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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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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冬去春來

北境的雪, 將天地連成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裏時不時開出荼靡的血色,來不及掩埋的屍骸似是睡著了一般, 又重回大地母親的懷抱。

顧青山坐在冰封的野地裏, 玄甲上凝著暗紅的血。

傷可見骨的刀傷,身上不知幾處, 所幸漫天的大雪凍得使人麻木,麻痹了大多數痛楚。

身邊親兵死傷大半,身周都是斜插在雪地上的斷矛, 旌旗被箭矢射得破爛不堪, 在風雪中被扯得更破了些。

徐天靜靜躺在那些斷矛之中, 兩個眼睛睜得大大的,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被。

顧青山咳了兩聲,血沫子止不住的咳出來。

他疲憊地摘下覆面,素來冷銳如刃的雙眼, 此時卻第一次出現疲態。

風卷著雪粒子, 掠過死寂的戰場。

顧青山輕輕擡手,合上他的雙眼。

頭天夜裏,徐天一直絮叨, 自己的胞妹就要嫁人, 自己還要趕著回去…

耳邊還是他的聲音,以後卻是再也聽不到了。

他伸出手將徐天臉上的血跡擦拭幹凈,仰頭呼出一團帶著血腥的白氣。

戰爭還未結束,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這漫天的雪要下到何時, 京城春日的玉蘭花是不是快要開了。

昨夜鐵騎撕開雪夜敵襲,為保糧草,只能死戰。

敵軍四面圍堵, 還有躲在暗處的冷箭。

若不是他剛好巡營,過冬的糧袋、棉衣便被付之一炬。

數萬大軍在這個時節缺衣少食,還沒等上戰場,就會盡數死去。

黑夜裏的死戰在此刻才知有多慘烈。

噴灑的熱血,刀刃劈砍入骨的悶響,視線一次次被血模糊,又一次次狠厲地睜開。

死寂被馬蹄聲震碎,一名兵士渾身是血,奔到近前。

“主帥!圖喬爾與北方三部落精銳集結,棄營西走,連夜潛入風嚎峽。”

顧青山緩緩擡起眼,方才眼底的痛又被風雪冰封,泯滅不見。

他緩緩起身,接過密保,只掃一眼,便揉成一團。

“好一個出其不意。”他看向遠處正在包紮傷口的兵士,“傳令——”

那兵士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全軍噤聲,連夜西進,提前埋伏風嚎峽,此戰,不納降,不留活口。”

顧青山垂眸,最後看了一眼已被大雪覆住的徐天,“先就地掩埋將士遺體,立木為記,戰後,帶故裏安葬。”

呼號的北風,將他的聲音傳得極遠。

他心裏的那點念想,是一簇微弱卻燙人的火焰,是絕境拼殺生路的指望。

此時卻眼前發黑,重重倒在雪地上,震的雪泥四濺。

雪片洋洋灑灑地落在臉上,卻怎麽也融化不了。

漫天大雪之中,他好似又看見了那張笑臉。

她戳了戳他的臉頰,“臭十五!還敢到這來偷懶!”

……

冬去春來,腳店門口的老槐樹抽了新葉,有鳥兒喜氣洋洋地啾啾叫。

孟初一將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槐樹,翹著腳撥弄著手底下的算盤珠子。

腳店裏人頭攢動,門口也放了好幾張桌子,供來往歇腳的客人喝粗茶。

吳秀秀在店裏穿梭不停,李老大架著馬車剛接回幾個來京趕考的書生。

還在咿呀學語的李寶兒坐在竹籃裏,手裏拿著撥浪鼓。

孟初一轉過身,掐了掐她粉白的臉頰嫩肉,“等三九回來再同你玩,你現在可要乖乖的不許哭哦。”

李寶兒似是聽懂了一般,咿咿呀呀的回話。

櫃臺底下給孟初一踮腳的八戒哼哼兩聲翻了個身。

本來吳秀秀離開時想帶它一起走,可直到她們上了車,身寬體胖的它卻執拗地留在鋪子裏。

吳秀秀就當它不願意挪窩,還特意給接手鋪子的人家留了銀錢,當做它的飯錢。

沒成想,落腳京城幾日過後,瘦了一圈的八戒竟然出現在店門口。

也幸虧它的獠牙唬人,旁人也不敢圍獵這頭成年的猛獸,這才一路上風餐露宿地找到了京城裏。

大貓嗅了嗅便重新接納了這個叛徒,嘎嘣脆則是直接飛到它的背上,梳理羽毛。

京城的腳店便如桃源縣的粗茶鋪子一般,又是家的模樣。

“隔壁嬸子送來了香椿,晚上炒蛋吃。”吳秀秀手裏提著個菜籃子,一臉笑意走進來。

孟初一懶洋洋趴在櫃臺上,也沒去翻那摞得高高的畫本子,看著窗欞外頭的新綠打著哈欠。

街頭巷尾,熙熙攘攘。

閑漢背著食盒走街串巷,只消用鼻子聞一聞,就知道裏面裝著炒雞羹、三鮮面。

蹲在路口的幾個腳夫正激烈討論著前方戰事。

“聽說那一戰,屍橫遍野,雪都染紅了,縣衙給我那侄子發了餉銀,斷了一條腿,哎。”

“斷了腿都是好的,多少人都回不來了…”

“現在蠻子徹底被打殘,退回了北方,聽說又是跟咱大央和親,又是送了數不清的牛馬,咱夜涼王當真神人!”

“誰說不是呢,但是我聽說,夜涼王也已戰死,只是瞞著不發喪,為了穩定軍心…”

“噓,小點聲,敢談論這個?你有幾個腦袋!”

一個蹲在墻根底下的腳夫撇撇嘴,“都是瞎說!咱攝政王驍勇無敵,怎會戰死他鄉!”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慷慨激昂發言,“流民能歸鄉,邊關終於安定,那都是誰的功勞?你們不去上陣殺敵,還在這談論咱們夜涼王的生死?”

其他幾個腳夫再不敢吭聲。

三九背著書箱匆匆路過那群腳夫,手裏提著一串草編的小馬跟螞蚱,這都是他帶去給妹妹的玩具。

前腳踏進店裏,後腳沈扶蘇就到。

他帶了一個大食盒,是堯金娘讓他送來的時令菜肴。

大飯桌坐滿了人,大家熱熱鬧鬧的吃晚飯。

吳秀秀邊夾菜邊打趣沈扶蘇,“都快成婚了,我們這還沒見過面,你這金屋藏嬌可夠深的。”

說來也巧,春日宴京中世家子弟踏青雅集,本是天氣晴好,突然落雨,倉促之下,躲進廊下避雨。

一個溫婉女子撿到了沈扶蘇掉落的畫作,沈扶蘇這才發現,正是那日在書房隨手指的畫像女子。

吏部侍郎的嫡次女書香世家出身,性子溫婉,又喜畫作,兩人就這麽你來我往中,暗生情愫。

倒真成了一樁姻緣。

只是沈扶蘇想等自己考取功名之後再說婚事。

“胖嬸兒,你就打趣我。”沈扶蘇面色如常,只是耳朵比店門口掛著的紅燈籠還要紅。

花嬸兒也在一旁搭腔,“沈公子模樣長得這般俊俏,想必那家的小姐也是如花似玉才是。”

孟初一也跟著起哄,“胖嬸兒說得對,花嬸兒說得對。”

沈扶蘇再不搭理她們的打趣,只埋頭吃飯,想著這幾日可不來了。

吃過飯,孟初一就又回了後院。

那時獨屬於她的小院,院中有棵桃樹,枝繁葉茂。

她想著等到入夏,桃樹結著桃子,自己在樹蔭下支起躺椅,便又似回到了桃源縣。

只是端茶送水的人還未歸。

她站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散了些酒氣,這才推開裏間的門。

空氣裏有一絲血腥氣,雖然極淡,但還是被她捕捉到。

她腳步一頓,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反手便從腰間抽出短刀,刀尖寒芒一閃,直逼那暗處之人。

下一瞬,手腕猛地被一只帶著厚繭的手扣住。

孟初一不退反進,身子撞了上去近身纏打,肘擊、鎖喉、卸力,對方出手也快,兩人在黑暗中身影交錯,衣風獵獵。

但對方似乎留著餘力,並沒有殺氣洩出。

就在她的短刀即將抵上那人咽喉時,那人這才低啞著嗓音。

“身手又好了些。”

孟初一動作驟然僵住。

月牙從雲裏掙脫而出,月光順著窗欞照在他的臉上。

衣袍染塵,臉上還帶著傷,那雙曾在無數個日夜裏讓她牽掛的眼眸,此時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前線大勝,大局已定,顧青山沒有隨大軍回京,而是與部下交代完畢後,單人輕騎,日夜兼程往回趕。

他早已知曉她開了腳店,並未真如她所希望的,得了萬貫家財,躺在錢堆裏過輕省的玩樂日子,而是又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孟初一握著短刀的手一松,短刀落地,一把抱住眼前人,遲遲不松。

那些間隙、誤會、牽掛、在這一刻,盡數消融。

顧青山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將她緊緊圈在懷中。

“瘦了…”

“你才瘦了…”

“怎麽沒聽說鐵騎歸京你就回了?”

“我不想再讓你等了。”

孟初一鼻尖發酸,仰起臉,一拳打在他胸口上,“為何不給我寫信!”

顧青山悶哼一聲,捂著胸口,豆大的汗水從額上沁出,痛苦不似偽裝。

孟初一手忙腳亂點了油燈。

燈火一跳,照亮眼前人。

他的臉白如紙,胸前的衣料有一圈浸透的血跡。

“你,你這傷…”她剛剛的怒氣又成了後悔,後悔自己還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顧青山扯出無奈的笑來,“這下好了,我得好好躺上兩日才成,你要給我端茶送水才是。”

孟初一趕緊扶著他坐下,小心剝開他的衣裳,“快回王府去,我這只有一些金瘡藥,你這拖不得…”

不等她說完,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含笑的眸子望著她。

“先讓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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