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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五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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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五更天

大片的淤泥之上, 不少鳥兒青蛙的屍體,還有一頭被淤泥吞噬的水牛躺在那奄奄一息。

看著應該是被洪水沖下來的家畜,卡在了淤泥之中, 難以脫身, 估計也活不過今晚。

淤泥……

孟初一覺得現在倒是可以砍樹先渡過淤泥遍布的官道。

繼續留在山裏,只能坐吃山空, 一些體弱多病的老人孩子僅靠著霍郎中的湯藥,已經扼制不住病情,吃住簡陋, 所有人也都萎靡不振。

等待救援, 不是個良策。

按說這麽多天了, 該有人來了。

說幹就幹。

兩人趕回洞穴,孟初一跟眾人說了自己的觀察,柴刀不多,攏共湊出來六把。

男人們背著家什跟著十五直奔官道去砍樹, 吳秀秀則代領著女人們簡單收拾東西, 老弱病殘跟在孟初一身後出發。

嘎嘣脆蹲在孟初一肩頭,三九跟譚木木則騎著八戒在隊伍中間,其他小孩艷羨不已, 大貓則跟在隊伍後方。

等男人們砍好了樹, 已經過了晌午。

老弱婦孺則開始越過山頭抵達官道邊的山腳。

地上是橫七豎八的倒木,空氣裏滿是泥腥的木屑味兒還有腐臭。

柴刀可砍不了粗壯的大樹,只能砍些碗口粗的小樹。

譚木匠逃亡的時候,唯一帶走的就是自己的工具箱, 裏面的工具正好哪來一用。

他特意削尖了幾棵小樹,像是打樁一樣深深釘在淤泥深處。

這樣放置的樹枝被固定住,防止因為人的踩踏而滑移, 當第一截‘棧道’鋪好,孟初一試著踩上去,樹幹還算穩重,淤泥被密密麻麻的枝葉覆蓋,人再不會陷在裏面。

就這樣,從天亮砍伐鋪設到天黑,男人們輪班接力,早已累的手抖腿抖。

帶出來的熊羆肉被女人們烤好,眾人吃了一餐繼續擼起袖子加油幹。

燃燒的火堆,也只能照亮一小塊地方。

男人們只能小心舉著冒煙的火把,盡量看清前路。

孟初一害怕著洪流生變,越快渡過淤泥,就越安全。

女人們則擠在一起,用蓑衣籠著從洞穴裏帶出的幹柴。

雨一直不停,眾人只能爭分奪秒。

等到夜色更為濃重,鋪就的‘棧道’這才越過充滿淤泥的官道。

孟初一與孟十五先行試路,腳踩著厚厚的樹枝,一路無驚無險。

“還是一個個的過!人多了,怕陷進泥裏!”孟初一遙遙喊道。

生路就在眼前,但大家都聽話的克制住求生欲,讓老弱婦孺先一個個通過。

等所有人都通過,吳秀秀懸著的心這才落下。

渾身帶著泥點子的眾人心情這才愉悅了不少,只要走到縣衙,那就算得救了。

……

天光微亮的桃源縣。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嘞,天光將明,門戶留心,行路趁早!”

更夫手提油紙燈籠,肩挎梆子,手拿梆子錘,踏著青石板路一路敲著走,一直到城東門附近的拐角才停下腳步。

守城門的老鄭打著哈欠,拍打著身上的短袍,將頭上的襆頭系緊了些,轉頭看向更夫。

“到今日多少個村子受災?”

“聽說得有這個數兒。”

更夫的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

“嘖,你說一兩處也就罷了,怎麽轉圈的村子都……”

“嗐,能是啥?不是蠻子就出鬼了。”

老鄭慢悠悠吸了一口煙袋鍋子,看向遠處,“若是將軍再不出來,怕是真要亂了……”

地平線上出現密密麻麻的小點兒,他搓了搓眼睛,以為是眼屎沒揩幹凈。

接著就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的景象。

衣衫襤褸的幾十號流民緩緩逼近,為首的是個年輕小娘子,肩膀上蹲著個看著就嚇人的大鳥。

她身側的男人,身形挺拔,雖身著褐衣,卻難掩英氣,眼神冷冽,卻不帶戾氣。

孟初一見到了城門樓子,渾身的疲憊在這一刻,消散了起碼一多半。

真得是累……

她寧可孤身一人住在深山老林,也不願意負擔這麽多條人命,只想趕緊把燙手的山芋交還給沈縣令。

等一行人走到城門邊上,沈扶蘇從隊伍裏走出來。

“老鄭,是我!”

老鄭看著眼前蓬頭垢面的男子,只覺聲音有一絲熟悉。

“就是你知道我是誰也不好使,你們是哪裏人?可有路引文書?”

孟初一明白這是當他們是流民。

沈扶蘇急切地說道,“我是沈扶蘇,石板村遭了洪水,還請盡快稟明給沈大人,我們現在就去城隍廟等待。”

沈扶蘇?

老鄭眨巴眼睛,仔細辨認眼前人,最後看著他身上裹滿泥的長衫款式,才覺有一絲可信。

只是石板村?不應該還圍著出不來嗎?

“公子怎個也遭了難?”

“先去稟告吧,我帶著人去城隍廟。”

現在天剛蒙蒙亮,他們衣著襤褸堵在城門口也不好,先去落腳休息。

老鄭作揖,急急進去讓小兵上報給縣尉。

沈扶蘇在前面帶著眾人,走向不遠處的城隍廟。

這城隍廟搖搖欲墜,跟城中的白馬寺簡直天差地別,雖說只是縣城裏的小寺廟卻是香火鼎盛,不少京中的大官也都來燒過香火。

而眼前的城隍廟外墻是夯土,墻皮已然脫落大半,露出裏面混雜著麥稈的黃泥。

墻面上爬滿了藤草,院門的榆木薄門板也只剩下一扇,搖搖欲墜,估計下個冬日便要消失。

廟院搭著幾個茅草棚,地上堆著些幹草。

風吹著院墻上的野草,雨滴落在草尖上,簌簌響著。

孟初一擡頭看向門楣,‘城隍廟’三個大字,經過風吹日曬,金色字體早已剝落殆盡,只有木板的凹槽辨得出輪廓。

進了院門,再往裏走便是正殿,不過丈餘寬,屋頂的瓦片有些已經碎裂,露出底下的椽子,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

正殿的梁柱是粗松木,已經被熏得發黑,不遠處便是火堆的灰燼。

殿裏的城隍爺彩泥塑像已經斑駁,臉上的油彩掉的七七八八,露出裏面的泥胎,本該穿在身上的紅布披袍已經消失無蹤,就連神案都已不在,只在那城隍爺的腳底下擺著一個破粗陶碗,盛著些許殘香,看著格外寒酸淒涼。

人數眾多,老弱婦孺就呆在正殿裏頭,男人們就在草棚底下休息。

等了不多時,第一個踏進這城隍廟的人急匆匆趕來。

不是主簿,也不是衙役,是縣令夫人。

她手上舉著一把油絹傘,跑得釵子上的穗子晃得叮當作響。

沈扶蘇正在打量正殿的房頂,想著得修繕了才行。

雖不知曉具體流程,但是他翻看縣志的時候有印象。

受災的流民是不得放進城去,恐有疫癥。

所以他才跟老鄭說明,自己帶人先去城隍廟安置。

縣令夫人扔了油絹傘,在村民的瞠目結舌中,四處尋找兒子的蹤跡。

站在角落裏的沈扶蘇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娘?”

夫人跑的一個趔趄,被地上的幹草差點絆倒。

沈扶蘇趕緊迎上來,又想到自己一身泥汙,只伸出手扶著娘親的雙手,“我沒事兒,現在不是好好的。”

“你是要嚇死娘親!車夫過不了路這才回來告訴,我天天坐著馬車去看那洪水落了沒有,去了才知有人搭著那‘棧道’,等回來就聽老鄭說你回來了……”

天底下的母親,都是一個樣兒。

孩子身處危險,就拼了命想要過去。

若不是縣令讓人看著她,怕是什麽傻事都做的出。

“爹呢?這些人都得安置,先要修繕下這城隍廟的屋頂,再多拿些被子,還有藥品,等有了紙筆,霍郎中就能寫下這些人的病癥,好去抓藥……”沈扶蘇說的一長串,沒看見縣令夫人臉上的愁緒。

“扶蘇,你爹現在都不在城裏。”

“他?去哪?”

“現在桃源縣的幾個村都遭了滅頂之災……”

沈扶蘇差點沒站穩,他以為只有石板村。

“怎麽可能……”

縣令夫人用手絹擦著沈扶蘇臉上的泥汙,心疼地說道,“快隨我回去,好好沐浴更衣,我讓後廚做些你愛吃的菜。”

沈扶蘇垂下頭,又擡起,“娘,我不走,我要等縣衙來人安置這些人。”

縣令夫人這才把註意力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她掃視著正殿裏一地的女人孩子,話到了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孟初一起身,笑著走上前來。

“沈公子,你還是快隨夫人回去,這邊有我,等府衙裏來人,我們聽話照做便是,你若是真不放心,每天來看便是。”

沈扶蘇搖搖頭,“還是我在這方便些,還有這屋頂,得補了才是,我還得忙開藥的事兒,牛二燒了這麽些天,總得去尋大夫來看。”

縣令夫人一眼就認出孟初一,這才知道這些日子,兒子都是去石板村尋這姑娘。

自此知道了沈扶蘇跑進山中,氣得她好幾日吃不下飯,縣令沒法子,只好禁了沈扶蘇在家,這才讓她好受了些。

只是沒想到的是,才解禁,就又跑回石板村。

最重要的是,各地堤壩垮塌,還有蠻子屠村,她的一顆心又高高懸起,別說吃飯了,連覺都睡不了,每日以淚洗面,就怕看到沈扶蘇的屍體回家。

孟初一推著她倆出門,“你們就快快回家去,到時候洗個澡再回來,渾身臭不可聞,要不幫我送個浴桶過來,我們也想洗個澡呢。”

沈扶蘇聽到她要浴桶,這才半推半就離開。

“那我就去一小會,若是來人,不懂的就等我回來再說。”

孟初一點頭,“好好好,你放心。”

等沈扶蘇坐上自家馬車,縣令夫人看著兒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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