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決戰

關燈
第七十九章決戰

定北軍中一向不許飲酒。

今夜是個例外。

酒壇被接連啟封,粗陶碗在人群中傳遞。篝火一堆接一堆地點起,像一條被點燃的星河沿著營道鋪開。有人拍著酒壇高聲吆喝,有人抱著肉串在人群間穿行。

今夜連晚風都願意忍讓,任由笑罵與起哄在其間回蕩,放縱陶碗的碰撞激起一陣陣漣漪。

或席地而坐,或圍著篝火站著。長槍插在地上,刀鞘橫放在腳邊的。酒一碗接著一碗地下肚,話也隨之多了起來。這邊有人用同伴新兵時的糗事引起陣陣哄笑,那邊就有人拍著胸口保證自己明日砍下多少金息敵軍的首級。

有人仰頭痛飲,也有人只是淺淺抿一口。

火光映著一張張或年輕、或風霜的臉,被從在他們中間行過的華素舒一一看在眼裏。

直到她停在他們面前,沒有穿甲,只披著常服鬥篷。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不會騙你們。”深沈月色下,華素舒的聲音顯得愈加清晰而冷靜,“明日頃州決戰,你們中的一些人,會最先與本帥一同沖進敵陣。”

“傷亡會很大。”

幾顆零碎火星飄離篝火,又很快熄滅在夜空裏。

已經成型的先鋒團,正站在所有人之前,格外安靜。

“你們中的很多人,會再也看不到戰後定北軍升起的軍旗。”華素舒沒有試圖用任何溫情來包裹事實。最殘酷的可能性就這樣被她近乎冷酷的、毫無保留地攤在眾人面前。

無人出聲。

“但是,”華素舒頓了頓,目光緩緩劃過眼前的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本帥要你們記住。”

“定北軍從不缺奉獻之士。”

身為女子,華素舒的聲音並不如定北軍其餘將領一般渾厚。但此刻,她的聲音卻能厚重地砸進在場每一位將士的心頭。更有甚者,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當即紅了眼眶。

“你們站在這裏,是因為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戰,若無人先行撕開金息騎兵的鋒線,頃州就永遠拿不回來。”

“大啟的未來,也會被壓在他們的馬蹄之下。”

華素舒站在那,如同標桿,亦是旗幟,“但你們不是被推上去的。”

“戰場之上,本帥與你們,同進同退。”

“定北軍的所有戰士,皆是如此。”

月光將這片幾乎凝滯的安靜籠進懷抱,給所有人將情緒消化的時間。直到一道略顯粗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就是從頃州逃出來的。”

先鋒團裏,一個看似二十出頭的少年站了出來。步子不快,走得極穩。他在華素舒前站定,擡起頭,眼眶微紅。又或者,只是他心中的堅定被火光映得太亮, “所以,元帥不必介懷,小的都是自願的。”

少年咧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力壓住些什麽,“小的的家人,都被那群狗日的金息雜碎殺幹凈了。頃州的守軍,至死都在保護百姓。”

“我就是被他們護著逃出來的。”

“我已經當了一回逃兵了。這回,總要沖上去。”

篝火劈啪一聲炸響。人群裏,幾個與他相熟的士兵都已經遮掩著背過身去。

“再說了,頃州是我家,”長相憨厚的少年撓撓頭,笑得樸實,“小的沖在最前面,要是咱們勝了,小的也能當第一個回家的人,讓其他兄弟羨慕去吧。”

“就算死了——”少年頓了頓,談及死亡,他的語氣反而輕松起來,“到時候見了爹娘媳婦,小的也能說,自己沒當逃兵。老子是為了守護我們的家才死的,甚至還帶走了好些蠻人!”

“說得好!”

“就是這個理!”

應和聲裏,又有一人在一旁接口,“就是,元帥不必介懷,小的也是自願的。”

“我雖然不是頃州人,但我是咱們大啟人啊!”

“打我記事開始,頃州就一直是咱們的!那就得一直是咱們大啟的!”

“兄弟們說是不是啊!?”

“是——!”

這一次,沒有此起彼伏的話語。迎接華素舒的,只有一陣連接成片的聲勢。

“再說了,”人群裏又有人在喊,“將軍都跟我們說了,要是這一仗能把那些金息人打出去,打個落花流水,那我在雲州的家人豈不是也能徹底安心了!”

能在帥帳中冷靜推演萬軍進退,也能在戰場上立於萬軍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

她靜靜聽著。

“我就盼著家中老爹老娘能安度晚年,孩子能平安順利地長大。”那人笑得極亮,“要是能換來這些,陪上我一條命而已,值!”

“餵,老狗!”話音將落,旁邊一人當即起哄道,“你就不怕你那婆娘跟人跑了?!”

“我那婆娘是個好的!”被稱作老狗的聲線立刻回嘴,“把我老爹老娘還有孩子交給他,我放心!”

笑聲四起。

熱鬧再度席卷這片大地。

“你肯定能看到的。”華素舒終是開口,聲音低啞。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壓下喉間翻湧的情緒,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

而後,不知是誰先站直了身子。一個接一個的,朝著華素舒的方向,所有人齊齊拱手。

“請元帥不必介懷——”

從雜亂到齊整,只是瞬息之間。

“為大啟,吾等甘願!”

“為大啟,吾等甘願!”

“為大啟,吾等甘願!”

夜風獵獵,誓言如雷,呼嘯著轟進少年人的心間。

華素舒站在火光中,看著這些人。

她知道自己不善記憶與自身無關緊要的人。不重要的人,即便在她面前走過無數遍,下一次相見,她仍需青竹或青雲在身後輕聲提醒。

但今夜這些圍著篝火而立,躬身請命的人——

或許她記不住他們所有人的姓名,她想,她也會記得他們的臉。

記得很久很久。

久到戰事平息。

久到大啟真正的國泰民安、海晏河清。

久到她能在重回故地時,對著這邊土地說一聲未曾辜負。

——

次日,號角在拂曉前響起。沈悶而悠長,徹底撕開夜色的第一道裂縫。

遠處,烏其慎巍然立於以往須蔔勒所處之位。他身前,是整齊列陣的金息騎兵。馬蹄踏地,塵土翻湧,鐵甲和皮革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戰馬低嘶,白霧隨著鼻息飄出,被束縛的兇獸已然迫不及待。而那些定北軍還未來得及探查的地勢後,沒人知道還有多少危機與詭計正在潛藏。

但大啟大軍已然整裝。

盾牌在前,長戟如林,護送最前的先鋒團。

“進——!”

尖利號令落下的一刻,世界只是剩下這一個聲音。

然下一瞬,便被如海般的嘶吼聲淹沒。

所有人都沖了出去。

紅纓槍的槍穗隨著萬軍後的戰旗一同於空中飄揚,馬蹄沖刺帶來的聲勢足以阻礙一切恐懼所帶來的戰栗。最先與之相遇的盾牌被狠狠撞開,有人當場被掀飛,骨裂聲伴著飛濺的血色瞬間融於黃土。但下一瞬,環首刀亮起寒光,依舊能狠狠劈向那些仍在沖撞的金息戰馬的前腿。

沒人說得清自己邁過的誰的鮮血。

戰馬慘嘶著翻倒,將背上的金息騎兵生生甩飛。這樣的混亂,不用長劍後續收割,他們的結局也已然註定。

但定北軍同樣有人倒下。

有人被失控的馬匹生生殘碎肋骨。

有人環首刀脫手,便也敢生生從馬上拽下一個金息士兵,拉扯著倒向同一個的結局。

先鋒團的隊形在血與泥中撕裂,又在意志與堅持中被強行拉回。

“補位——繼續向前!”華素舒的聲音在混亂裏異常清晰。霜刃的馬蹄沒有一絲遲疑,步伐穩健地帶著她數次貼著金息的縫隙掠過。

紅纓槍槍頭入肉,又一匹戰馬前蹄驟折,慣性讓那具龐大的軀體橫翻出去,連帶著將後方兩騎一並絆倒。

盾牌兵順勢頂上,鐵盾捶地,再一次硬生生地替先鋒步兵壓出一段空隙。

數次交戰以來,這是金息騎兵的沖鋒節奏第一次被打斷。

“大帥,這幫廢物——”高坡之上,視野決定了赤那烏恩足以將戰場上的一切均納入眼底。必須承認,超出預期的戰場拖延,確實讓他有些按捺不住。

“急什麽。”他的側前方,烏其慎冷眼看著,淡定且殘忍,“讓前鋒繼續壓。”

那支步兵先鋒確實鋒利,拿著一把他沒見過的刀,打法也足夠狠。但這樣的沖鋒,在他看來撐不了多久。只要節奏被拖住,只要陣線稍亂,等待他們的,就只有被騎兵反覆碾碎的結局。

人命,在烏其慎這裏,從來不是需要計較的東西。

無論是大啟的,還是金息的。

都一樣。

而戰場之上的形勢變化,永遠都逃不過華素舒的雙眼。放棄單純的正面沖鋒,刻意放緩速度,來開間距改為從兩側開始回旋切入。為的,是給破空而來的箭矢拉出足夠的縫隙。

“回陣!”

“戟兵前出,斜插!”

命令幾乎是在本能中脫口而出。

下一刻,箭矢破空,長戟斜出,兩方的傷亡再一次陡然增加。

命運選擇了定北軍。

金息的陣線一角,終於被撕開了一瞬。

足夠了。

先鋒團猛地向前推進數丈。

“還是小看她了。”這一次,烏其慎的神色沈了下來。他翻身再度上馬,擡手,下達了新的指令,“中軍壓上,換陣。”

既然如此,那就到此為止吧。

冷箭破空而來。

紅纓槍回身掃倒一撥新的敵人,卻終是來不及收勢格擋。

劇痛瞬間炸開,血順著衣袖淌下,在霜刃烏黑的毛發上留下印記,最終還是在腳下的泥濘裏失去蹤跡。

華素舒在馬背上搖晃一下。

而戰鼓仍在響。

先鋒團的最後一波沖鋒,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