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依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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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依娜
“有結果了？”
當華素舒和晏常衡踏著暮色並肩走入帥府時，華啟明第一眼就看出了他們身上不對勁的氣氛。不過比起去打趣自家妹妹，他轉頭就拉著晏常衡去了一旁。
“舅兄。”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平日連叫聲兄長都是絕無可能。如今因著華素舒，晏常衡這頭低得十分幹脆。
“少來。”華啟明瞥他一眼，唇角一動，“八字的撇這才剛開了點頭，你少給我得寸進尺。阿舒一日沒點頭，你那點花花腸子就都得給我收起來。”
華素舒現在不可能答應成婚。
她一個掌著兵的新晉王爺，晏常衡更是下任宰執的不二人選。若是他們二人就這麽成了親，怕是之前剛被壓制的流言蜚語就會在頃刻間卷土重來。
“我知道。”晏常衡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跟慕言等人聊起來了的華素舒，眼底已滿是滿足，“她說了算。”
他等得起。
華啟明這回真是毫不遮掩得朝他飛了個白眼。
惡心。
“太子殿下，定安王，晏兄。”秦恪行腳步匆忙的走進來，隨時滿臉急切，但仍不忘先朝在坐眾人行過一禮再開口，“仵作查驗過那具屍體了，情況有些不對。”
“怎麽了？”華素舒與慕言等人對了個眼神，從一旁走過來。
“殿下。”秦恪行拱手而立，語氣一板一眼，卻清晰利落，“仵作已驗明，死者頸項皮下瘀血成環，色沈而不散，喉骨受壓移位，舌骨有細微裂痕，符合外力持續收緊之狀。口鼻無外傷，卻見眼瞼內側與舌根暗紫，胸腔內血氣壅滯，乃窒息之征。”
“所以，死者並非利器割喉，而是遭人勒頸而亡。”秦恪行似有些慚愧自己今判斷不清，他頓了頓，擡手用兩指比劃出一段距離，“此外，死者頸部表皮留有數處半圓狀壓痕，大小間距相近，邊緣平整。仵作所言，應不似指痕，倒更像是硬質圓珠相連之物所致。”
鴻臚寺屬館今晨的情景再度從華素舒腦中閃過，她沈默著點點頭，道了聲辛苦。
“大哥！”秦恪予才不在乎這裏的氛圍如何，看到他們好似事了，便疾步沖過來掛上秦恪行的脖頸，“你從府裏出來啦！我還以為，你得等到春試前一天才舍得從你那院裏邁出來呢。你是該出府轉轉了。再不出來，都要被那幾方墨腌入味了！”
“手放下去。”熟悉的嘮叨只當是過眼雲煙，秦恪行朝著自己的蠢弟弟不鹹不淡地掀起一邊眼皮，臉色如常，“你歸家去與父親請安了嗎？”
“請了請了，不請安老爺子哪能放我出來。”一邊說，秦恪予一邊拖著人往慕言那邊走去，“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我這回在軍中結識的好兄弟們！”
“手放下去。”秦恪行被他拽得一踉蹌，倒並未掙脫。
“一物降一物啊。”望著兄弟兩人遠去的背影，華啟明站在原地悠悠吐出一句，“看來孤這禮部尚書，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孤什麽孤！”華素舒從背後遞給他一拐，“這麽願意給人當哥哥啊？”
“當然沒有！”華啟明佯裝跳腳，隨她打趣，“我可就你這一個妹妹。”
小妮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元帥，快過來！軍師可算是要動手啦！”正前方，秦恪予雀躍著朝他們揮揮手。身旁的慕言沒好氣的看他一眼，又任勞任怨地挽起衣袖，走到爐前開始炙肉。蕭平和方其等人進進出出的幫他打下手，耿元青在一旁沒說兩句又要跟秦恪予比劃起來。秦恪行在一旁看著，依舊方正，卻也不曾出言阻止。
跡天雲來著岐歸瀾從門外緩緩而來。還沒出聲，就先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兩個酒壇。不過裏面裝的不是酒，而是岐歸瀾專門配置的涼茶。他朝著華啟明點點頭，便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秦恪予和耿元青的爭論。岐歸瀾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只是身上的那股清冷卻融化在了這股熱鬧裏。
林霜風的宅邸被華啟明下令留了下來。
任人瞻仰，也讓人銘記。
今夜好友相聚，故人仍在。
“走吧。”華素舒終於朝著兩人開口，“依娜的事，我們明日再談。”
次日，東宮。
依娜進入書房時，神色很平靜。她先朝著華素舒笑笑，旋即徑直跪在了兩人面前。
“所以你承認了。”此情此景，華啟明已不必再多問。
“是。”依娜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烏黎是我殺的。”
昨日的夜很靜，靜到烏黎的身體滑落倒地時，依娜都還能聽到他嗓子裏發出的喝喝聲。那是空氣被急促地吞咽、撕扯後，發出的掙紮。她站在原地等了許久，等到她恍然間聽到珠鏈的聲音，才意識到原來那條跟著自己許久的項鏈竟然斷了。
她蹲下身，一個一個將它們撿回來。也在這時，她才看了烏黎頸部的圓痕。
那真礙眼啊。
於是，她抽出他的佩刀，替他抹去了那些痕跡。
她開始高聲尖叫，她攔下了要去喚人的侍女，她把華素舒拉近了這攤渾水裏。她坐到一旁，開始認認真真地重新串起珠鏈。
“定安王。”依娜在沈默中忽然擡起頭，“能聽我講個故事嗎？”
華素舒看著她，點點頭。
與前日相比，眼前的依娜仿佛已經換了個人。
“我的父帝，他只能算得上是我名義上的父親。”說起幼年事，依娜眼中滿是嘲諷，絲毫沒有他人多有的懷念，“我生母早亡，臨死前將我托付給宮中的其他嬪妃。一開始，我還能得他幾分憐憫，所以被托付那人也能看重我幾分。畢竟在滿後宮的妃子裏，我的存在能讓她多見幾次父帝，多得兩份恩寵。”
那是華素舒兄妹從未想過的生活。
“可是後來沒幾日，父帝的那點可憐都沒有了。”依娜嘴角扯出一點笑容，看得人心底發澀，“這些年，我既要討好母妃和父帝，還要永遠一副大度的樣子照顧兄弟姊妹。一開始，連他們稍微皺一下眉頭我都會心驚膽戰，生怕下一秒迎來的就是謾罵嘲諷。我父帝到底有多少子女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個皇宮裏，若是沒有上位者的看重，就只會有宮人的怠慢。”
“那根本活不下來。”她的語調開始變得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說自己。
“我這些年過得小心翼翼，為的，就是等到成年被父帝指婚時能嫁給好人家。”依娜的眼眶通紅，隱有淚光閃過，卻倔強著不曾落下，“我知道我在姊妹中身份不高，也從來沒指望過能嫁給什麽高官貴胄。我就想有個自己的小家，不用每天睜眼就想著今日要怎麽討好別人，不用害怕哪一日就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就想離那個囚籠遠遠的，能走多遠都好。”
“可他們為什麽不放過我？！”
“可他們為什麽就是不放過我？！”依娜終於怒吼出聲，整個人出離的憤怒。
“他視女子為草芥，有難了第一時間想到的卻還是用女子解決問題！”依娜十分牽強地揚起自己的嘴角，似是回憶起自己當初心懷期盼時的狀態，“我本以為，這麽多年，父帝和母妃就算不將我視作珍寶也總該記著我些好。可沒想到，父帝想要和親的打算剛傳出來，母妃轉頭就將我推薦給了父帝，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將來嫁給個小官哪有嫁給一國太子來的風光。”
“去她的風光！”依娜的下頜繃得死緊，“她不過是想將我賣了，掙個好，替自己親生的兒子女兒搏個前程。”
那雙初見時盛滿光彩的眼睛裏，華素舒現在只能看到刻骨的仇恨，“滿心滿眼的算計，還偏要裝得一副慈悲心腸。”
“我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父帝身上，”看著眼前沈默的二人，依娜擡手急速拭去眼角的淚痕，語氣逐漸歸於平靜，“結果沒過幾日，他就把烏黎派到了我身邊，美其名曰給我多添個可用的人。”
“後來，他封我為安靖公主。”
安靖，安靜。
不要反抗，不要多言。
“我知道，他選中我了。”依娜面向華素舒，這回的笑裏帶了些真情實感，“我本想一了百了算了，是你讓我改了想法。”
“我？”華素舒指指自己，滿臉的不解。她還沈浸在這段敘述所帶來的震驚裏，沒想到自己突然成了故事裏的人。
“你以女子之身大敗金息，促成和談的消息在那段時間傳遍了整個南疆。當然，還有你尊貴的公主身份。我才發現，原來跟我處於相同身份的女子還能有不一樣的活法。”依娜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忘不了，自己從侍女口中聽到關於華素舒事跡的那日。
那仿佛是一道強烈的陽光越過重重阻礙，終於照進了她滿是陰霾暗沈的天空。
屬於另一女子的勇敢果決，肆意張揚，和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自由和熱烈，無一不讓她心向往之。
依娜不知道關於華素舒的故事是不是充滿了虛構的浮萍傳說，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所以她主動找上南帝，在他開口前先提出自己要來大啟和親的請求。
——她為自己爭取更多的信任和利益。
而她到大啟後第一個見的人，不是華啟明，而是華素舒。
她要知道那個給予自己希望的人是不是真實存在。
幸而終成，滿目瘡痍裏，命運終於善待她一次。
“你想要什麽？”末了，在書房長久的沈寂裏，華啟明終於緩緩開口。到了現在，若他還看不出烏黎的死是眼前人的投誠信，那他這太子可就真不用做了。
“助我滅了父帝的皇朝。”再開口，依娜的眼底滿是堅決，她已將自己全部的把柄雙手奉上，“我了解過大啟與金息的大戰，戰中金息雖將領士兵死傷不斷，甚至可以說是傷亡慘重，但金息百姓卻無礙。父帝不是個好父親，也算不上是個好皇帝。如果南疆皇室早晚要傾覆，倒不如交給你們。”
最起碼，那些百姓會無恙。
依娜雖憤恨那個帶給她無數傷痛的所謂的家，卻清楚這件事與南疆國土上的百姓並無關系。
他們不過是與她一樣，運氣不好。
“烏黎是父帝的人，這一路上，他都在與南疆傳信。”前日見過華素舒後，這個在依娜心中盤旋了許久的計劃終於迎來了自己的落定錘，“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會易容易體。他身死的消息沒有傳出去，你們派人到我身邊，可以繼續用他的身份與南疆傳信。”
從一開始，她就已經替烏黎設定好了結局。
他的身亡現場很草率，可她本也不想隱瞞。
“這一切，只有一個條件。”依娜擡起頭，似是早有打算，“事成之後，放我走。”
她知道，最起碼眼下，自己還是需要走完和親的一切流程。或許，她還要在大啟的皇宮再生活幾年，畢竟計劃中的一切事務都還需細細籌謀。但還好，對方是華啟明，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會難過。
“我想像你一樣，”依娜再次看向華素舒。這一次，她眼中的笑意滿是真情和向外，“去看看這山川河流，去見不一樣的人和事。我過去所有的人生都被困在那四方的天下，為了活得好一天而曲意奉承。所以，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所以她要行在路上。
或許能找到，或許找不到。
但無論怎麽樣，她都是自由的。
半晌，兄妹二人對視一眼，終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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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華素舒和晏常衡踏著暮色並肩走入帥府時，華啟明第一眼就看出了他們身上不對勁的氣氛。不過比起去打趣自家妹妹，他轉頭就拉著晏常衡去了一旁。
“舅兄。”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平日連叫聲兄長都是絕無可能。如今因著華素舒，晏常衡這頭低得十分幹脆。
“少來。”華啟明瞥他一眼，唇角一動，“八字的撇這才剛開了點頭，你少給我得寸進尺。阿舒一日沒點頭，你那點花花腸子就都得給我收起來。”
華素舒現在不可能答應成婚。
她一個掌著兵的新晉王爺，晏常衡更是下任宰執的不二人選。若是他們二人就這麽成了親，怕是之前剛被壓制的流言蜚語就會在頃刻間卷土重來。
“我知道。”晏常衡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跟慕言等人聊起來了的華素舒，眼底已滿是滿足，“她說了算。”
他等得起。
華啟明這回真是毫不遮掩得朝他飛了個白眼。
惡心。
“太子殿下，定安王，晏兄。”秦恪行腳步匆忙的走進來，隨時滿臉急切，但仍不忘先朝在坐眾人行過一禮再開口，“仵作查驗過那具屍體了，情況有些不對。”
“怎麽了？”華素舒與慕言等人對了個眼神，從一旁走過來。
“殿下。”秦恪行拱手而立，語氣一板一眼，卻清晰利落，“仵作已驗明，死者頸項皮下瘀血成環，色沈而不散，喉骨受壓移位，舌骨有細微裂痕，符合外力持續收緊之狀。口鼻無外傷，卻見眼瞼內側與舌根暗紫，胸腔內血氣壅滯，乃窒息之征。”
“所以，死者並非利器割喉，而是遭人勒頸而亡。”秦恪行似有些慚愧自己今判斷不清，他頓了頓，擡手用兩指比劃出一段距離，“此外，死者頸部表皮留有數處半圓狀壓痕，大小間距相近，邊緣平整。仵作所言，應不似指痕，倒更像是硬質圓珠相連之物所致。”
鴻臚寺屬館今晨的情景再度從華素舒腦中閃過，她沈默著點點頭，道了聲辛苦。
“大哥！”秦恪予才不在乎這裏的氛圍如何，看到他們好似事了，便疾步沖過來掛上秦恪行的脖頸，“你從府裏出來啦！我還以為，你得等到春試前一天才舍得從你那院裏邁出來呢。你是該出府轉轉了。再不出來，都要被那幾方墨腌入味了！”
“手放下去。”熟悉的嘮叨只當是過眼雲煙，秦恪行朝著自己的蠢弟弟不鹹不淡地掀起一邊眼皮，臉色如常，“你歸家去與父親請安了嗎？”
“請了請了，不請安老爺子哪能放我出來。”一邊說，秦恪予一邊拖著人往慕言那邊走去，“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我這回在軍中結識的好兄弟們！”
“手放下去。”秦恪行被他拽得一踉蹌，倒並未掙脫。
“一物降一物啊。”望著兄弟兩人遠去的背影，華啟明站在原地悠悠吐出一句，“看來孤這禮部尚書，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孤什麽孤！”華素舒從背後遞給他一拐，“這麽願意給人當哥哥啊？”
“當然沒有！”華啟明佯裝跳腳，隨她打趣，“我可就你這一個妹妹。”
小妮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元帥，快過來！軍師可算是要動手啦！”正前方，秦恪予雀躍著朝他們揮揮手。身旁的慕言沒好氣的看他一眼，又任勞任怨地挽起衣袖，走到爐前開始炙肉。蕭平和方其等人進進出出的幫他打下手，耿元青在一旁沒說兩句又要跟秦恪予比劃起來。秦恪行在一旁看著，依舊方正，卻也不曾出言阻止。
跡天雲來著岐歸瀾從門外緩緩而來。還沒出聲，就先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兩個酒壇。不過裏面裝的不是酒，而是岐歸瀾專門配置的涼茶。他朝著華啟明點點頭，便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秦恪予和耿元青的爭論。岐歸瀾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只是身上的那股清冷卻融化在了這股熱鬧裏。
林霜風的宅邸被華啟明下令留了下來。
任人瞻仰，也讓人銘記。
今夜好友相聚，故人仍在。
“走吧。”華素舒終於朝著兩人開口，“依娜的事，我們明日再談。”
次日，東宮。
依娜進入書房時，神色很平靜。她先朝著華素舒笑笑，旋即徑直跪在了兩人面前。
“所以你承認了。”此情此景，華啟明已不必再多問。
“是。”依娜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烏黎是我殺的。”
昨日的夜很靜，靜到烏黎的身體滑落倒地時，依娜都還能聽到他嗓子裏發出的喝喝聲。那是空氣被急促地吞咽、撕扯後，發出的掙紮。她站在原地等了許久，等到她恍然間聽到珠鏈的聲音，才意識到原來那條跟著自己許久的項鏈竟然斷了。
她蹲下身，一個一個將它們撿回來。也在這時，她才看了烏黎頸部的圓痕。
那真礙眼啊。
於是，她抽出他的佩刀，替他抹去了那些痕跡。
她開始高聲尖叫，她攔下了要去喚人的侍女，她把華素舒拉近了這攤渾水裏。她坐到一旁，開始認認真真地重新串起珠鏈。
“定安王。”依娜在沈默中忽然擡起頭，“能聽我講個故事嗎？”
華素舒看著她，點點頭。
與前日相比，眼前的依娜仿佛已經換了個人。
“我的父帝，他只能算得上是我名義上的父親。”說起幼年事，依娜眼中滿是嘲諷，絲毫沒有他人多有的懷念，“我生母早亡，臨死前將我托付給宮中的其他嬪妃。一開始，我還能得他幾分憐憫，所以被托付那人也能看重我幾分。畢竟在滿後宮的妃子裏，我的存在能讓她多見幾次父帝，多得兩份恩寵。”
那是華素舒兄妹從未想過的生活。
“可是後來沒幾日，父帝的那點可憐都沒有了。”依娜嘴角扯出一點笑容，看得人心底發澀，“這些年，我既要討好母妃和父帝，還要永遠一副大度的樣子照顧兄弟姊妹。一開始，連他們稍微皺一下眉頭我都會心驚膽戰，生怕下一秒迎來的就是謾罵嘲諷。我父帝到底有多少子女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個皇宮裏，若是沒有上位者的看重，就只會有宮人的怠慢。”
“那根本活不下來。”她的語調開始變得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說自己。
“我這些年過得小心翼翼，為的，就是等到成年被父帝指婚時能嫁給好人家。”依娜的眼眶通紅，隱有淚光閃過，卻倔強著不曾落下，“我知道我在姊妹中身份不高，也從來沒指望過能嫁給什麽高官貴胄。我就想有個自己的小家，不用每天睜眼就想著今日要怎麽討好別人，不用害怕哪一日就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就想離那個囚籠遠遠的，能走多遠都好。”
“可他們為什麽不放過我？！”
“可他們為什麽就是不放過我？！”依娜終於怒吼出聲，整個人出離的憤怒。
“他視女子為草芥，有難了第一時間想到的卻還是用女子解決問題！”依娜十分牽強地揚起自己的嘴角，似是回憶起自己當初心懷期盼時的狀態，“我本以為，這麽多年，父帝和母妃就算不將我視作珍寶也總該記著我些好。可沒想到，父帝想要和親的打算剛傳出來，母妃轉頭就將我推薦給了父帝，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將來嫁給個小官哪有嫁給一國太子來的風光。”
“去她的風光！”依娜的下頜繃得死緊，“她不過是想將我賣了，掙個好，替自己親生的兒子女兒搏個前程。”
那雙初見時盛滿光彩的眼睛裏，華素舒現在只能看到刻骨的仇恨，“滿心滿眼的算計，還偏要裝得一副慈悲心腸。”
“我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父帝身上，”看著眼前沈默的二人，依娜擡手急速拭去眼角的淚痕，語氣逐漸歸於平靜，“結果沒過幾日，他就把烏黎派到了我身邊，美其名曰給我多添個可用的人。”
“後來，他封我為安靖公主。”
安靖，安靜。
不要反抗，不要多言。
“我知道，他選中我了。”依娜面向華素舒，這回的笑裏帶了些真情實感，“我本想一了百了算了，是你讓我改了想法。”
“我？”華素舒指指自己，滿臉的不解。她還沈浸在這段敘述所帶來的震驚裏，沒想到自己突然成了故事裏的人。
“你以女子之身大敗金息，促成和談的消息在那段時間傳遍了整個南疆。當然，還有你尊貴的公主身份。我才發現，原來跟我處於相同身份的女子還能有不一樣的活法。”依娜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忘不了，自己從侍女口中聽到關於華素舒事跡的那日。
那仿佛是一道強烈的陽光越過重重阻礙，終於照進了她滿是陰霾暗沈的天空。
屬於另一女子的勇敢果決，肆意張揚，和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自由和熱烈，無一不讓她心向往之。
依娜不知道關於華素舒的故事是不是充滿了虛構的浮萍傳說，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所以她主動找上南帝，在他開口前先提出自己要來大啟和親的請求。
——她為自己爭取更多的信任和利益。
而她到大啟後第一個見的人，不是華啟明，而是華素舒。
她要知道那個給予自己希望的人是不是真實存在。
幸而終成，滿目瘡痍裏，命運終於善待她一次。
“你想要什麽？”末了，在書房長久的沈寂裏，華啟明終於緩緩開口。到了現在，若他還看不出烏黎的死是眼前人的投誠信，那他這太子可就真不用做了。
“助我滅了父帝的皇朝。”再開口，依娜的眼底滿是堅決，她已將自己全部的把柄雙手奉上，“我了解過大啟與金息的大戰，戰中金息雖將領士兵死傷不斷，甚至可以說是傷亡慘重，但金息百姓卻無礙。父帝不是個好父親，也算不上是個好皇帝。如果南疆皇室早晚要傾覆，倒不如交給你們。”
最起碼，那些百姓會無恙。
依娜雖憤恨那個帶給她無數傷痛的所謂的家，卻清楚這件事與南疆國土上的百姓並無關系。
他們不過是與她一樣，運氣不好。
“烏黎是父帝的人，這一路上，他都在與南疆傳信。”前日見過華素舒後，這個在依娜心中盤旋了許久的計劃終於迎來了自己的落定錘，“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會易容易體。他身死的消息沒有傳出去，你們派人到我身邊，可以繼續用他的身份與南疆傳信。”
從一開始，她就已經替烏黎設定好了結局。
他的身亡現場很草率，可她本也不想隱瞞。
“這一切，只有一個條件。”依娜擡起頭，似是早有打算，“事成之後，放我走。”
她知道，最起碼眼下，自己還是需要走完和親的一切流程。或許，她還要在大啟的皇宮再生活幾年，畢竟計劃中的一切事務都還需細細籌謀。但還好，對方是華啟明，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會難過。
“我想像你一樣，”依娜再次看向華素舒。這一次，她眼中的笑意滿是真情和向外，“去看看這山川河流，去見不一樣的人和事。我過去所有的人生都被困在那四方的天下，為了活得好一天而曲意奉承。所以，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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