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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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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信

雖還是秋日,頃州城的天也還是總比大啟別處更冷幾分。

這裏距離雲州不過數百裏。

作為大啟西北邊境的前朝城,頃州數年如一瞬的在原處迎接著第一陣自北方荒原而來的秋風。那風裹挾著沈重的塵沙與血腥氣,沿著頃州外的官道一路南壓。金息曾經掠過的痕跡依舊留在原地,城北的烽臺也早已殘破。風過木架,嗚嗚作響。

城外的開闊地上,是一片黑壓壓的軍營輪廓。巡哨的鐵騎踏過沙地,竟對天地間肆意的風沙偶感一絲相熟。北嶺之下,烏其慎的三重大營橫陳,拒馬、鹿角、壕溝一層疊著一層。

依舊熾熱的陽光灑在匆忙修補的城墻上,星點借著坑窪處的縫隙慢慢浸出。

“先生既答應來我金息大營,又何故依舊遮遮掩掩?”重迎新主的金息帥帳裏,烏其慎坐在須蔔勒長久占據的虎皮帥椅上。而他的下首,則是一道稍顯消瘦的黑衣人影半隱在陰影裏。在被白色包裹的帥帳裏,頗為突兀。

“只要我提供的消息是實打實的,”赫然是那道數次秘密與烏其慎相見的蒼老聲線,“樣貌如何,並不妨礙我的誠意。”

烏其慎的手指輕輕摩挲過椅背上的虎皮紋路。

“你為何幫我?”這是他第二次問出這個問題。

上一次,他得到的答案是因為他的母親靜安公主。

黑衣人低低笑了一聲,像某種塵封的舊氣終於有了破口:“你恨呼延阿古。”

金息人人聽來驚懼的話,在烏其慎這裏只得到波瀾不驚的一瞥。

這是一層早已透明的窗戶紙。

他端坐上臺,靜待下文。

“等你贏了,我幫你當金息新的大王,如何?”黑衣人的目光透過面具的空洞落到他臉上,烏其慎篤信自己在那種打量裏看到了許多極難言說的愉悅與評估。

“老先生說笑了。”烏其慎笑了,笑意淡得像草原上忽閃即滅的火星,“造反,我哪有那個能耐?糧草,銀錢,權力,聲望——我一樣都沒有。就連這兵,”他擡手指向帳外壓抑的營聲,“信不信,都不用等仗打完,只要我們能取回一點優勢,王廷裏就有的是人會沖出來取代我的位置。”

商議著能夠覆滅一個王廷的戰亂,烏其慎的語氣卻可以稱得上是十分溫和。他在虎皮椅上換了個姿勢,任由木架發出一聲如同猛獸尾尖輕甩般的輕響。

須蔔勒死後他能這麽順利地接過大帥的位置,除了須蔔勒麾下將領的倒戈,王廷的默許也功不可沒。

試問須蔔勒舊日在金息的地位王廷裏誰不眼紅?但那是要一場場勝仗和一次次掠奪做靠山的。而今金息軍取下優勢後又節節敗退,王廷裏自是誰都不想出來接這個燙手山芋。

“你會有的。”黑衣人似是完全不在意烏其慎潑來的冷水,只緩緩伸手,從袖中抽出一張折疊得極整齊的舊地圖。他攤開地圖,用骨節分明的手將其撫平。然後,以一種奇異緩慢的語調道,“割地,賠款——只要你將定北軍留在這裏,從頃州,到定州,大啟整條西北門戶與防線,都給金息。”

他的指尖沿著地圖上的線緩緩劃下,殘忍又冷靜。

“至於兵,”黑衣人驟然擡眼,“金息王廷只要敢派人來接替你,來一個,你砍一個。這樣,錢,權,人,望——你四樣具俱全。”

話落,他將地圖輕輕推向烏其慎,那動作極輕,像祭品奉上。

大逆的話,說出來居然也同樣是輕飄飄的。

“老先生真是……”烏其慎的指尖輕落在地圖邊緣,節奏懶散,甚至帶著幾分不加遮掩的漫不經心,“比我更恨大啟。”

黑衣人的提議成真,即使那時大啟名義上仍為國家,但實際上則會變成金息養在東方的一座糧倉。

名為國,實為奴。

“老夫不恨。”帳內風聲頓止一瞬,面具黑衣後,老者的呼吸聲顯得格外幹澀而沈重,“老夫只是不忠於他。”

“哦?”烏其慎眉尾輕挑,眼中終於溢出一絲興味。他甚至沒去問黑衣人在大啟內部有何種依仗就敢在他面前做出這些承諾,而是難得分出些許耐心。

他有預感。

接下來,他將要聽到一段好故事。

“我可以接受華乾安的叛亂。可以接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大抵因為真的是段許久未曾觸碰的過往,就連黑衣人壓低的講述裏都透出幾分積壓的潮濕,充滿著腐朽的濕氣與沈屙。

“但我不能接受,他在登基之後,沒有給陛下體面。”

烏其慎看到了他搭在膝蓋上微曲的手指。

“陛下……是從小金玉堆裏養出的玉尊金貴。活著時,是千萬人的供奉。他死了,就該繼續有人侍奉,繼續金車玉輦,繼續無上尊榮。”

烏其慎的指尖終於停住。

這聲“陛下”喚得情真意切,隨便想也知道說的不是大啟現在的帝王華乾安。既如此,黑衣人喚的陛下,當只有烏其慎那素未謀面卻早有耳聞的外祖父,前朝末帝。

“世人評說陛下荒誕也好,無能也罷——他是帝!他死後,就該有一國帝王應有的威儀!該有殉者!該有棺槨!該有山陵!”

黑衣人的語氣裏有近乎病態的虔誠,甚至仿若要沖出胸膛將面前的空氣都擠壓碾碎。

“可華乾安什麽都沒有給。”

他擡頭,那雙眼裏執念翻湧。

“所以既然他們不給,”黑衣人緩緩吐出最後一句,“那我便自己替陛下取來。”

末了,帳外風聲重新卷起,吹得帥帳一角輕顫。烏其慎沈默良久,最終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而後,他卻又忽地笑了,“原來如此。”

他語氣淡,卻帶著從未有過的興趣。

烏其慎打過交道的大啟人不算多,但每一個都有各自執念——或是家國,或是清名,又或是百姓。而這些執念,或多或少來自對大啟這個國家的在意。

唯獨眼前這位,無論是對血脈,對國家,甚至是對未來,都是一概漠然。

他只忠於一具白骨。

“老先生,”烏其慎在虎椅上慢慢俯身,將自己的手肘壓在膝頭。“不得不說,你這次的答案,比上一次的,有趣多了。”

“你比我,更像一個合格的敵人。”

帳外忽而卷起一陣狂風。

西北陰晴不定的天在此刻突然翻臉,漫天的黃沙被裹挾著飛舞,又被猛地風勢猛地拍在大帳外壁,細細簌簌的細密聲響如同天外之物的無數次叩問,徑掠得人心頭發慌。

風越刮越烈,吹滅了升騰的火把,吹得旌旗獵獵發出猶如狼嚎般的怒吼。

但它仍覺不夠。

不夠狂暴,不夠炙熱,不夠滾燙。

這裏還是太過狹隘。

它如是想。

它將自己的目光投向那片更遼闊的土地。它好似嗅到了那裏傳來的、熟悉的、未盡的氣味。於是,它攀上城墻,迫不及待地,沿著頃州那殘破的城墻向東南撲去。

掠過荒原、河道、驛路,一路狂奔。

直到京城郊外,晏常衡停下腳步,擡手按住了自己有些紛亂的衣袖。

“公子,”俞沈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晏常衡回頭,就見俞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這是咱們回程前,將軍交給小的的。還特地囑咐了,要等咱們回到京城了再交給公子。”

俞沈垂手立在一旁,動作極輕地捧著信封。一路奔波,俞沈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頹廢,他手上捧著的紙片卻是連個折角磨損都沒有。

可謂是光亮如新。

晏常衡淡淡地看他一眼,伸手接過。

俞沈悄然松了口氣。

晏常衡低下頭,指尖順著信封的紋路輕撫過去。從稚嫩到成熟,華素舒與他時常分隔兩地。也因此,信封上用絹花小楷落下的“親啟”二字,晏常衡甚至都不用反應一瞬就能一眼辨出。那字裏向來帶著幾分獨屬華素舒的少女嬌俏。

與那些被晏常衡置於匣中的書信有所不同的是,如今那字中又多了幾分淩厲。

——致使收信人還未打開信封,心上就先多了三分心疼。

晏常衡將信封拆開,卻還未見信紙,只又得兩份分開的信棧。一封封口處一封落著他的名字,而另一份上則是落著“兄長”二字。

晏常衡抽出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拆開。

信紙一開,壓抑許久的墨香與風混合,帶著雲州還未散盡的硝煙,輕拂過他的睫尖。遠道而來的游俠在此刻終於溫柔些許,只微微將信紙揚起一個角。

擺動之間,晏常衡仿佛看到執筆之人就在眼前。

行軍途中的風景見聞,曾在定州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女東家和太守夫人,定北軍裏並肩作戰的戰友......沒有什麽軍機要事,沒有什麽機關密謀,和華素舒之前每一次的來信一樣,都是些不能再過尋常的微末小事。

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全無內涵,毫無作用。

但晏常衡的嘴角還是在一字一句的閱讀中幾乎不可自抑得逐漸上揚。

他的愉悅太過明顯。

他的耐心也太過偏頗。

然後,他的視線落到了信尾,“行筆此處,忽覺不知何時才能再次提筆與你。茫然頓措,還是決定在最後告訴你兩個秘密。其一,乃是關於我兄長。”

晏常衡的指尖頓了頓,眉眼頃刻間便沈了下來。他看著信紙上那些讓他眼熱的字跡,“自兄長獲封,便從未在我面前自稱為孤。論其原因,不過是因為我當初在他初次以孤自稱時便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場。”

“時至今日,我都還記得他當初哄我時的手足無措。”

“後來,我於書房外聽得父親與兄長解惑。言及此事,父親答為我乃是怕從此跟兄長生了隔閡。兄長深以為信,我便任其自流。”

“其實不然。”

“我知他不會。”

“當時年幼,聽其自稱,初念非尊,而是孤。孤家寡人的孤。”

“我父我母乃天下雄主,於我前但為慈父慈母。兄長終將登至尊位,我亦不忍他獨處峻巔,寥若無人。昔念其旁有我,長歲終伴,而今前行難測。”

晏常衡覺得自己心底最安靜的地方此刻好似突然冒出了一根不該顯露的倒刺。上面細細密密的,皆是那礙眼的“難測”。但那紙上的話還餘幾行,“此事本該托與未來皇嫂,無奈這還只是個沒影兒的稱呼。思來想去,還是將此事托付於常衡哥。”

“兄長眼高,好友寥寥,引你為至交。”

“而今而後,鵬霄萬裏。阿舒所願,唯有莫失舊稱。”

“否則,我會心疼。兄長如是,你亦然。”

“至於第二個秘密。待我得勝回京,便告訴你。”

晏常衡緩緩闔上信紙。

三兩張薄薄的信紙,寥寥數百字的內容,過目不忘的狀元郎用了快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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