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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被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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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被拒

馬車快要到達林府時,溫嶼還是有些回不過神。

一是直到現在他還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華素舒,甚至都沒有嘗試再次阻攔。二是,誰能告訴他,他那出落得裊裊婷婷的小徒弟,為什麽會突然變成了英氣逼人的少年郎?!除了那雙標志性的桃花眼稍帶些女氣外,全然一副利落標志的男兒模樣。

“你這易容易裝術是誰教你的?”從宮裏出來到現在,這是溫嶼對華素舒說的第一句話。如果他沒記錯,應該不是他教的。

但他也不覺得華素舒背著他又拜了他人為師。

“師兄啊,不然還能有誰?”華素舒回答得十分輕巧,“前兩年四處游歷時,這本事可是幫我進過不少尋常女子進不得的地方。我還沒找到機會跟師兄道謝呢!”

“我就知道,那臭小子整天不知道教你點好的!”溫嶼不禁咬緊了自己的後槽牙。自己那個大弟子跡天雲,自當年被他收入門下,這些年劍術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比起劍術,卻更喜歡研究些九流三教的技藝。

正所謂各人有各人的路,平時無論跡天雲怎麽折騰溫嶼都甚少幹預。畢竟哪怕跡天雲拜了他為師,溫嶼也不願強壓著他按著自己的期望去走。只要自己的徒弟們沒長歪,就放任他們自由生長。這是溫嶼的準則,也是他這些年來在華素舒和跡天雲身上做過的最為一視同仁的一件事情。

溫嶼其實對跡天雲將易容易裝術教給華素舒沒什麽意見,多一樣本領總是好的。但根據剛剛華素舒話裏的意思來看,這項技能似乎在很多不該幫忙的時候幫了一些沒有必要的忙。

看來等下次見面,他還要再給跡天雲多增加一些功課了。溫嶼暗暗下了決定,面上卻換了話題——直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華素舒打算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說服林霜風。

馬車裏的師徒二人,一個使出了百般手段想要問,一個挖空了心思不想說。而遠在定州趕路的跡天雲卻打了個噴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嘀咕了兩句,繼續驅使身下的馬匹加速趕路。

跡天雲正在趕往已經被金息軍隊控制的雲州。

他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

先不提跡天雲要如何想辦法混進重重把守的雲州城,眼下身處京城的華素舒同樣遇到了難題。事情沒有她預期中的順利——林霜風拒絕了她。

一個時辰前。

馬車裏的博弈終於停了下來,華素舒這次先一步認輸。清了清嗓子,華素舒將自己準備的假裝的身份對溫嶼全盤托出,“此次前去,我名曰江予,江湖中的一無名小卒。師父只需說是因為我家中長輩之前幫過您,為了還人情將我引薦給林元帥,無需贅述太多。”

“江予……倒是個好名字。”

得到溫嶼的肯定,華素舒會心一笑,想來溫嶼已經深谙其中的含義。

馬車終於穩穩地停在了帥府門前,華素舒跟在溫嶼身後跳下車,立刻就有人從府內出來迎了上來,“溫先生,許久未見啊,”來人頗為熟稔地與溫嶼打了個招呼。

“這位小兄弟,”那人豪邁的朝華素舒一抱拳,自我介紹道,“我名孫武,是元帥的近衛。你既然是跟溫嶼一起來的,那就是我孫武的朋友,回頭咱們有空上校場比劃比劃。”

“久仰孫將軍大名,草民江予。”華素舒連忙回禮。她知道孫武其人,從從軍開始就跟著林霜風,幾十年來刀山血海裏活下來的英雄。從無名小卒到將軍,沒有哪一步不是自己拼出來的。卻在林霜風致仕後也毫不猶豫的上書請辭,窩在帥府裏當個親衛,偶爾還兼任一下管家之職。

孫武當初請辭時的奏折,華素舒至今還記得,“元帥於我,如父如師。這些年承元帥提攜教導,蒙陛下不棄,得居此位。然為人徒為人子者,當以孝道為先。以我之資質,位居元帥之侍衛已是上佳之選,再無所願。”

這份奏折被打開的時候,兄妹兩人正好都在文坤殿。華乾安當初還感慨,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只能見到一個真的對權位並無所求的人,沒想到如今還能再添一人。因著那本奏折,華素舒一直以為孫武當是一位儒將,沒想到今日得見,卻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

想來那份辭表當已傾盡胸中筆墨。

不過無論是從哪個方面,孫武都受得起她的禮。這個禮,華素舒也行得心甘情願。

“行了,不用這麽文縐縐的。叫我孫武就行,”孫武一把扶起華素舒,毫不在乎地一揮手。

“那就,孫大哥。”華素舒略一沈吟,換了個更加親近的稱呼。

“也行,那我就托大喚你一聲江老弟,”孫武毫不客氣的應下,一邊招呼著她們進府,“元帥在前廳等著你們呢。”

溫嶼和孫武走在前面,華素舒跟在二人身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座屬於大啟傳奇將領的府邸。按理來說,林霜風既已致仕,旁人當不再以元帥相稱。然為表其功績,華乾安特下旨準其以定北元帥之名致仕,所以直至現在,人們都還下意識地稱呼林霜風為元帥,林府也就有了帥府的別稱。

在京城,華素舒去過的府邸並不多,算得上熟悉的更是只有晏常衡所在的宰執府。晏家伯母喜愛擺弄花草,華素舒對晏府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別具一格的園林——花團錦簇卻不落俗套,大紅大紫間還能讓人感到一絲清新淡雅之風。

幼時去到晏府,若是晏常衡不得空,她最喜歡去的地方便是花園。為此,晏常衡還專門為她在那搭了架秋千。每逢需要等待的時候,華素舒就會隨意拿本書坐在那架秋千上,慢慢晃,慢慢看。不需多時,晏常衡就一定會來尋她,陪她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直至今日,華素舒雖不再時常拜訪晏府,但那架花園中的秋千卻一直存在在她的記憶裏。每每想起,華素舒都記得那時照在身上的溫暖陽光,書頁上的陰影,微風拂面時被吹起的衣裙,還有她那些緩緩生長的向往。

但自步入帥府那一刻起,華素舒就感受到了這裏與晏府的不同。

墻面用素雅的青灰色,配上磚紅色的柱子,沒有裝點的花草,沒有華麗的雕飾。迎面而來的,只有兩排武器架和一片用來練武的平地,直接且真實。華素舒不知道一會兒林霜風會怎樣看待她,但憑借這短短的距離,她已經充滿了期待。

“府裏布置,都是怎麽方便怎麽來。”孫武介紹道,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府中這般布置的原因,“元帥不喜歡侍弄花草,平日裏的愛好也就是舞舞刀,弄弄槍,或者指導一下我們。”

說罷,孫武又通稟一聲,得了前廳的應,才帶著二人邁入前廳。

“溫嶼,咱們可是好久沒見了!”

“你這家夥,還是那個老樣子啊!”

溫嶼能毫不客氣地迎上去,華素舒卻沒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老老實實地行過一禮,才站在一邊看著面前老友重逢的景象。

這是華素舒記憶中與林霜風的第一次見面。

華素舒想象過很多次這位能被她父皇和兄長誇讚的將領的模樣,她從很多人口中聽說過林霜風,也從很多話本中讀過關於林霜風,卻是第一次親眼得見。沒辦法,她不涉朝堂,在宮外的時間比在宮裏的時間還多,就算在宮裏也是窩在後宮,宮宴聚會更是能躲就躲。林霜風早年又常年駐紮邊關,三五年也不見得能回一次京城。二者疊加,還真是二人都做到了相知卻不相識。

不過華素舒過去躲懶的時候,倒是真沒想到還有今日的便利。

“你昨天給我的帖子上說要給我引薦一個人,是這位小友嗎?”兩人寒暄完落座,話題才轉到華素舒身上。

“草民江予,見過元帥。”華素舒起身,朝著坐在右側上位的林霜風深鞠一禮。

“無需多禮,”林霜風朝下壓壓手,示意華素舒坐下,又看向溫嶼,“你昨日正兒八經的給我下拜帖我就知道你必然是有事要我幫忙,”若只是來拜訪,溫嶼何曾下過拜帖。向來是來去匆匆,多是人到家中了,才讓帥府的奴仆急哄哄地去尋他,“就是為了這位小友吧?”

溫嶼微微頷首,“江予家中長輩之前幫過我的忙,此次知道你要帶兵出征,特地托我為他在你面前引薦一番。”

“溫嶼,你知道我的規矩。我的軍中,向來以能力論高低,”看在老友的面上,林霜風沒有直接開口趕人,但臉色咻得就暗了下來,面上也不再掛著笑意,“若是想參軍,去募兵處報名即可。”

“知道你定北元帥最是公正無私,”溫嶼看出來林霜風的不滿,解釋道,“但江予的能力出色。我替你考察過了,頗有些天賦。若從普通士卒做起,未免有些屈才。更何況,他所求不高,你的親兵足矣。”

“我的親兵?”林霜風有些疑惑的盯著溫嶼,又偏頭用一雙虎目上下打量著華素舒,“我的親兵最低也是從六品,多是從無名小卒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溫嶼,這可不叫做所求不高。”

溫嶼對上林霜風的眼神,但笑不語。

林霜風和溫嶼的相識始於多年前與金息的大戰。雖初見時林霜風並不覺得看起來玩世不羈的公子哥能在戰場上作出多大的貢獻,但並不妨礙之後他對溫嶼展現出的能力感到欣賞。他認識的溫嶼,可絕對不會為了簡單還個人情就費這麽多心思。

半晌,林霜風緊繃的臉色松弛了些許,又將話題轉向了溫嶼,“我倒有些好奇,他家中長輩到底幫了你個多大的忙?”

“不可說,不可說。”溫嶼打著哈哈,端起茶盞避開了林霜風的視線。

“元帥,”華素舒朝著林霜風拱拱手,開口道,“草民自幼聽家中長輩說您征戰沙場的事跡,心生神往,以此為志。得師長教誨,習軍法武功。此次金息犯我國土,擾我百姓,草民願追隨元帥,以過往之所學,報效今日之大啟。若您允許,大可試草民一試。若草民的表現不令您滿意,那草民自會前去征兵處,不再叨擾。”

言畢,華素舒深深地向林霜風鞠下一躬,久久不曾起身。

林霜風註視著華素舒,諸般思緒紛飛。

以他的年紀,早已見過諸多如華素舒一般大的少年。必須承認,在聽完這一番話後,他心中很高興。少年之所以熱烈,是因為心中之意氣,心中之志向,心中之勇敢,心中之堅持。

林霜風很高興,在他已經滿頭銀發之時,依舊能從這個國家的少年眼中看到這些品質。

沈吟半晌,林霜風站起來,走上前來扶起華素舒,拍拍她的肩,沈聲道,“你很好,”然而還不等華素舒展露笑顏,林霜風接下來的話就讓她楞在了原地,“但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孩子,有心氣是好事,但也要用對地方,”林霜風下了結論,“戰場,並不適合你。”

入夜。

“公主,今天去元帥府上不太順利嗎?”青竹一邊服侍華素舒換上貼身的寢衣,一邊小心翼翼地發問。為了減少出現意外的可能性,華素舒今日出宮時特意誰都沒帶。畢竟,林霜風一雙厲眼,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從旁人身上看出破綻。

是以,青心和青竹對今日林府裏的事情並不知情。不過光看華素舒現下的反應,事情應是沒有按照預期發展。畢竟按照經驗來說,這會兒華素舒應該正在興致勃勃地跟青竹訴說今日發生的一切。

而今夜的華素舒一句話也沒說,反常得像個悶葫蘆一樣。

華素舒點點頭,只是沈默地躺上床窩進被子裏。待青竹退出屋外,她才猛地蹬開被子,忽地長呼一口氣睜開眼睛,無聲地瞪了床頂許久,才賭氣似的翻身到一邊。合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今夜不見繁星,漆黑更甚往常。

隱約有甲胄碰撞的聲音傳來,是正在巡邏的都衛軍。基於特殊的形勢,他們增加了巡邏的頻率。若晨宮小花園角落的月見草偷偷綻放,這是屬於它的時間。屋內還在燃燒的兩簇燭火輕輕搖曳,微弱的光亮投射在床帳上,柔和地驅散一絲黑暗,卻並不顯得突兀。

一切逐漸歸於平靜,躺在床榻上本該已經熟睡的人卻再一次忽地睜開眼睛。

華素舒睡不著。

白日裏林霜風的拒絕像是皮影戲一樣在她的腦海裏來來回回地播放。林霜風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被她反反覆覆地放大縮小。她回放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反應——她不認為自己有什麽地方露出了破綻。

甚至,她都不認為自己有機會暴露什麽。華素舒想不通,林霜風到底為什麽會拒絕她。

“這事有些不太對勁,”華素舒喃喃道。

她雖不與林霜風熟識,卻也從華乾安和華啟明的那裏聽說過不少關於她的事跡。根據他們的描述,林霜風絕對不是一個對人有門第偏見的將領,更不是一個沒有識人之能的將領。這也是為什麽華素舒之前覺得自己有把握說服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今日林霜風不僅拒絕她拒絕得毫不猶豫,而且還用的是覺得她不合適這種模棱兩可的理由,甚至都沒給自己一個展示自己能力的機會。

這不合理。

難道會是師父?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裏浮現,便馬上被否決了。華素舒不覺得溫嶼會從中作梗,提前知會林霜風來阻擋自己。她相信溫嶼,她師父既然答應了她,就絕對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華素舒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進貢的柔軟絲綢都沒有往日來得舒服。突然,她猛地坐起來,“不行,我明天還要再去一趟。”

她前幾天用了那麽長的時間剖析自己尋找答案,如果現在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因為受挫就放棄了,那她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更會顯得自己之前內心的反覆糾葛,如同笑話一般。

華素舒不願意接受這個不明不白的結果。她還要再去試一試。

輸要輸得清楚,死要死得明白。

如果就這樣放棄了,她不甘心。

心中有了決斷,華素舒再次躺下。一刻鐘後,呼吸的頻率才逐漸變得深長。

睡前多思慮的結果,就是整晚都被一個似真似假的夢境纏繞。夢裏華素舒感覺自己成了一只蝴蝶,有人在她身後追逐,有人想要捉住她,亦有人送她入瓊瑤。從夢裏醒來的時候,外間已是大亮,耳邊只有青竹的輕聲呼喚。

華素舒眨眨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才從那些模糊的片段中回過神。任由青竹服侍她起身,昨夜夜半的想法也隨著她的清醒被再次記起。

“公主,您今日想穿哪套宮裙?”青竹打開華素舒的衣櫥,準備替她挑幾件宮裙出來當做備選。

“哪件都不穿!”華素舒的眼角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哈氣帶出兩滴淚,伸手隨意地抹去,繼續道,“今日還拌男裝,再去一趟帥府。”

“還去?”青竹回頭看向華素舒。

“你也扮男裝一起。”略一沈吟,華素舒朝著青竹展顏一笑,又催促道,“我們快點!萬一林元帥一會出府了,就來不及了!”話罷,急急忙忙地跳下床榻,跑去梳妝臺前就要開始動手裝扮自己。

看著華素舒火急火燎的樣子,青竹連忙招呼其他人入殿幫忙。幸好這些年為著方便,跡天雲教給華素舒的易容易裝術,她和青雲多少也學了一些。

不需多時,一位翩翩俊俏的少年郎便出現在若晨宮。那張清秀俊逸大的臉上,最為標志的,依舊是那雙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神情下,帶著獨屬少年的不羈與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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