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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陳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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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陳守仁

“陳守仁還沒開口?”日頭稍歇,府衙內定北軍眾人的話題早就從早年趣事轉回了雲州城內的大小事務。江予一踏進門,便聽到慕言的發問。

“沒!”說起這個耿元青就來氣,“那天我和天雲一同去的大牢。陳守仁拿王八羔子!當初給金息獻城是利索,如今咱們來了倒是八句話問不出一個屁來!真他媽的窩火!”

剛從戰場上下來,耿元青身上那股子江湖氣現在是徹底收不住了。

陳守仁便是當初開門獻城的雲州太守,讓西北邊境瞬間失去兩座防線的罪魁禍首,更是讓頃州守軍拼死守城之佳話化為流水的元兇。

江予對這個人也算是有些興趣。只是現下他實在是懶得插嘴,便只是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然而他還是沒能躲個清閑。

“明日帶上江予,你們一同再去見他一面。”江予擡頭看向林霜風的眼神甚至有些懵懂。

他真的表現得有那麽明顯嗎?江予甚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怎麽不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有什麽不對?

“好。”耿元青倒是沒有意見。前日有跡天雲同路已是不錯,明日若有江予同行就更是上佳。

他是真的不愛跟文官動腦子耍嘴皮。

次日。

“哐!” 木門在暴怒中撞上門框,就連搭在門環上的鎖鏈都被被震得翁聲亂響。江予和跡天雲在牢房裏對視一眼,對耿元青的爆發算是意料之內。

從他們到達雲州大牢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時辰了,不管耿元青和跡天雲換了多少種溝通方式,面前的陳守仁就是始終閉口不言得端坐在地。

這是稍微委婉一點的描述。

要是說的直白一點,那陳守仁何止是不配合,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擡起幾下。而屈指可數的眼神交流裏,其他人甚至能清楚地讀出他眼中的不屑。說實話,耿元青能忍到現在才爆發,真的已經可以算是他的耐性超常發揮了。

“你先帶著他出去透口氣。”江予回頭看了一眼牢門外,“我跟陳太守聊兩句。”他方才一直都只在旁邊看著,未曾出聲。

跡天雲來回看看,遠處傳來的碰撞發洩聲確實容不得他忽略,“註意安全。”

江予頗為敷衍地點點頭。

跡天雲順便帶走了守在門口的衙役。現在陳守仁的牢房周圍內外,只剩下江予和他自己。

“我知道你。”江予忽然開口打破逐漸蔓延的沈默,“雖然你可能沒聽說過我。”

他的目光似漫不經心般掃過陳守仁。

“不過,既然剛剛他們問你的那些你都不願意說,我也不想費勁再問一遍。”獄中臟汙,確實沒一個幹凈地方。江予左右看了看,也不再挑選,當即在陳守仁面前席地盤腿而坐,“不如我們說點你一定知道的。”

“前日,定北軍與金息的戰場上,金息方出現了一架能夠發射重型破甲箭的床弩。”

陳守仁終於舍得擡起眼皮。

“看來你清楚,那東西,金息自己是造不出來。所以就只能是他們搶來。”江予的手下意識地勾上腰間的掛飾,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 “但他們是從哪兒搶來的呢?頃州是有,但頃州守軍十不存一,最後敗局已定前必然會摧毀這些大型器械。”

“所以不可能是頃州。”

“那會不會是定州呢?”江予沒管陳守仁現在的表情,只是繼續一味地自問自答,“好像也不可能。元帥在他們攻打前就先一步守在了定州,金息人根本就沒踏進過定州的城門。至於上城和合城,床弩難制,並不是它們的城防器械。”

“這麽算來,好像只剩下雲州了呢。”江予故作恍然大悟狀,上身忽然逼近半寸,眼神徹底冷下來,“陳守仁,作為雲州太守,對此,你有何見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陳守仁聲音嘶啞,終於吐出了他自定北軍入城後的第一句話。

“當然不是你。” 江予喉間溢出一聲輕笑,連眼角都彎下來, “我說過了,我知道你。”

江予不再與陳守仁對坐,而是起身站在他面前,語氣平緩,“陳守仁,於昭明十年入仕,從渝州下屬郃陽七品縣令起步。在郃陽任上,修渠治蝗,勤懇為民,深為當地百姓讚頌。任滿離開時,甚得百姓十裏相送。”

“後來,其政績傳至京城,聖上大悅,本特批其留京任用。他卻親自求到聖上面前,說想要回到故土,為家鄉百姓出一份力。”

“你是誰?”陳守仁慢慢起身,一身白衣在牢中早已被磋磨得潔白不覆。

“彼時雲州唯有嵐城有一司倉職位空缺,於他而言並算不得高升。”江予對陳守仁的詢問置若罔聞,依舊用其原有的語速娓娓道來,“只是他當時在聖上面前頻頻懇求,終得應允。他也確實沒讓人失望,於嵐城司倉一位上,建義倉,定賦稅,處處惠及鄉民。而他自己,則是不娶妻不收銀,更是從未有過在風月場所流連的傳言。”

“所以,當三年後,上任雲州太守任滿赴京,他便從嵐城司馬破格擢升為雲州太守。而直到此次金息來襲前,雲州也確是一派祥和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官民相親。這位陳守仁,陳太守,確實在身體力行得踐行著自己當初跪在聖上面前說出的志向——守仁為官,一身為故土,一命為安國。不為名,不為財,只為守家鄉百姓民生。”

“這樣的人,做不出叛國的事。我相信他。”江予放過手中被他揉捏的掛飾,猛地轉身,瞳孔裏映出陳守仁驟然繃緊的臉龐,“不過我想,陳太守或許能告訴我,這事有可能是誰幹的。”

“對嗎?”

石縫裏滲出的水珠恰好砸在簡陋的草席上,陳守仁喉結動了動,他從未發現原來水滴聲能讓人的身體發顫。

“……周鋒,雲州城的司兵。” 話出口時,他仿佛聽見自己的聲音浸在潮氣裏,連舌尖都泛上一陣黴味。

“很好。”江予點點頭,沒去問陳守仁的答案因何而來。他只是緊接著拋出下一個問題,“那麽現在,你能告訴我,當初將雲州拱手送給敵人的感覺,好嗎?”

尾音上挑,好像他真的只是感到好奇。

輕飄飄的一句話,在牢房的潮濕空氣中蕩出細不可聞的回響。

陳守仁交疊的手指驟然掐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囚衣下的肩膀劇烈起伏,雙眼狠狠得盯著江予,仿若淬了毒,又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從他的胸腔裏破土而出。

“你當我願意!” 陳守仁突然撲向江予,瘦弱身體爆發出的沖擊力甚至讓江予的後背撞上了牢房的門楹。他能清晰地聽見身後年久失修的門楹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也能清楚看到陳守仁囚衣袖口上被木刺撕開的口子,露出腕骨處被鐐銬磨出的血痂。

“你當我願意當賣國賊!!” 陳守仁的瞳孔裏燃著瘋狂的火。

“你當我願意被自己的父老鄉親被菜葉子砸,被人當著面罵白眼狼!!”

“你當我願意舔著臉做小伏低去跟金息人周旋!!”

在心底積蓄了太久的憤怒與怨言在這一瞬間爆發,陳守仁的眼角甚至都被這劇烈的情緒起伏逼出了淚光。一點晶瑩,混著喉間的哽咽,帶著破碎的餘音。

“可我必須那麽做。”緊握的拳頭失去了力氣,陳守仁後退兩步,不再看向江予,“只有那麽做我才能保住那些人的命。”

“只要雲州的百姓都活著,我受幾句罵,丟了以後的仕途,又算什麽。”陳守仁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慢慢變得幾不可聞,慢慢變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那樣的聲量,根本不是為了說服江予。

直到他再一次擡起頭。

“頃州的消息傳到雲州的那一刻,開門獻城的想法就已經出現在我心裏了。”積攢在心底許久的情緒有了出口,陳守仁終於漸漸恢覆成一開始人們知道他時的樣子,儒雅,有禮,“頃州守軍十不存一啊!即使那樣,他們都沒能將金息鐵蹄抵在大啟之外。”

甚至他與頃州太守乃是少時同窗。

那人比他仕途還要順遂,卻在子嗣上緣分淺薄。頃州太守唯一的兒子,今年不過剛剛五歲,至今無人知曉他的下落。

“那樣的軍隊,那樣的氣勢,雲州守軍怎麽可能守得住!?”陳守仁開始喃喃。

“我是雲州城的父母官,我得護著這城內的百姓。他們得先留下命,才能再有後話。”

“非吾不戰,乃戰必傷民。”他終於再度對上江予的目光。陰暗潮濕的大牢裏,他的眼神明亮到與這裏格格不入。

江予終於見到了當初被雲州百姓稱頌的陳守仁。

“守仁之士當以百姓為念。”這是陳守仁在踏上仕途的第一天時從自己父親嘴裏聽到的期許,也是在他當上雲州太守的第一天起就寫在自己案頭的話。

為官十載,陳守仁沒有一日不在心裏默念這句話。

“那他們的命留下了嗎?”片刻後,江予率先移開眼神。然而陳守仁臉上的神情甚至都來得及變化,就聽到少年聲音淡淡地向他發問。

陳守仁慕地楞住,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聽懂江予的問題。

江予也不在乎他的答案。

言至此步,他終於徹底失去了跟陳守仁步步周旋的興趣。

“金息兵進城後搶殺擄掠的時候,你插手了嗎!?屈突思力當著你的命殺害那個小男孩的時候,你出聲了嗎!?金息兵當街強搶民女,草菅人命,城中人人自危的時候,你站出來了嗎!?”

“我再問你,雲州城內百姓的態度變化,你註意到了嗎?”江予深吸一口氣,試圖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你是雲州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你在這裏從稚童成長為少年,直到為了科舉入仕才離開這片土地。後來,你又自己要求來雲州為官,直至官任太守,又是數載年華。你人生至現在的絕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這座城裏。出了這座大牢,城內大街小巷中來往行走的所有百姓,幾乎人人都能毫不愧疚地認下你那聲‘父老鄉親’的稱謂。”

“你告訴我,你真的沒註意他們的改變嗎?”

“說話!”江予猛地怒吼出聲,甚至惹得陳守仁渾身一顫。但饒是這樣,他還是緊咬著牙關。任由下唇沁出血絲,依舊一言不發。只有赤紅的瞳孔還在在眼眶中移動,一瞬不移地死死盯著江予。

“歷數過去十數年,定北軍但凡來到雲州,哪一次呈回京城的折子上不是描述了軍民一體的融洽場面?軍幫民,民護軍。”正是因為知曉過去的雲州城,江予眼下才會這般憤怒,“但這一次呢?定北軍將雲州城從金息人手裏奪回來了,他們不用再被欺負了,沒人再敢只因為他們是大啟人就對他們動手動腳、肆無忌憚了。”

“我在城內連一聲歡呼都沒聽到。”

那把自兩人獨處時就懸著的刀終於落下。

“原來這就是你所熟悉的雲州城。”江予從嗓子眼裏擠出一聲嗤笑,他甚至願意再多走上前幾步,就為了讓面前人能清楚聽見他接下來的話。

“陳守仁,今日只要你能反駁我,我保你一條命。”

然而只有一片寂靜。

“冠冕堂皇。”第一次,江予將自己的不屑表現得如此明顯。

“你不過就是自己先怕了!想跪了!要求饒了!”江予聲如寒冰,一字一句紮在陳守仁的心上,那層用來隔絕世事的遮羞布終於被徹底扯下來,“但你又不願意承認。”

“或者說,你不敢承認。”

“所以你拿雲州的百姓當借口,裝著看不見他們眼裏的絕望,忽視他們的求救,甚至首先出手壓下他們的反抗。”

“這些,你現在敢認了嗎?”

只有良久的寂靜。

大牢所有的聲音都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陳守仁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什麽人中龍鳳——他明明是個惡魔。從他跟自己交談開始,吐出的一字一句,現在都正在變成無數只黑手,在陰影裏扭曲著奔向他的脊梁。

他們想將他拖下去。

他們在責怪他。

他們在逼他彎腰。

“不,不,不!!”陳守仁突然開始後退,甚至顧不上喉間泛起腥甜,只是一味的高喊,“我是為了你們!我是為了你們!”

慕地,他又將矛頭直指江予,“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你說的都是錯的,都是錯的!”

江予沒再將與狀若瘋癲的陳守仁繼續浪費時間。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將牢房留給了還在自言自語的陳守仁。

他該去尋耿元青和跡天雲了。

快要行至牢房外時,江予已經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正在一點一點地驅散他身上的潮氣。莫名的,他突然長舒一口氣。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為子女做決定的父母長輩江予沒少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個由頭用在了一城百姓身上。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覺得自己的意願永遠高人一等。

高於國土,高於生命,甚至高於信仰。

“走吧,”他看到跡天雲迎上來,帶著些急迫,帶著些擔憂,“元帥派人來尋,營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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