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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恢覆 她的一字一句,一顰一笑,盡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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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恢覆 她的一字一句,一顰一笑,盡數在……

半月之後, 二人自北海動身,一路向東。

夏末殘暑被林間清風一點點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淺白一層,覆在蒼綠枝葉上, 涼意在林間漫開。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靈節如期而至。

剛踏上渡口沙地, 於淵靴底便碾過半截嵌在沙礫裏的斷劍。

冷鐵相磨, 迸出一聲裂帛般的銳響。

他低頭掃過那柄正道制式的殘劍, 刃口還留著玄鐵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邊。

就是這裏,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著一模一樣的玄鐵刀,與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廝殺三日三夜。

洛水河風卷著沈郁不散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於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一絲魔氣不受控地從經脈洩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飛旋,腳邊剛冒頭的草葉轉瞬枯敗焦黑。

這橫亙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對著人魔兩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戰,這裏是他麾下魔兵駐紮的前線, 亦是整場大戰最慘烈的主戰場之一。

大戰前夕,紫霄仙宮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訊, 他孤身闖入仙宮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護心鱗, 遭上百正道大能圍攻。九死一生逃脫後,魔界兵士群龍無首,在此被正道聯盟絞殺, 倉皇潰退。

十四年光陰隨洛水東流,可當年廝殺的印記,早已生根,深嵌在這片土地裏。

岸畔殘碑斑駁嶙峋,碑身劍痕刀斫深可見骨,上面鐫刻的名姓早被風雨蝕得模糊難辨。

淺灘泥沙裏,隨意一踩便能翻出銹跡斑斑的斷劍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與魔兵的玄鐵兵刃纏在一處,被河水泡得發烏暗沈。

連河面漫開的水霧,都裹著化不開的冷冽血腥,風一吹,便往人骨頭縫裏鉆。

可這般浸滿血與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靈之地。

渡口長明燈日夜不熄,暖黃燈火順著蜿蜒河水鋪至天際,往來修士輕聲誦著往生咒,將手中渡靈燈緩緩放入水中。

無哭嚎,無喧囂,唯有河風卷著細碎誦經聲,帶著滿河流動星火,悠悠飄向遠方。

守這方渡口的,是位名喚清禾的元嬰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總提一盞引魂燈,燈焰長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場餘戰,她父母、師門盡數殞命,全族只餘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這渡口十四年,日日為亡魂點燈渡靈,不分正道魔修,無論精怪凡人。

於淵立在殘碑投下的最深陰影裏。

日頭從頭頂緩緩移向西山,將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細又長。他就那樣釘在陰影裏,從日頭當午到夕陽垂地,半步未挪。

視線盡頭,清禾正蹲在泥沙裏,凝出溫和靈光,替滿身戾氣的魔族亡魂撫平猙獰傷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鋒魔將,手上染了數百條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氣翻湧,利爪幾乎擦過清禾肩頭。可她眼中無半分懼色,往生咒念得輕而緩,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旁側兩個持劍正道修士看不過去,皺眉呵斥:“清禾道長!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餘辜,你何苦白費心力渡他們?”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頭溫和一笑:“他們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沒傷過一條人命,不過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罷了。”

於淵喉間滾出一聲極輕、也極冷的嗤笑。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債只能血償,哪來什麽回不了家的廢話。

日落西斜時,馮秋蘭從渡口那頭緩步走來,手中捏著一張剛拓好的碑紙,懷裏還抱著一本空白線裝冊子。

她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勸誡未說,只輕聲問:“站了一整天了,去旁邊茶攤歇會兒好不好?”

於淵未語,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河面渡靈燈上。

馮秋蘭也未再言,只將一杯溫著的靈茶,放在他腳邊平整的石塊上。

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摩挲著手中拓片,輕聲問:“你……也認得碑上的人?”

於淵眼神微閃,似在回避什麽,終究未應聲。

第二日晨霧散盡時,馮秋蘭再去殘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棧,竟就在殘碑陰影裏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從儲物袋中取出案幾和坐墊,打開那本空白線裝冊子,配著昨日拓好的碑紙,以靈毫筆蘸濃墨,一筆一畫,將碑上被風雨蝕得模糊的名姓謄抄進冊中。

晨露打濕她的裙角,洇開一片深色水痕,她渾不在意,只偶爾擡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終凝在碑上。

於淵悄無聲息挪到她身後,看著她落筆的每一個動作,看著她眼睫垂落時,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淺影。

日頭升至正午,一位白發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蹲在河邊,手中捧著一盞渡靈燈,燈紙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個魔族的名姓。

旁邊陪著的老婦偷偷抹淚,跟旁人低聲說,十四年前,就是這個魔族,一刀殺了他們剛滿十六歲的獨子。

有人勸:“老爺子,您這是何苦?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河面,啞著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夢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夢到我兒了,他跟我說,爹,別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說著,他將渡靈燈放入水中,看著燈盞順水流飄遠,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於淵面色微沈,周身魔氣三次翻湧,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終究沒轉身離開,目光反而從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戰死在此的魔兵,字跡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見,路過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揚長而去。

可她卻恍若未聞,依舊坐在案前,對著拓片一筆一畫核對。

傍晚時分,馮秋蘭收了筆,冊子已抄了滿滿半本。

她一回頭,便看見了身後的於淵,笑著舉了舉手中冊子,朝他揮了揮手。

清禾恰好走來,看著她手中的冊子,幫她指認了幾個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棧床上,闔眼便是滿河星火,腦中反覆回蕩的,是老人那句啞著嗓子的“別恨了,讓他走吧”,還有馮秋蘭抄名字時,垂著的纖長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軟影。

他翻了個身,衣襟上沈寂許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兩個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頭正盛,洛水河岸邊水霧散去,馮秋蘭蹲在碑前,繼續謄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遇到實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湊到碑前,對著痕跡一筆筆比對,核對許久才寫在冊中,鄭重至極。

於淵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替她擋住陽光,安安靜靜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看著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繞到碑背,將那些被世人唾棄的魔兵名字,一個一個抄進冊中,與正道修士的名姓並排而列。

日頭移過頭頂,馮秋蘭終於抄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脖頸,一回頭,便撞進了於淵的視線裏。

她楞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笑著問:“你站在這兒多久了?怎麽也不出聲?”

“一個時辰。”於淵頓了頓,終究還是問出口,“你抄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麽?”

“給他們點燈呀。”馮秋蘭合上冊子,說得理所當然,“他們困了十四年,連個記著他們名字的人都沒有。沒人點燈引路,他們便永遠回不了家。”

“他們是魔族士兵,手上沾過人類的血。”於淵的聲音繃得緊了些,似在問她,也似在問自己。

馮秋蘭擡頭望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血債自有因果清算,可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沒了半分兇性。”

“他們活著時或許有正邪對錯,可死了,都只是無家可歸的孤魂。記著他們的名字,不是寬恕罪孽,而是給一縷無處可去的魂,留一條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開的結,若是一直攥在手裏,便會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鎖。”

於淵驀地頓住。

體內躁動了整整兩日的魔氣,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平息下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緊。

風卷著她鬢邊碎發飄起,輕輕拂過她的袖角,他喉結滾了又滾,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馮秋蘭拿著抄好的冊子,坐在河邊石塊上,一盞一盞紮渡靈燈,一個名字對應一盞燈。

她扶著燈架紮燈時,手指微微一晃,燈架便跟著傾了傾。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伸來,穩穩扶住了燈架另一端。

馮秋蘭擡眼,正好撞進他垂落的視線裏。

於淵耳尖漫開一層極淡的緋色,飛快收回手,別過臉望向河面,腳步卻未挪開半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她紮燈,他便安安靜靜扶著燈架,衣襟上那兩個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綻開兩朵軟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場纏綿秋雨,雨絲細如牛毛,裹著初秋清寒。

馮秋蘭提著前一日紮好的渡靈燈,蹲在遠離人煙的河畔,一盞一盞輕輕放入水中。

燈紙上寫滿了她三日來抄錄的名姓,雨絲打濕她的發梢,沾在泛紅頰邊。她扶著燈盞送入水波,看著燈盞順著滿河流螢似的燈火飄遠,眼尾彎起一點淺淡笑意。

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

於淵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來,第一次主動走到河邊,走到離燈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語,未動,只垂眸看著滿河流動星火。

雨絲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周身魔氣卻悄無聲息鋪開,形成一道無形屏障,將所有風雨都擋在她身外。

馮秋蘭察覺到了,回頭看他,正好撞見他飛快別開的目光,還有他衣襟上開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盞?”馮秋蘭把手中剛紮好的一盞空燈遞給他,“送給你想送的人。”

於淵看著那盞燈,暖黃色燈紙上畫著鎮魂符。

他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接。

可他也沒走。

他就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盞一盞放燈。

遇到風大燈盞欲翻時,他會不動聲色用魔氣穩住燈身,讓燈盞順著水流穩穩飄遠。

馮秋蘭放燈時,會輕聲念一遍燈紙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靜靜聽著。

那些名字裏,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溫軟的聲音裏,無正邪之分,無血債仇怨,只是一個個回不了家的魂靈。

雨停時,天已黑透。

“你看。”馮秋蘭指著河面,輕聲說,“他們走了,再也不會困在這兒了。”

於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縈繞的黑霧散了大半,順著燈火方向,消散在晚風裏。

第五日月上中天時,馮秋蘭提著新紮好的渡靈燈,拉著他的手腕,走到渡口無人的角落。

這一次,他和她並肩,一起蹲在了河邊。

河風卷著滿河燈火的暖意撲面而來。

“他們困了十四年,該有人送他們一程。”馮秋蘭把那盞沈甸甸的渡靈燈遞到他手裏,掌心輕輕覆在了他冰涼的手背上,“一起放吧,於淵。”

於淵僵著身子,低頭看著手裏的燈盞。

暖黃的光透過燈紙,映著上面的鎮魂符,映著那些被戰爭、被時光、被仇恨徹底遺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慣有的冷硬,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惶恐的緊繃。

二人一起扶著燈盞,輕輕放入洛水中。

晚風拂過,燈盞順著水流緩緩飄遠,與河面上萬千盞渡靈燈匯在一起。

暖黃燈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遠處渡口的誦經還在悠悠飄來,身邊卻靜謐無聲,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疊的、溫熱的呼吸。

馮秋蘭瞥見他衣襟裏開得更盛的紫木槿,還有幾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皺裏,忍不住彎起嘴角。

於淵順著她的目光低頭,耳尖的紅飛快蔓延到下頜,卻沒再像之前那般慌亂攏緊衣襟,只是別過臉,假裝看河面飄遠的燈。

就在此時,河面漾開一層淡墨似的輕霧,數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們望著河面逐流飄遠的渡靈燈火,纏縛十四載的戾氣一寸寸褪盡,對著二人深深躬身一禮,便循著那點暖光,化作縷縷輕煙,安然往生。

於淵站在河畔,遙望那越飄越遠的渡靈燈,垂在身側,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終於緩緩松開。

十四年來刻在骨血裏的緊繃與恨意,像被洛水沖開一道口子,那層冰封他的枷鎖,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他們在洛川古渡又住了兩日。

於淵每日都會去河邊站一會兒,在陽光下,看著滿河燈火,看著往來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動身繼續往東而去。

收拾行李時,馮秋蘭打開那本抄滿名字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忽然頓住了。

紙上多了一個陌生名字,筆鋒藏著化不開的沈郁,卻又帶著幾分少見的雋秀,是早已被時光遺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這三個字,看向客棧門口正等著她的於淵,眼眶微濕。

他倚著門邊,神色沈靜,往日滿身的冷硬戾氣盡數褪去,只眼底藏著一縷極淡、從不對外人展露的溫軟悵然。

馮秋蘭彎著唇笑了笑,沒戳破,把冊子妥帖收進儲物戒裏。

日子在漸濃的秋意裏一日日淌過,道旁楓葉被秋霜染透,紅得漫山遍野,夏末蟬鳴早已換作秋蟲低吟,轉眼便入了深秋風露。

這一路紅塵煉心,見遍人間煙火,馮秋蘭的道心早已脫胎換骨,丹田內五行元嬰愈發凝實,修為穩步精進,距離元嬰後期只有一步之遙。

——

日月交替間,天地間落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鵝毛似的雪片悠悠揚揚,蹁躚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時,早已染白了連綿群山,天地間一片素凈澄澈。

他們抵達安涇鎮時,正是臘月裏雪下得最盛的時節,朔風卷著雪沫,卻吹不散鎮上的煙火氣。

安涇鎮坐落在十萬大山東北麓,依著封凍的鏡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鎮的熱鬧,一半是低階修士過冬的避風港,凡人與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鎮上最熱鬧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節和蹴鞠大賽。

到安涇鎮的第一日,馮秋蘭跑遍鎮上的客棧、坊市,連通玄商行的分號都不曾遺漏,可終究沒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蹤跡。

她將新的尋訪記錄添在隨身冊頁上,與沿途攢下的線索一起貼好,筆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輕輕嘆了口氣。

尋人不易,馮秋蘭不再氣餒,和於淵一起去逛鎮上的冰雪節。

鎮上的手藝人皆是巧思,雕了滿街雪雕。

威風凜凜的瑞獸、活靈活現的人物、連綿錯落的亭臺樓閣,在皚皚白雪映襯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馮秋蘭拉著於淵,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著手藝人一鑿一鑿細細雕琢,眼裏滿是驚嘆:“你看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樣,連胡須都根根分明,也太厲害了!”

於淵靜靜站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替她擋著往來穿梭的人流,聞言淡淡開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馮秋蘭回頭看他,眼裏閃起亮光,“那你給我雕只小蛟龍好不好?就像你本體那般,鱗片要清清楚楚的,一點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錯開,落在遠處覆雪的屋檐上,認真應了一聲:“嗯,回去給你雕。”

第二日天剛亮,馮秋蘭推開窗,便見客棧的院子裏,立著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鱗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連蛟瞳裏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傲,都與他本人如出一轍。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還纏著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綻開的模樣。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彎彎,連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紅,一回頭,便看見於淵正斜倚在門框上,假裝望著天邊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靜,衣襟上卻已悄然綻開兩朵細碎紅梅,襯得他冷白的肌膚愈發清冽。

當日午後,鏡河上的冰蹴鞠大賽如期開場。

規矩定得明白,不許動用半分靈力,全憑自身筋骨本事較量。

贏了的隊伍,能拿到鎮上商會與修士們湊的豐厚彩頭,一壇封了三十年的陳年花雕,一塊整支馬鹿角雕成的風雪令牌,還有一件上品護身法器。

馮秋蘭望著冰面上奔跑跳躍的身影,眼裏滿是躍躍欲試。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遞到於淵手中,露出裏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發高高紮成馬尾:“我去試試,給你贏個彩頭回來!”

於淵伸手替她緊了緊領口,低聲叮囑:“嗯,小心些,別摔了。”

“放心,我練劍多年,平衡好得很!”馮秋蘭笑著,轉身便踩著積雪跑上冰面,與幾個鎮上的姑娘湊成一隊。

她收了所有靈力,只憑著練劍多年打磨出的身體控制力與平衡感,在冰面上靈活奔跑、轉身、斷球、射門,身姿輕盈得像一只穿雪而過的飛燕,接連踢進好幾個決勝球,引得岸邊喝彩聲此起彼伏。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同隊姑娘們圍著她歡呼,把她高高拋起,她笑著張開手臂,眼裏的光比漫天飛雪還要亮。

於淵站在岸邊,抱著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身上。

等鬧夠了從冰上下來,主辦方將彩頭遞到馮秋蘭手中,她抱著贏來的令牌與花雕,踩著厚厚的積雪,快步跑到於淵面前,迫不及待地將風雪令牌塞進他手裏。

她鼻尖沾了些細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貍,笑得眉眼彎彎:“你看,我給你贏的彩頭!好不好看?”

於淵握著手中溫潤的鹿角令牌,觸到令牌上的紋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幾不可查地發燙,低聲吐出兩個字:“好看。”

就在這時,幾個鎮上的年輕後生,還有幾個結伴而來的低階修士,紅著臉走上前,對著馮秋蘭齊齊拱手,神色拘謹又懇切。

為首的後生膽子最大,上前一步朗聲道:“姑娘球技這般好,我等兄弟個個心悅誠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鎮上正經人家,有田有鋪,必能護姑娘一世安穩度日。”

馮秋蘭楞了楞,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身側的於淵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沒外放威壓,只冷著臉,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掃過,周身的寒意頃刻鋪開。

那群年輕小夥像被深淵裏的兇獸盯住一般,渾身汗毛倒豎,剛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收了回來,慌慌張張道了歉,轉身就跑沒影了。

馮秋蘭看著他渾身冒冷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繃得僵硬的臉頰:“你跟他們置什麽氣呀?不過是幾句客套話罷了。”

他緊抿著唇,一聲不吭,伸手替她拂去發間落雪,動作十分溫柔,身上寒氣卻絲毫未散,領口處悄然綻開的兩朵紅梅,花瓣邊緣凝著一絲戾氣凍出的霜色。

夜色漸深,篝火晚會的人聲漸漸散去。

馮秋蘭拉著還在鬧別扭的於淵,跑到鏡河上游無人的凍湖上,用靈力凝出兩雙冰鞋,眉眼彎彎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氣好不好?”

“這東西,有什麽好玩的。”於淵依舊嘴硬,身體卻很誠實,乖乖接過冰鞋換上,神色帶著幾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敵百,可踩在冰鞋上,剛邁出一步,便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在冰面上,難得露出幾分窘迫。

幸好他反應極快,伸手一把扶住身邊的馮秋蘭,才沒當眾出醜。

馮秋蘭扶著他,彎著眼笑,聲音軟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這邊靠,不急,我扶著你,肯定摔不了。”

於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梗著脖子嘴硬:“不過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罷了。”

他嘴上硬氣,卻還是任由馮秋蘭扶著,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兩三次後,他便摸清訣竅,憑著修士對身體的極致掌控,不過片刻,就滑得行雲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轉身跳躍動作,比滑了十幾年的鎮上後生還要熟練。

“不錯嘛,學得挺快。”馮秋蘭笑著,朝他伸出手,瑩白的指尖透著淺淺粉暈,細嫩得不見一絲瑕疵,“來,我帶你玩個更有意思的。”

於淵看著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識收緊,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涼的掌心裏。

二人手牽著手,迎著漫天飛雪,在空曠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轉。

雪片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涼,她的指尖溫熱,那點溫差順著相觸的皮膚,直直往心口鉆。

他低頭凝視她笑彎的眼,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額角,呼吸交纏在一起,連呼嘯的寒風都變得溫柔繾綣。

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屍山血海的人生裏,竟也能擁有這樣安穩的,連風都帶著甜意的時刻。

恰在此時,鎮上的煙花在天幕炸開,五彩光映著漫天飛雪,絢麗而奪目。

馮秋蘭歡呼一聲,松開他的手,笑著往冰面深處滑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卻只撈到一片冰涼的,轉瞬融化的雪花。

遠處的她,在風雪裏翩然滑行,雙臂舒展,發絲飛揚,衣袂翩躚,與漫天煙火交相輝映,宛如一只在風雪中振翅的青雀。

於淵的眼裏,沒有往日的冷硬,沒有戾氣,沒有殺伐,沒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裏那個鮮活的、發光的她。

這大半年來時不時刺痛的識海,在這一刻瘋狂震顫,那層搖搖欲墜了數月的壁壘,與眼前這幅畫面轟然相撞。

周遭風雪戛然而止,連呼嘯的寒風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只餘下識海裏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

溯憶丹的藥力散盡,那些被篡改、被掩蓋的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將他淹沒。

最先襲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劇痛,識海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無數洶湧的記憶碎片湧入,疼得他渾身發抖,幾乎要支撐不住。

緊接著,周遭的風雪在此刻驟然重啟,又以他為中心卷成漩渦,整個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為中心,龜裂出一圈細密如蛛網的裂紋。

他記起來了,全部都記起來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顰一笑,盡數在識海裏炸開,燙得他渾身發抖。

那棵蒙塵的參天大樹被他擦亮,樹上的每顆果實內,都藏著一具蜷縮沈睡的少女胴體。

少女們同時睜開眼,笑吟吟地望著他,眼裏盛滿山海與星光。

於淵的身體微微震顫,睫毛上的雪花被體溫融化,化作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這份失而覆得的悸動,混雜著曾經失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著牙,把喉間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隨即緩緩擡起頭,望向遠處冰面上自由滑行的馮秋蘭,骨血裏沈寂了大半年的偏執與愛意,在這一刻盡數蘇醒。

識海裏有個聲音,從最開始的低低呢喃,漸漸變成瘋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裏橫沖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於淵眼底湧出濃稠的黏膩黑氣,那股蠢蠢欲動、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內心深處瘋狂沖擊。

把她鎖起來,折斷她的翅膀,關在只有他能看見的魔宮深處,讓她永遠都離不開他,眼裏只能有他一個人。

墨色鱗片從甲縫鉆出來,順著指節爬上手背,再往脖頸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間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綠豎瞳徹底撐開,瞳仁裏只映著遠處馮秋蘭的身影,翻湧的血色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骨血裏的黑氣順著經脈往外沖,鏡河冰層在他腳下寸寸皸裂,可那黑氣剛要漫過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著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氣震得經脈寸寸發疼,五臟六腑像被烈火碾過,他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漏出來,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拳。

識海裏的本能還在橫沖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著的模樣,那股叫囂著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壓回心底。

他不能。

他見過她自由自在飛翔的樣子,見過她眼裏盛著山海與星光的樣子,見過她溫柔守護旁人的樣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裏,不能再用自己的偏執和自私,折斷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會再次墜入無邊黑暗,怕這大半年的溫柔相伴,只是一場鏡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記起了所有,會再次轉身離開,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會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紅梅爭先恐後綻放,迎著漫天飛雪從袖口一直開到肩頭,花瓣層層疊疊,開得熱烈又偏執,像他此刻想把她占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傷她分毫的愛意。

冰面的震顫讓馮秋蘭察覺到異常,她立刻收了腳步,快速朝他滑了過來。

於淵強行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頃刻收斂了所有外洩的氣息,鱗片盡數隱去,豎瞳恢覆成墨色。

馮秋蘭來到他身邊,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動的經脈,眉頭蹙緊:“你怎麽了?經脈裏的魔氣全亂了,可是識海出了問題?”

他別過臉,避開她探究的目光,聲音微微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無妨。”

馮秋蘭以為他還在糾結洛川古渡的過往,並未多想,便用靈力溫和地裹住他翻滾的魔氣,一點點幫他梳理暴走的經脈,另一只手溫柔拂去他發間、眉骨上的落雪。

“別怕,有我在。”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於淵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將她的雙手攏進自己掌心,低頭湊到唇邊,輕輕呵了口溫熱的氣息。

“怎麽了?”馮秋蘭楞了楞,擡頭看他。

“沒什麽,我們回去吧。”於淵看著她眼裏毫不摻假的擔憂,拉著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邊。

漫天風雪裏,二人並排踩出的腳印,被他悄然用魔氣凝住,牢牢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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