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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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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糧

“都曬了三個時辰了,” 秦恪予抱著原先裝米的陶罐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用木棍戳了戳面前的粟粒,“你到底看出點門道沒有?”

江予用木耙再次翻動攤開的粟米,沒作聲。陽光曬在他身上,影子背後隨著他的走動來來回回地搖晃。

稍遠處的陰涼下,岐歸瀾早就趁空搭起了義診的攤子。許是因為他那張過於出色的臉和氣質,又或是因為他在雲州淪陷時展現出的醫術在他離開後依舊在百姓口中流傳,今日擺攤,有不少城裏的百姓依舊記得他。

一開始,岐歸瀾還能試不試抽空朝江予這邊看一眼。後來發現一時並用不上他,便也將註意力都放在前來問診的百姓身上。朗巧跟著他身邊,開方,接待,也是忙得一塌糊塗。義診攤支起不一會的功夫,就已經沿著街道排起了長隊。後來,江予甚至都不得不抽空派兩個隨行的士兵去他那裏去幫忙維持秩序。

“那幾只老鼠怎麽樣了?”

聽到詢問,本抱著罐子快要在陽光下睡過去的秦恪予猛地蹦起來,忙不疊地將手裏一直抱著的陶罐舉起來。三個時辰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抱著的罐子裏裝的不是米,而是幾只老鼠正在進食的老鼠。

那是江予一大早就派人抓回來的,比在場所有人都先一步吃上了金息留在雲州城裏的糧食。

“讓我看看,幾只小寶貝,”秦恪予簡直稱得上是興高采烈,“死了沒?”

江予隱晦地翻了個白眼。

這話,三個時辰裏秦恪予已經念叨過無數次了。對幾只老鼠的稱呼,也是從小老鼠一路晉級到成為小寶貝。說實話,這種不斷變化出更為親密的稱呼然後詢問對方死了沒的行為,在江予眼裏真是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

要不是因為這人是他戰友,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江予或許早就一腳飛踢過去了。

……算了,他其實現在還是很想給秦恪予一計飛踢。但周圍的百姓和士兵實在是太多了,秦恪予可以不要面子,他還要。

眼下,江予不想跟面前這個盯著老鼠笑得一臉激動猥瑣的人扯上任何關系。

哪怕先用米餵老鼠是他的安排。

“江予!沒死唉!” 秦恪予跳起來時,激動地將罐子咻得遞到江予的眼皮下,“三個時辰了,這些老鼠都活著!是不是說明這些米沒事?”

“好像也不是沒事……”然而再湊近看看,秦恪予原本興奮的語調開始變得猶疑。哪怕是他,也能看出罐中老鼠的狀態不太對勁。

是不太對,江予的眉頭緩緩驟起。

那幾只老鼠格外的煩躁不安,甚至正在試圖啃咬罐子的內壁。其中還有兩三只正拱背縮成一團,時不時地發出尖銳叫聲。狀態跟早上剛抓來時可謂截然不同。

“去將岐大夫喚過來。”江予回手招來一個守在一旁的士兵。

“是。” 江予的視線順著那快步朝著義診攤跑過去的士兵望過去,就見岐歸瀾先朝著面前的患者說了兩句什麽,又轉頭跟朗巧囑咐兩句,這才離開義診攤朝他們走過來。只不過雖然看著大夫離開了,那義診攤後的隊伍卻也沒什麽變化,更沒發出什麽聲響。至多不過相互交談幾句,換了姿勢繼續待在原地等待罷了。

“看看。”知他事忙,等岐歸瀾到了身前,江予並不廢話,徑直將陶罐遞了過去。

岐歸瀾左右看看,甚至跟身邊的士兵借了一副防護的手套將老鼠抓出來,又放在手心撥弄兩下,才開口道,“去找點清水,再找點木屑。”

身旁的士兵旋即應聲疾步離開。

“看出什麽了?”等待的功夫,江予先行詢問道。

“有點名頭,待我驗證一下便知。”岐歸瀾素來如此,沒有把握的事情,就不會從他嘴裏聽到一個確切的結果。這亦是他行醫的準則,不給病人平白無故的希望,也絕不在沒有把握的時候輕易斷言病痛。

醫者寥寥數字,可斷人生死,亦能拯溺扶危。

方才離去的士兵腿腳很快,不一會,便將水和木屑交到了兩人手上。

江予侯在一旁,看著岐歸瀾將水和木屑各置一邊,放在那只方才抓出來的老鼠身前。只見那只老鼠猛地躥出去,卻並非朝著清水而去,反倒是奔著旁邊的那堆木屑啃咬不止。不多時,就間那只老鼠突然開始渾身抽搐,七竅滲出血絲,幾聲尖叫後當即倒下,徹底沒了動靜。

岐歸瀾又將那老鼠拾起來,四處按壓幾下,這才輕點著頭起身,“是幹黴。”

“幹黴?”秦恪予用手邊的細木枝又扒拉了兩下地上的米粒,那是方才抓老鼠時從罐中帶出來的殘留,“可是這些米看上去,沒什麽問題啊?”

“古醫書有記,黴米蝕脾,久則傷肝 。”岐歸瀾將手上那只老鼠的屍身翻過來,給兩人解釋道,“這只老鼠體型較大,但在罐中便已蜷於角落。將其抓出後,亦能明顯見其雙目微凸,尾尖青紫如蘸墨。方才,它又拒飲清水,反啃咬木屑不止,皆是幹黴入腹之後的癥狀。”

“最後,”岐歸瀾指指那只老鼠的肚子,“它斷氣後,肝部觸之如硬石,便更加驗證了我先前的猜測。”

“這只老鼠我一會還要帶回軍營剖開,查其肝腸部進行最後的驗證。”岐歸瀾朝一旁的士兵示意了一下,又轉向江予道,“不過對於幹黴的結論,我已可基本認定。”

“可有解法?” 江予皺眉撚碎手心的黴米。

“若黴菌已然發出,那必無法食用。但這些米,雖外觀無礙,但內裏帶毒,不能直接食用。”岐歸瀾的話讓江予和秦恪予吊起又落下,最後終於吃了顆定心丸,“但只要能用石灰加暴曬除其潮氣,就還能食用。”

“石灰……”江予在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手下無意識地在曬谷場上攤開的米堆裏翻動著。末了,他終於站起身,轉頭看向秦恪予,“你回一趟軍營,去調一波夥頭兵來。石灰拌入這些米後,再加三成細沙在鐵鍋中炒制。沙子吸熱快,能盡快逼出深層潮氣。”

“再調二百士兵,待夥頭兵炒制完成後在一旁等風候命。只要風起,便將混著石灰和細沙的米粒揚向空中,將處理好的粟米分離出來。”

金息人能舍得用雲州城為定北軍設下圈套,想來他們的下一步動作也就在眼前,總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只有越快解決後顧之憂,他們才能更好地騰出手來去處理其他事情。

“我這就去!”秦恪予當即應聲,朝二人點了點頭,利落的轉身離開。

“揚場之術?”正準備回歸義診攤的岐歸瀾腳步一頓,回身看向江予的眼神帶著驚喜,“你怎麽會了解這農耕所用之法?”

“跡天雲沒跟你說過?”江予對岐歸瀾回以同等詫異的眼神,“隨定北軍出征之前,我曾在四方游歷。”

自是見過百姓豐收時節下的場景。

金色的麥流破空而出,在三丈高的空中撞碎成細密的雨。風伯似懂人意,忽從東南來,卷著細沙掠過曬席,將果實與糠殼分成兩道流光。陽光穿過懸浮的塵霧,在溝壑上織出金斑,註視著汗珠砸在曬得發燙的黃土上。

麥浪翻金,知倉廩之豐實;稻穗垂露,見田疇之阜昌。

岐歸瀾似有若無地點點頭,沒再多言,只是轉身走回義診攤。

跡天雲自是跟他講過許多。

只是他原以為,以江予的身份過往,縱使四處游歷,也不會對農桑之事感興趣。

他從未想過,過去許多年裏,江予曾多次立於田間地頭,親眼得見國泰民安四個字被藏進麥尖的鋒芒裏,藏進稻殼的紋路間。揚揚飛起的金雨讓他熱淚盈眶。

那是萬千磅礴文字也描繪不出的震撼,是倉廩盈實的現世安穩,是山河無虞的永恒祈願。

唯有親身目睹才能明白,單獨一粒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粟米,在堆積如山時能閃耀出如何奪目卻也樸實的光芒。既是天地饋贈的珍寶,也是黎民手中的溫熱。是烽火不舉的底氣,更是閭閻夜不閉戶的安穩。

所以縱使金息留下的這些糧草有異,也容不得他們輕言放棄。

回到義診攤前,岐歸瀾剛坐下,就見排頭等了許久的灰衣大爺正盯著朗巧直樂,“這小哥眉梢眼角生得比大姑娘還秀氣,老漢遠遠瞧著,還當是哪家的小丫混進軍中了嘞!”

“大爺說笑了,小的是男兒身。”朗巧摸了摸耳後短須,幹笑兩聲,跟大爺打著哈哈。

“哎哎,這不打緊!” 灰衣大爺一只手被岐歸瀾壓著診脈,頗為不便地回頭看看,確保身後的人離他有些距離,又壓低聲音向前湊近道,“老漢今兒個就是碰巧遇見了幾位軍爺,想跟您打聽兩句。不知您可否給個實話,咱這定北軍裏,是不是收女娃娃?” 他渾濁的眼珠往左右掃了掃,聲音壓得極低,全然沒註意到面前兩人手下動作皆是突然一頓,“當不了兵士,是不是也能收了做隨軍的——”

大爺突然噤聲,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影子,“咳,老漢也不懂那些腌臢話,就是家裏有個正值年華的閨女,想著若真能進兵營…… 哪怕洗洗衣裳也是條活路……”

能幫襯些家裏。

“定北軍是朝廷王師,沒你想得那種腌臢事。”岐歸瀾收回手,語氣極為冷淡,“你身上沒病,回去吧。”

“唉!等等!大夫!軍爺——”沒得到自己希望的答案,大爺連忙急聲道。

“下一位!”朗巧揚聲打斷灰衣大爺的糾纏,只擡手示意攤前的士兵放下一個百姓過來。

岐歸瀾擡眼註視著大爺悻悻離開的背影,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

他可不覺得,僅因為一眼看過去朗巧面相俊俏,那大爺就能聯想到定北軍中可能有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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