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雲州信

關燈
第三十章雲州信

夜雨新停,草木漸盛,現下大抵是大啟一年中最舒服的時節。

只是仍有陰影籠罩定北軍上空。

上城的哀雲猶在,定北諸人卻不得不在快速整理情緒後將目光投向西北方的雲州。

這些日子,須蔔勒對雲州周圍可謂是嚴防死守。即使張旭多番派斥侯營前去探查,但要不是無功而返,就是幹脆再也沒回來。

換句話說,對於如今雲州城內的情況,現下身處定州的定北眾人可謂全然不知。

只有一點或可猜想,按著他們收到的消息,當初金息攻來時,雲州太守強壓城內守軍不戰而降。此舉對大啟來說雖是百般恥辱,但有一點卻不能否認——雲州城內當下的殘餘力量當強於拼死守城的頃州。

但這件事,同樣需要從雲州歸來的跡天雲和岐歸瀾確認。

因此,不過辰時,方才結束晨操與日常巡視的各個將領不約而同得聚集在帥帳裏。不需多時,即見跡天雲闊步而來。與前日初見時相同的赤色,沒了一旁青衣的相和,更見幾分張揚不羈。

視線交換,眾人皆明今日來意,倒也無需一番寒暄浪費時間。

“雲州城內,現下完全被須蔔勒的金息軍掌控。”一言出,滿堂寂靜。跡天雲環視一圈,最終將視線落在一旁掛起的雲州城布局圖上。他上前兩步,一邊將自己在雲州的收獲娓娓道來,一邊一手在地圖上來回比劃,“手下親信把持出入雲州的各個城門,城內嚴加部署,還有控制城內信息流轉。這些事,不用我說,想必你們也都能猜到。”

兵不血刃地攻下一座城池,換做是他們,或許首先要采取的措施也都是這些。跟明白人、甚至是經驗者,許多事根本不用明說。所以跡天雲甚至都不用等其他人作出反應,就一股腦地繼續道,“在我看來,雲州城內現下最嚴重的問題,是士氣。”

跡天雲轉身回望帳中三兩而立的眾多將領,大抵正是因為親眼看著這些人挺立的脊梁,才對自己在雲州的所見所聞愈加憤怒。只是擡眸對上一雙桃花眼,馬上脫口而出的聲討在嘴邊轉了又轉,終歸還是變為一段平穩敘述。

“我趕到雲州時,雲州剛剛事發,須蔔勒還未完全取得城內的控制權。”

人聲牽引著回憶,曾經的猜測被陡然攤開,入眼皆狼藉。

或許是跡天雲的運氣太好,又或許是因為岐歸瀾的特色太過鮮明,盡管溜進雲州城時四下混亂不堪,跡天雲還是在第一天就尋到了岐歸瀾。

“你們知道嗎?若是要形容那時的雲州,除了死氣沈沈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詞。”

頃州守軍慘敗的消息不是沒有傳到雲州。

所以那座城池中的很多人在面對兵臨城下時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軍師,”一直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的江予忽地出聲,然而卻在詢問慕言,“要是讓你用三個詞形容雲州的百姓,你會怎麽說?”

“熱心,豪爽,還有——”慕言停頓一下,才給出最後一個答案,“寧折不彎。”

“先前在外游歷時,我曾到過雲州城,對那裏的風土人情也算印象深刻。” 江予點點頭,接上慕言的話。當初游至雲州時的經歷,現下想來都還能讓他語帶笑意,“那年我路過雲州,正趕上城內辦廟會,卻不料正遇上一個人牙子拐孩子。”

許是因為江予並不經常在眾人面前提及自己的過去,眼下忽然提起,雖有些突兀,卻也引得眾人側耳細聽,“我一開始本也只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就下意識多看了幾眼。直到那人牽著的孩子喊了幾句,才覺著不對想要上前詢問幾句。只是還沒等我出手,旁邊小攤上的老板就已經過去把人攔了下來。”

“後來呢?”在場的人裏,大抵只有耿元青還興致勃勃地只當自己在聽故事。

“後來?”場景雖有些不巧,但說起此事江予語氣中依舊滿是欣賞,“後來更是用不上我了。不等我出手,四周路過的百姓就一個接一個地將那人牙子圍起來,有那性子沖動的,我看已將路旁的石塊拾到手中了。一幫子人七嘴八舌地在那兒圍著,非要讓那人牙子說清楚自己跟那孩子的關系。見那人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手裏牽著的孩子也說自己不認識他,都沒等官兵來,就已經被合力綁著人送去衙門了。”

“去衙門的路上,有人沿街大喊問到底是誰家的孩子丟了,還有人幹脆把那孩子扛在自己肩上,試圖讓那孩子自己在人群中辨出親人。”對當時跟在人群後目睹的全程,江予可謂記憶猶新。

“倒是雲州百姓一貫的作風。”林霜風對此並不驚詫。戎馬戰場數十載,與臨近邊境的幾座城池他自多有交集。雲州那座城,初聽名字可能覺得那裏當是飄著吳儂軟語的煙雨水鄉,實際城下卻住著一群再熱鬧不過的鐵骨赤心。

“因此,軍師所言,確是雲州百姓本性。”笑意消散,江予正了神色看向跡天雲。

這樣一座隨時充斥著熱情和生命力的城池,怎麽想都不該死氣沈沈四個字掛上關系。

“那是之前的雲州。” 跡天雲的聲音低沈,目光幽深如暗夜中沈澱的冰潭,哪怕再如何收斂情緒,眼中依舊有掩不住的冷意。他下意識握緊腰間的佩劍,指節微微泛白。如果不知雲州從前的樣貌,或許他未必有今日這般難以釋懷,“如今的雲州,連孩童的哭聲都少了。”

躲開所有視線,跡天雲轉過身背對眾人。從帳簾縫隙投進的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刺眼地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

“我親眼見過。”跡天雲的聲音很低,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似是在竭力壓抑內心的翻湧。那樣的語調,連江予都從未聽過,“當街,一個不過五六歲的男孩,被他們一刀刺翻在地,當場身亡。”

話音落下,帥帳內的氣氛一瞬凝滯。

“那個孩子,掙脫了母親手也不過是想要去撿自己掉在身後的小木劍。就因為奔跑時剛好撞上了金息一個巡邏小隊中領頭那人的腿,便再也沒能揮動被他死死握在手裏的那把小劍。”

“孩子的娘親在一旁苦苦哀求,最後竟也被那畜生拿來立威,一刀下去也沒了動靜。” 跡天雲的嗓子裏發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嗤笑,“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雲州那太守就跟在金息人的身後。”

“他一言不發,圍觀的百姓自然也明哲保身。”

最後,似是自嘲,又像是諷刺,他轉過身,攤著雙手看向眾人,目光灼灼如火,“其實我也沒資格說他們,我也是旁觀者的一員。”

“我本可以直接出手殺了那個畜生替他們報仇的。”

“你當時無法出手。”跡天雲慕地回頭,卻見岐歸瀾正掀開帳簾走進眾人視線。蒼青色的衣袍,深沈中帶點冷冽,卻比暖陽更能輕易驅散即將淹沒他心底的陰霾,“你若出手,那些與我們同行的傷者,便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不是你的錯。

岐歸瀾雖未說出口,眼中的安撫意味卻昭示彰然。

“他們會付出代價。”

聞言,跡天雲的唇角微微勾起,擡眼望去,出聲的正是江予。

“後來因為歸瀾的身份,我們行事多少方便一些,我便在暗中悄悄查過。”說到這,跡天雲的語氣愈加沈穩,反而沒了一開始若隱若現的急躁。看著冷靜下來的神色,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才是他真正動怒的模樣,“那人是須蔔勒的得力副將,名叫屈突思力,也是把持城門的幾個將領之一。”

“多謝。”半晌,慕言上前兩步拍拍跡天雲的肩,他聽得出來,這兩個少年到底冒了多大的風險從雲州趕回定州。全面封鎖的城池,人人自危的氛圍,還有殘暴酷虐的敵人。這一路,若任何一步哪怕只出一點點意外,怕是兩人現下已是路旁兩具無人可辨的屍骨。

留在雲州城裏,以岐歸瀾的醫術和跡天雲的武功,最起碼性命無憂。

“謝談不上。”應是將心中憋悶許久的話都徹底吐了出來,初見時的灑脫又重新回歸跡天雲的面上,“不過是聽歸瀾的。”

“對了,還有這個。”雲州城內的消息說完,跡天雲又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耿元青,這才是他執著前來定州的真正原因,“先前金息攻下頃州,這圖所示的陣法應當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奔狼陣?”林霜風打開卷軸,眉頭微皺,喃喃念出上面的名字。

“據說那是他們從草原上狩獵的狼群中獲得的靈感,名曰奔狼陣。”跡天雲在一旁作解,“每每出軍,即如群狼出襲。留一隊在後方觀望局勢猶如狼王,以約定好的旗法指揮其餘的士兵。這些人按不同的搭配分為幾組,按照指揮的行事,就好像狼群中的成員,相互協作,以形成四面八方包夾之勢。我方一旦被其盯上纏住,往往便已經無力逃脫。哪怕沖出重圍,也必要損失一部分將士。”

身處茫茫霧霭之後的敵人,終於能窺見些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