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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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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告別

帥帳內。

“多謝先生妙手,讓老夫得這片刻清醒。”林霜風在帳內環顧一圈,朝著站在眾人身後的岐歸瀾鄭重地作下一揖。

岐歸瀾只是搖搖頭。

這一刻,連他也難辨自己心中究竟是欣慰、惋惜,還是某種更深的敬意。

兩個時辰的時間已過去大半,縱使林霜風竭力支撐,卻依舊無法抵擋身體各處傳達的疲意。那些年深埋於骨的傷與毒,終於等到了這具身體的衰敗,此刻正瘋狂得在他體內撕扯。

林霜風由著走上前的華素舒攙著他回到床榻,看著帳中眾人,緩緩開口道,“自為兵士起,每每於殺伐中得幸取勝,便都為今日之局多添一分準備。此一生,雖生逢亂世,但幸少時得遇明主;劍刃雖染鮮血,但護民亦多。幸受恩師,得遇袍澤,時至今日,已是樂多於悲。”

可惜留給他時間已不夠多,不能與這幫老友再最後一次喝酒鬥嘴回憶往昔。

但帳中除了他的那些老友,亦多出不少新人。那些年少的面孔讓林霜風覺得自己似乎也能放下那點遺憾。

“恪予。”林霜風坐在床榻邊朝著秦恪予招招手。此刻他神色漸柔,比起方才校場高臺之上的元帥,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家中慈祥的長輩,“過來。”

往常嘴角總是噙著笑的少年現下全然沒了笑意,雙眼通紅,一個勁的緊咬著牙根。他知道,如果現在崩潰了,只會耽誤更多已經寥寥無幾的時間。

他蹲下身,連刻在骨子裏的儀態都沒了蹤影。這一刻,他像幼時靠在自家祖父膝前聽故事那樣,靠在了這個被他仰望了一輩子的老者身前。

“我早年在營中見過太多少年。年少意氣,是最可貴,卻又最不長久之物。”林霜風伸手,穩穩落在少年人的肩頭。他的掌心依舊厚實,足以安撫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你與家中長輩所行之路皆不同,未來一路上,要尋人指導。你天資高,為人仗義,但心思卻也好猜,容易算計。不過日後戰場上,你跟著江予,我卻也放心。”

“是,”秦恪予的聲音控制不住的發抖,但他還是笑了,“恪予記住了。謝,元帥指點。”

“蕭平。”

“末將在。”

“當年拼死拼活都要跟著我投軍的小屁孩,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林霜風笑了笑,那笑意帶著幾分欣慰,更是認可,“記住了,你從未讓我失望。方其他們幾個也一樣。”

“以後,你在定北軍中,可也算得上是老人了。”

“記得,日後帶兵,要嚴中有仁。”

人群之中,蕭平重重點頭。那只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攥緊到滲出血跡卻毫無感覺。他甚至說不出話,只能一次又一次得狠狠砸下頭。

林霜風微微頷首,目光從帳中眾人一一掃過,“好了,都出去吧。”

兩個時辰的期限再一次在眾人耳邊轟鳴。

他們知道,林霜風耽擱不起。

不過,慕言沒有動,華素舒也沒有。

“晏大人,晏常衡,對嗎?”就在其餘幾人轉身時,林霜風卻忽然再度開口,“老夫托大,喚你聲常衡,”他的語氣溫和,“你也留下來吧。”

“是。”晏常衡微楞,卻還是應聲留步。

帳內只剩下四人。

雖然讓晏常衡留下來,但林霜風並未將視線轉向他。他朝著華素舒擺擺手,將人喚來身前,露出一點近乎慈祥的笑意,“對你,我其實沒什麽不放心的。”

“只一點。”林霜風的氣息已經有些短促,但每個字仍極其清晰,“不可引私恨,切勿為悲亂。”

“林帥——”華素舒的唇已經在發抖,她想說什麽,卻被林霜風擡手止住。

“替我告訴你哥哥,他是個很好的學生。我相信,以後也會是個很好的皇帝。”林霜風笑了,笑意是平生僅有的溫柔與和煦,卻莫名的讓人心碎。

“為徒,為子,為兄,為君,他的所為與成長,我都曾看在眼裏。”

“為其師,乃吾一生至傲。”

“告訴他——他未曾食言,是我食言了。”

“讓他,莫怨我。”

更別怪自己。

豆大的淚珠幾乎是在頃刻間就從那雙桃花眼裏擠了出來。華素舒妄圖與它談判,最起碼讓她能在離開帥帳前還保持鎮定,只是那顆心斷然拒絕。

連帶著她身後的晏常衡都是如此。

“好了,讓他陪你出去吧。”最後一次,林霜風擡手拍了拍華素舒的肩膀。從未有一刻如現在一般,華素舒一點都不想遵循林霜風的話。但榻上那人越加虛弱的聲音,讓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在晏常衡的支撐下邁步離開屋內。

她知道,林霜風已然跟身上的所有責任做了告別。

元帥,老師,戰士,臣子。

最後的最後,他只剩下林霜風這一個身份。

“行了,你個老貨,想說什麽我還不知道。元青帶著方其張旭他們在外邊處理著呢,”慕言側坐在榻邊,聲音難以自抑得發顫,但面上還是極力維持著那副倜儻模樣,“你放心,我們都在。定北軍交到江予手上,亂不了。”

“我知道,我信你們。”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說你下去了別忘了找找孫武和鄧通?”如果拋棄那有些抽動的氣息,這確實是個合格的打趣。

“在聖上麾下初遇的時候,就是因為你這張破嘴,所以咱倆才不對付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慕言毫不在乎形象得翻了個白眼,“你也不差。”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這些年私下裏,兩個人拌嘴時沒少把那些事翻出來拌嘴。二十多年裏,誰都沒服過誰。

他本以為等著這次班師回朝後,他們倆還要再鬥上個十幾二十年才能分出最終勝負。但要是現在林霜風讓他為了那些事道個歉,也不是不行。

“但共同在定北軍的這些年,有你做軍師,我,”林霜風的眼皮開始變得越來越沈,睡意鋪天蓋地開始向他侵蝕,“很安心。”

“……我知道。”

“照顧好元青他們。”

“……你放心。”

“還有自己。”

“......”

“這些年,”林霜風聲音幾不可聞,“辛苦了。”

那滴淚終於從慕言的眼眶裏砸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那只餘溫尚存的粗糙大手上。

“此生至幸。”

這間屋子裏,終歸只能留下一個人的喘息。

徒餘一句告別在空中輕顫。

霜刃的馬蹄瘋了一般在山道上疾馳,沿途帶起的風吹歪了瘋長的枝椏,更吹散了馬背上少年的冷靜。再也抑制不住的淚珠被風刮著脫離眼眶,卻還沒落地就已經消散無跡。唯有一兩顆幸存者,盡數落在了身後同樣駕馬狂奔追隨之人的衣袍上。

終於,在山道的盡頭,晏常衡接住了自馬上滑下的華素舒。

“我留不住他——”幾乎是一下馬,華素舒就將整張臉都埋在了晏常衡的肩上,不願讓人看清自己的申請。只是不管是那縱使極力控制卻依舊變得飄忽的語調,還是那輕微的顫抖,都讓晏常衡下意識得將懷中人攬得更緊。

“我留不住…”

“我留…”

似乎其他的話都消失在了華素舒的腦海裏,反反覆覆得,她只能在晏常衡懷裏含糊不清又顛倒無措的重覆這幾個字。

霜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頻頻嘶鳴,最終卻也敗倒在那股悲傷的侵染下,只得用自己的馬尾時不時在相擁的兩人背後替他們驅走惱人的蚊蟲。

從傾訴到吶吶,從無聲啜泣到嚎啕大哭,晏常衡從未在華素舒身上見到過這樣的狀態。手幾次擡起又落下,到最後也只能像幼時一般一下又一下得順著女孩的長發。

只是兒時每每哭鬧,不管所求為何,最後總是能有人讓她得償所願。說來好笑,京城裏那幫最為位高權重,一人之言能定萬人之運的掌權者們,卻沒人能在那雙噙著淚的桃花眼下撐過一盞茶的時間。而那時的許多次哭泣,不過是恃寵而驕下的裝模做樣罷了。

所以幼時的晏常衡可以有千言萬語來哄得女孩的笑顏。

然而這次,他們都清楚,任他們如何哭嚎,都喚不回那已經逝去的英靈。

山下火光通明的軍帳依舊在數十裏外守候著雲州城中的煙火,天空的一彎弦月在無邊夜色中奮力破開一道亮光。

對於見證過太多逝去的群山而言,今夜不過又是尋常。

只有晏常衡那被侵濕了前胸和肩膀處的衣衫知道,有些呢喃在含糊中抹去,有個女孩一點一點咽下悲泣,又一點一點將自己重新變回江予。

風自群山穿行而過,帶來軍中號角被壓抑著的低音。似是有呼號聲飄搖,卻也被風一寸寸吞沒。山巒之上,用來照明的火把被風帶得忽明忽暗。

有兩匹戰馬一前一後,踏碎夜色.

軍旗獵獵,草葉簌簌,一切都像在靜默中為一個名字告別。

晏常衡知道,自此之後,定北再無林霜風。而大啟戰神之名,終將由新人擡起。他擡頭,看幽暗天穹。本該黑暗無邊的幕布上,此刻卻有一顆星在其中閃耀奪目。

但好在,那些支撐定北軍的東西卻並未隨之消散。

晏常衡想,那當是林霜風此生最大的驕傲。

盡管這夜,註定是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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