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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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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一日游

這是離開京城後,華素舒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

夢裏沒有彎彎繞繞著到腳下匯聚成暗色的血泊,沒有上一刻還揮劍站在身邊下一刻就瞪大著眼睛倒地的同僚,沒有閃爍著凜冽寒光的長矛和利刃,更沒有那些已經凝成實質的野心。那些纏繞她多時的夢魘,知情識趣地並未在今夜造訪。

雖然華素舒清楚這些夢境的來源——那不是後悔或者害怕,更多的其實是一種不安。

就像溫嶼當初試圖勸說她時說的那樣,殺人與傷人,到底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縱使出征前她在心中早有準備,但當她真正踏上戰場,被尚且溫熱血液鋪滿面龐的感覺時,才真切的感受到那種不同。

華素舒曾在戰場上有過一瞬怔楞。

她能在臺前幕後毫無保留的,拼盡全力的拼殺算計。她能將敵軍的損傷計算到最大化的每一個數字。她親自謀奪著對方軍營裏的任意一條生命。她將己方的勝利視為最高要義。她會為了大啟的榮耀和國土拼盡,甚至壓榨自己的每一絲能力,每一滴意念。

但那種鮮活生命迅速逝去的感覺,讓華素舒身為人的本能無可奈何地升起一種悲哀。

哪怕對方的身份是敵軍。

但這一切,華素舒同樣沒有說出口。

她不會告訴林霜風等人,因為同樣的經歷或許就是他們的來時路。她不能開口跟朗巧訴說,因為不能讓再多一個人替她擔心。至於一路以來新認識的朋友,對於她們,江予和華素舒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所以華素舒選擇自己熬。

盡管同樣的夜晚還要過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許要熬到打退金息的那一日,或許有一日她不再會從夢中驚醒,又或許她要永遠地熬下去。

華素舒只知道,從她決定出發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沒有了回頭的可能。

她也不會回頭。

晨光順著門縫滑進房內,拂過衣架上尚未消散的苦澀藥香,溫暖而柔和地喚醒榻上一夜安眠的少女。華素舒揉著額角起身,就聽到木門“吱呀”一聲,緊跟著便是朗巧的聲音,“將軍醒了?”為了方便,朗巧依舊習慣如此稱呼。

“都這個時辰了。”華素舒看了眼窗外的日光,有些意外,“怎麽都不來喚我?”

“這些時日您太累了,朗巧沒忍心喚您。”朗巧一邊回答,一邊有條不紊地從手上的食盒裏將還散發著熱氣的朝食一一擺出來,“將軍今日無事,自然可以多歇一會兒。”

“無事?”

“林帥說的。”朗巧走過去從衣架上取下她早已準備好的衣物,“林帥昨夜專門派人來跟我說的,說晏大人送來的糧草都已經安排下去了,跡公子等人也都已經趕了回來,善後的各項事宜都已有人接手。您身上還帶著傷,岐大夫也說讓您好好休養,便給您一日假。”

“林帥還說,讓您不用覺得被特殊對待,這一日假後,定是要讓您數倍的忙回來的。所以您今日安心休息,不必到前面去了。”說罷,朗巧滿意的上下一打量華素舒的穿著,又忙引著人去用膳。

華素舒直到坐下,又被飯菜的香味沖了個鼻,這才反應過來,“休息便休息,”她朝著朗巧晃晃衣袖,“為何要換女裝?”

“自然是因為晏大人呀!”朗巧笑瞇瞇道,“晏大人可是一早便來了,聽聞將軍一直未醒,還特意叮囑我別來打擾。這會,估摸著已經在外廳看完兩本書了。”

“他怎麽來了?”華素舒微驚,桃花眼裏不自覺地攀上些喜色。

“說是今日無事,要邀您去城外走走。”朗巧替華素舒布菜,一邊解釋道。雖說華素舒早就說過來到定北軍就沒那些規矩,但她做慣了,便總是不自覺得動手,“還說,讓您換上襦裙,更方便些。一會他帶您從後門出去,也不用擔心在衙門裏被人看到。”

看樣子無論在哪,晏常衡都會把要陪她出行這件事安排的很好。一碗清粥配幾碟小菜很快下肚,華素舒出門的腳步中都帶著些迫不及待。

出城的路上還留著幾道戰馬的蹄印,嫩綠的野草卻已在一旁悄然冒頭。兩人兩騎在路上飛馳不過小半個時辰,幾日前守衛的高大城墻便已在身後變得如同一人等高。牽著霜刃晃晃悠悠地走在林間路上,隱約飄出的談笑聲就連天上飛過的鳥兒都忍不住生出一絲艷羨。

踩著草尖前行,華素舒忽然卻聽見身後傳來幾道低聲呼喚。

“姐姐,”華素舒轉頭,只見一個衣著破舊的小女孩站在路邊怯懦糯地喚他。見華素舒面含笑意,方才一步一挪地走過來,“這個給你。”

一塊外皮已經被汗浸濕的糖乖乖地躺在女孩的掌心。看得出來,這顆糖已經被人攥在手中許久。

“為什麽給我這個?”華素舒蹲下身,拿過糖,也順手牽起小女孩的手。掌心的細繭劃過指尖,華素舒笑意稍斂,眉頭急速地皺了一下。

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女孩並不抗拒華素舒的親切,只是怯懦著用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皺皺巴巴卻疊得工整四方的紙張。

華素舒攤開來看,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孩童啟蒙文本。紙上的內容當是幼童所寫,不過寥寥十數字,尚有大片空白可用。最後一字寫得遠比其他字來的潦草,想來這紙也是因為執筆之人不再靜心而被團團扔掉的。

“姐姐能告訴我這幾個字是什麽嗎?”女童滿臉怯意,卻又挺身上前指了指那張紙。

“當然可以。”華素舒朝女孩笑笑,沒問為什麽,只是滿口應下。想著左右現在他們不急,便幹脆蹲著側過身,帶著女孩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得在紙上順過去。

晏常衡站在一邊,沒插手這段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相反,他聽著華素舒溫和的聲音在前,女童清脆的附和在後,雖未多言,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些許。

那紙上只不過十數字,又並不覆雜。女童聰慧,不消片刻,已是字字皆識。

“真聰明,這顆糖還是留給你自己吃,好不好?”華素舒又把先前那顆糖遞回去,還不忘伸手再揉一把女孩細軟的頭發,“姐姐方才過來看見村子裏也有教書先生,你若以後還想去識字,就去那裏可好?”

“可是爹娘不如讓我去書院。”稚嫩的童聲一派天真,卻讓華素舒和一旁晏常衡眉間都慕地一皺。

“為何?”華素舒的聲音淡了些許。

“因為爹娘說女孩子不用讀書,家裏有弟弟會讀書。女孩子只要學著伺候人,以後嫁個好人家就行。” 不能讀書的理由就那麽幾個,雖隱約間有所猜測,但當真話就這麽直白地展露在面前,華素舒內心還是感到猛地一窒。

並不是因為女孩話裏的坦然,而是在說這些話時,女孩雙眼裏的那些茫然和不確定——那些隱隱察覺的不公被周圍人的理所當然淹沒。

沒人告訴她這些話是對是錯。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反抗,又或者為了什麽反抗。

“那你能不能告訴姐姐,你為什麽想認識這上面的這些字啊?”華素舒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只得將聲音放得越發柔軟。

“因為弟弟老是說我什麽都不懂,”女孩這次的回答沒有先前來得堅定。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麽錯事,但看著眼前這個姐姐眼神裏的鼓勵,盡管抽回了自己的手,局促地揉著衣角,也依然慢慢的,一點點地說出來了自己一直以來只敢藏在心底的想法,“他有一間自己讀書的屋子,寫字的時候,爹娘都不讓我進去。還說書院的夫子說了,弟弟是會成大才的人,我們以後都要靠著他,所以他看書的時候不能被打擾。”

“我看不懂上面寫的什麽,但每次只要弟弟寫滿一張,爹娘都會誇他,可開心了。”說著,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甚至隱隱帶上些哭腔,“爹娘從來都沒誇過我,姐姐,我要是能看懂上面的東西,他們是不是也能誇誇我?”

女童豆大的淚滴落下來,正好落在華素舒的虎口處。

溫熱的,滾燙的。

華素舒情不自禁地將人擁進自己的懷裏,偏頭對上晏常衡的眼神,向來能說會道的兩個人卻難得得同時沒了話語。

懷中這個小小的身軀小心翼翼地伸手攀上自己的後背,縱是經過戰場的洗禮,她也做不到直白得用“不會”兩個字赤裸裸地撕碎女孩那點渺小卻遙不可及的期許。

“會有那一天的,”似是謊言,似是安慰,似是許諾,待女孩沒了哭聲,華素舒將人輕輕來開自己的懷抱,掏出錦帕想替人擦幹臉上未幹的淚痕,卻不料被女孩自己向後躲了過去。

“怎麽了?”

“會弄臟的。”大抵是過了哭勁,又或是對這個行為的陌生,方才訴說時湧上的勇氣散去,女孩的話中又帶上些怯懦,乖乖地搖頭,“我賠不起。”

“不會臟,”帶著些強勢將人攬近些,手上給人擦拭的動作卻是一等一的溫柔。上好的錦帕從女孩臉上滑滑地帶過,看著女孩好奇的眼神,華素舒不由得帶上些笑意,“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嗎?”

“大丫!”女孩脆聲道。

“那弟弟呢?”

“崔之有!”

華素舒正要收起錦帕的姿勢一頓,旋即不著痕跡地轉手掏出自己裝著糖果的荷包,掏出一顆桂花糖遞到女孩面前,“剛才那顆糖你收好之後吃,這顆糖姐姐送給你現在吃的,是你剛剛識字特別快的獎勵好不好?”

“好!謝謝姐姐!”到底還是小孩子,一顆糖就能忘掉很多委屈。

桂花糖在嘴中融化,大丫的話匣子也隨之徹底打開。大概是為了配上這來之不易的誇獎,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跟這個大姐姐分享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情,“姐姐!我還知道,弟弟的名字是書院的夫子起得,爹娘可喜歡了!說弟弟的名字代表了他以後能當大官。我的名字是爹娘起的,我也可喜歡了,我的名字比弟弟的聽起來更與爹娘親切,大家有事要幫手的時候都更喜歡叫我!”

大丫繼續嘰嘰喳喳地用童言童語向兩人分享一切自己覺得好玩的事情,華素舒也毫不敷衍地一字一句應和。然而桂花糖的甜蜜逐漸散去,天邊的日頭將落,大丫便只得依依不舍地跟二人告別。

臨分別前,大丫又一次輕輕晃了晃華素舒的衣袖,“姐姐,我能再抱你一下嗎?”

得到華素舒肯定的點頭,她才又一次投入這個今天滿足了自己許多願望的姐姐的懷中。只是這一次,相較於方才的小心翼翼,她擁抱的格外用力。

“他方才與你說什麽?”直到女孩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兩人的視線盡頭,晏常衡方才走到華素舒的一旁,站定詢問。剛剛大丫撒手前,他似是看到女孩兒在華素舒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

搖搖頭並未多言,華素舒只是朝著晏常衡燦然一笑。

見她不願說,晏常衡也並無所謂。左右他能看得出來,華素舒的心情不錯。

這對他而言便已然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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