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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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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百姓

晨鼓如沈雷滾過天際,驚得城堞間夜棲的雀群撲棱棱炸起。最後一隊離城的馬蹄聲碾碎在熹微晨光裏,城墻下,新換的巡防士卒正踏著整齊的步伐環行。

領頭之人在定北軍中算是個新面孔。或者說,對普通士兵而言那是個新面孔。但對於有品階的將領來說,尤其是林霜風等人,其實不算陌生。

那人正是衛東。

說來這趟征程於他格外曲折。此前,衛東隨著孫武和鄧通一同馳援上城。本該隨著上城分軍歸來與大軍會合,卻奈何原本主管城內軍務的官員在戰役中犧牲。加之上城一役雖最終獲勝,但城內原本的城防與民生都還是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響。無奈之下,衛東值得臨危受命,留在上城暫攝城防。直到前段時間城內局勢徹底穩定後,方才得以回到定州與大軍會合。

因此機緣巧合下,他雖與大軍同出京城,但江予真正能與他並肩作戰之時,已是定州離城前夕。眼下,蕭平等人奉命離開雲州,而衛東的身份則早在林霜風等人面前過了明路。

定北軍內帶兵者不問出生,只看能力。而憑衛東的本事,現下自是不會讓他得了閑。

一縷霞光正好照在衛東身上,晃得他的甲胄泛起一陣細碎銀閃。他擡起頭,望向那個矗立在高處的身影。城墻上,江予正靜靜地站在橙黃下,任由金色的晨光將她的輪廓柔和勾勒。

這一刻,她身上的銳利和堅韌仿佛都在光暈中融化,如同春溪融冰般緩緩匯入這座城池。一呼一吸之間,是一日初始時特有的寧靜與祥和。就連磚瓦縫隙中嵌著的斷劍殘痕都在此刻的溫柔天光裏消弭,化作歲月鐫刻的勳章。

或許這本就是雲州城最尋常不過的模樣。

時間仿若靜止,又似乎正在飛速流走。江予回神的下一秒,慕言正踏步邁上城墻。

“斥侯營有消息了?”暖陽高懸,呼吸間的愜意在眨眼間灰飛煙滅。江予回頭,已又是那桿倚在一旁的紅纓槍的主人。

“是。”慕言在她的身側站定,細風帶著他的衣角微微晃動。

不太合時宜的時間點裏,江予突然覺得她對慕言有了新的認識。比如這一刻,她本以為慕言接下來要帶給自己的是個好消息,“但不是關於金息的。”

江予的眉頭皺起來,“是關於城內百姓的。”

“斥侯營回稟,城中百姓人心浮動,隱有流言傳出。說,”慕言的消息還在繼續,他頓了頓,緩緩展開折扇遮住半張臉,骨節在紙面壓出青白,“定北軍要棄守雲州。”

在心中漂浮許久的猜測終於落地。

江予從未懷疑過定北軍的去留。她很清楚,從定北軍奪回雲州城的那日起,放棄二字就永遠不會成為他們的選擇。但雲州百姓眼底的不安卻也讓他無法忽視。

一切早有預兆。

曾經夜不閉戶的巷道住所如今日日屋門緊閉。江予曾經到訪雲州時多次見過在街上玩鬧嬉戲的孩童——他們穿梭跑鬧間,偶爾會撞上那些正在巡邏的士兵。但孩童不曾哭鬧,那些被撞的士兵也總是會笑著摸摸孩子的頭。

天真清脆的笑聲與鎧甲碰撞聲交織,是雲州軍民相合相幫的最好證據。

但此次定北軍來到雲州城後,昔日裏可愛景象蕩然無存。幾次入城,江予只在孩童的臉上看到過懼怕。周圍路過的百姓臉上洋溢著的也不再是熱情與溫暖,而是冷漠與躲避。哪怕偶有膽大的孩童想要靠近,身邊的父母也會極為強硬的將孩子拉回身邊。

曾經最讓人心動的繁華市井,如今隨著那些爽朗的笑意一同被壓進手中機械沈默的勞作。連風穿過街巷時,都下意識屏息凝神。

“你也看出來了?”說是疑問,江予的口氣卻是篤定。

今日的天氣確實不錯,甚至連陽光都有些刺眼。慕言收回自己遠眺的目光,只是盯著城墻上磚瓦間的縫隙,“定北軍從前來過雲州。”

慕言那時尚未成長為如今運籌帷幄的軍師。

每每戰鼓號角響起,他其實多是披掛上陣。幾番征戰,足以讓他對軍事行兵作戰前的幾件例行公事了解頗深。

比如說戰前的百姓疏散。

但在他作戰過的所有大小城池裏,雲州是最特別的一個——比起疏散離家,這裏的百姓多選擇留守。

雲州軍民更似血脈相連的同袍。

哪怕他們不能親上戰場,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國土。

他們會參與守城,在守軍的組織下參與修築防禦工事,搬運物資,為守城士兵提供後勤支持。青壯漢子赤膊揮汗,將粗糲的石塊壘砌成拒馬;女子和老人則總在食物和傷員間來回奔走,任由炊煙混著硝煙升騰。就連垂髫稚子,也敢在混亂中穿梭,替大人們做些力所能及的跑腿。

無論大小戰事,即使冒著會被戰火波及的影響,數十年間,雲州百姓的心性習慣從未更改。

堅韌與擔當,是在這座城池血脈中傳承的守護。

所以他們不害怕從天而降的流箭與投石,更無懼在縫隙與高處透出的火光。他們自願承擔所有可能的後果,在每一次喊殺聲背後做好了與城同歸的準備。

所以他們不接受自己被放棄。

更不接受他們的嚴陣以待只換回一聲投降。

數十年的時光裏,他們第一次淪為敵軍刀馬下的奴隸。

“看來這雲州城上下洗的還是不夠幹凈。”江予拿起紅纓槍,擡步離開,“讓斥侯營帶著人,再查一遍。我要是從任何一個人官員將領嘴裏聽到棄雲州百姓於不顧的想法,皆以叛國論處,就地問斬。”

“你去哪?”慕言跟在她身後。

“去見元帥,籌備守城之事。” 江予步伐堅定,鎧甲隨著她的走動發出鏗鏘有力的碰撞聲。紅纓槍的槍尖劃過青石板,一道刺耳銳響頓時驚走一旁休息的鳥雀。

幾聲振翅後,便見慕言的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合,“雲州城內流言未平,此時籌備守城,”慕言腳步不停,眉頭更隨著他的心思蹙起,“恐人心更亂。”

“任由猜測蔓延,才會亂了民心。”這是磚瓦聽到的最後的餘音。

城墻上,只有值守的士兵安靜而肅穆得站在原地。偶有雁雀歇腳,也攪不開空氣中凝重的氛圍。太陽升高,將大地上萬物的影子越拉越短。

雲州府衙內,一支被調來的精兵正在前廳的空地上演練陣型,喊聲震天。槍桿撞地的悶響裏,眾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齊齊一顫。

屋內,林霜風的指節叩在沙盤邊緣,將代表金息的黑旗往雲州的東城門挪了半寸。江予的衣袍帶著迫切沖開屋門,穿堂風卷出斜痕,落在沙盤上卷起數顆沙粒。陽光下清晰可見的塵埃裏,正好映襯出安渡繡坊裏飄起的檀香。

崔柔箴和安之兮並排而坐,各色賬本與來信擺在二人之間的書案上。堂下,是正對著幾口大木箱清點布置的如絮。

事實證明崔柔箴確實好眼光。

在看清陸懷安的德行後,甚至都沒等到季嬤嬤去傳話,如絮就先一步在晨光裏找上了她。想象中的支柱破滅後,如絮生平第一次將自己的目光從各類男子身上移開。拋去那些從小在雲韶苑裏受到的教導,在崔柔箴的指點下,她開始正視自己身上那些先前被刻意忽略甚至打壓的才智與能力。

她還是陸懷安的妾室,只是她日夜跟隨的人變成了崔柔箴。而且,她必須要說,她更喜歡現在這種角色變化後的日子。

這些日子雖然忙碌,但看著自己做的事在真實的發揮著作用,如絮便覺得自己每時每刻都幹勁十足。也能此,她一躍成為了崔柔箴如今手下的得力幹將。

如絮用手拂過壓進木箱裏的止血草,手中的清單已經核對大半。隔日,便可出發送往雲州。她擡頭看看上位在無聲間默契合作的兩女,視線莫名在那兩股在空中相纏的香氣上停頓一瞬。膈著那廝煙氣裏,她仿佛看到她們的車馬朝著雲州飛奔而去,車轍蕩起的積水在月光裏晃啊晃,晃成了那座現下被所有人牽掛著的城池的縮影。

更遠方,月色漫過河床,晏常衡披風上的塵土與之融成灰霧,身下馬蹄踏碎一地銀輝。星辰明月下,他們顧不得休息,只一味得朝著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這支隊伍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在與時間賽跑。

地平線裂開黑縫的剎那,雲州的晨霧還未散盡。城墻之上,林霜風三人並肩而立,目光凝重得望向遠處湧出的金息騎兵。馬蹄聲擂鼓般碾過大地,震得城墻磚縫落塵。軍旗上的狼首張著血口獠牙,誓要將朝陽都一口吞下。

步兵方陣推著雲梯車緊跟其後,甲胄碰撞聲匯成洪流。踏碎的晨光濺成銀粉,與雲州士兵射出的箭羽上反光在空中相擊。箭簇的冷光在朝陽下閃爍,毫不留情地掠過江予握緊的紅纓槍,絲絲侵入,徹底奪走了槍桿上被照耀後的溫度。

雲州城裏,有百姓沈默著推開靜閉的家門,默不作聲地匯入城內來回搬運輜重的隊伍裏。

這一日,不論是金息草原刮來的寒風,還是定州送來的藥香,又或是少年刀劍上的腥氣,都在雲州城前最終凝成冰。在即將席卷這片土地的炎天暑月裏,徹底凍住了雲州城頭的最後一道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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