一步步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鈴聲的回音裏,終於夾雜了一絲極輕、極壓抑的嗚咽,像被遺棄在無人的角落,發出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嗚咽。

馮秋蘭心臟忽地一緊,立刻加快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黑暗在她眼前一點點褪去,她終於在這片空間的最角落,看到了那個蜷縮的身影。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身形單薄,渾身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玄黑色鱗片,鱗片邊緣帶著鋒利的倒刺,像一件冰冷堅硬的鎧甲,將他整個人牢牢裹住。

他抱著膝蓋,頭深深埋在臂彎裏,蜷縮在黑暗的最深處,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的銀發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露出來的肌膚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新傷疊著舊傷,沒有一處完好。

一雙本該桀驁明亮的豎瞳,此刻空洞無神,血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融進無邊的黑暗裏。

是少年時的於淵。

是那個被正道修士追殺,被罵作怪物、孽障,在屍山血海裏掙紮長大的少年,是那個從未被人愛過、從未見過光,只能靠著一身鱗片,將自己鎖在黑暗裏的少年。

馮秋蘭站在原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塊,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她放輕腳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於淵。”她蹲下來,聲音放得又輕又軟,生怕嚇到這個受驚的小獸,“我找到你了。”

少年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空洞的眼睛望著地面,血淚還在不停地流,仿佛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看不到她的人,整個神魂,都已經與這片黑暗徹底鎖在了一起。

“於淵,看看我好不好?”馮秋蘭又往前湊了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臂上的鱗片。

鋒利的鱗邊劃破她的指腹,殷紅的血珠滲出來,在這片黑暗裏泛著一點淡淡的金光。

可他仍然沒有動,連眼睫都沒有顫一下,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對外界的一切,都徹底關上了門。

馮秋蘭看著他空洞的眼眸,看著他渾身豎起的、帶著攻擊性的鱗片,忽然懂了。

他不是聽不到,是不敢聽。他不是不想回應,是早已認定自己只配爛在這黑暗裏,認定所有靠近他的人,最終都會離開。

他用這身鱗片,不僅是為了擋住外界的傷害,更是為了擋住所有可能到來的溫暖 ,怕那溫暖只是一瞬,失去之後,只會更疼。

她收回被劃破的手,沒有絲毫退縮。

看著他,眼底滿是心疼與堅定,然後緩緩擡手,褪下了自己神魂之體上的衣衫。

瑩白的肌膚暴露在冰冷的黑暗裏,她赤著身,不顧他身上鋒利的鱗片,緩緩蹲下身,張開雙臂,緊緊地、用力地,將這個渾身是刺的少年抱進了懷裏。

鋒利的鱗片劃破她的肌膚,從手臂到腰腹,再到大腿,一道道細密的血痕滲出血珠,疼得她渾身一顫。可她抱得更緊了,將他的頭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讓他聽著自己平穩而有力的心跳,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

“於淵,我在。”她貼著他的耳畔,一遍遍輕聲說著,低頭用唇瓣吻掉他臉上的血淚,吻過他緊閉的眼瞼,吻過他沾著血汙的額頭,“我在這裏,陪著你。”

他的身體在她懷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像一塊捂不熱的冰。

馮秋蘭沒有松手。

她任由那些鋒利的鱗片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傷口,任由自己的血染紅他的鱗片、浸透自己的肌膚,然後抱著他,坐在他冰冷的腿上。

她低頭,吻著他鱗片覆蓋的脖頸、緊繃的下頜、沒有一絲血色的唇。手掌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滑,撫過每一片鋒利的鱗片,哪怕掌端被割得鮮血淋漓,也沒有半分停頓。

“你不是怪物,於淵。”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我不會離開你,哪怕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我也陪著你,哪裏也不去。”

她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用自身溫熱的氣息與體溫,一點點熨帖他周身的冰冷與堅硬。

堅硬的鱗片擦過肌膚,細微的刺痛蔓延上來,她卻只是咬著唇,一聲不吭,仍然固執地將他緊緊擁在懷中。

她要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她就在這裏。要讓他知道,他從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堅硬、他的狼狽、他深藏的黑暗,所有不願示人的一面,她都全盤接納,都真心愛著。

她抱著他,以心神相觸,以暖意相渡,試圖觸碰他沈寂的神魂,喚醒他冰封的意識。

肌膚相貼的溫度,血脈相融的親密,還有毫無保留的愛意,像一束光,一點點滲進他密不透風的鎧甲,滲進他死寂的神魂。

她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臉上、鱗片上,帶著她的血、她的淚,還有化不開的愛意。一遍遍在他耳邊喚著他的名字,說著 “我愛你”,告訴他 “我會永遠陪著你”。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被身上的疼痛與神魂耗損拖垮的時候,懷裏的人忽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具一直僵硬冰冷的身軀,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馮秋蘭感受到,那個停在最深處的他,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回應。

她仰頭,撞進了他的眼眸裏。

那雙一直空洞無神的豎瞳,極艱難地顫動了一下。眼睫緩緩地、一點點地擡起來,

渙散的焦距,像是穿過了兩百年的黑暗與荒蕪,終於,慢慢地聚焦,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終於看到她了。

看到了她滿是淚痕的臉,看到了她身上被鱗片割出的無數血痕,看到了她眼裏化不開的心疼與愛意。感受到了身體裏她的溫度,感受到了她緊緊抱著他的手臂,感受到了她平穩的心跳。

他空洞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神采,隨即,是鋪天蓋地的茫然、無措,還有極致的委屈。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像幼獸般的嗚咽。

“秋蘭……馮秋蘭……”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瀕死的幻覺。

“我在,於淵,我在。”馮秋蘭立刻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淚落在他的臉上,與他的血淚相融,“我在這裏,找到你了。”

“你……怎麽會來……”他微微動了動,想要碰她,卻在看到自己鋒利的鱗片時,又猛地縮了回去,眼裏滿是惶恐,“我會傷到你……你快走……”

“我不走。”馮秋蘭抓住他想要縮回的手,按在自己的腰側,“我說過了,哪怕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我也陪著你。”

“於淵,你不是怪物。”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他看著她眼裏的堅定,看著她滿身的傷痕,看著她毫無保留的愛意,一點點擡起手,起初還在顫抖、猶豫,怕自己的鱗片傷到她,可最終,還是用盡全力,緊緊地回抱住了她。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肩膀止不住的抖動,喉嚨裏溢出的嗚咽,滿是壓抑的痛苦與委屈,還有失而覆得的、極致的慶幸。

馮秋蘭輕輕拍著他的背,在他耳邊一遍遍安撫:“我帶你走,我們出去,好不好?”

他哽咽著點了點頭,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融進她的骨血裏。

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他相信她會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出泥沼,走出黑暗,回到人間,回到有她的、春暖花開的世界裏。

神識海的畫面漸漸散去。

馮秋蘭收回靈力,睜開眼,便撞進了一雙盛滿了她的眼眸裏。

於淵醒了。

他正躺在暖玉上,睜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了之前的空洞與渙散。

“秋蘭。”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漏風,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對不起。”

馮秋蘭搖了搖頭,眼淚落下來:“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

他看著她眼裏的淚,撐起身子湊過去,用唇瓣吻掉她臉上的淚水。

“讓你受委屈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委屈。”馮秋蘭輕聲笑了笑,“從今日起,我們便在這幽谷裏,安安心心地療傷。”

-----------------------

作者有話說:為了過審改了十幾遍了,寫得不好請見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