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第 49 章 老君急急如律令

關燈
第49章 第 49 章 老君急急如律令

春耕剛結束, 家家現在都有了些閑時候。

離芒種龍口奪食還有幾天,家家都忙著修補犁、耙、鐮刀,婆娘則編制竹筐, 為秋收儲存糧食做準備, 男人有些會去城裏做力工,貼補家用。

大清早。

銅鑼被敲得震天響。

“各家各戶聽著!到祠堂前議事, 事關修祠堂,都得來!”

今日孟三九休沐,正在裏面大掃除, 孟初一坐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曬太陽, 手裏是三九帶回來的小人畫。

孟十五又在劈柴, 院子裏一層被滿滿的柴火堆的頂老高,每一根柴塊兒都跟尺子量過一般整齊劃一。

三九手裏拿著掃帚,側耳聽了半晌,“姐, 要去議事?”

孟初一看得正起勁, “又搞什麽幺蛾子?”

“你去了才知曉,說是都得去呢。”

“那咱就去瞅瞅!”

孟初一從躺椅上坐起,把小人書倒扣著放好, 領著三九跟十五就出了門。

等她趕到時, 祠堂前面的空地已經擠滿了人。

不少婆娘手裏還拿著沒編完的背簍,坐在外圍,鬧哄哄的議論被鑼聲打斷。

裏正捋著胡須站在祠堂門口,身邊還有個頭戴黑色小冠的道士, 身上穿著藏青色的道袍,腰間別著一把桃木劍,手裏還托著一個羅盤。

“都靜一靜!這位, 是雲游的大師,前夜得了祖師爺托夢,專門來咱們石板村消災免禍的!”

剛安靜的人群,又仿佛油鍋裏加了一瓢冷水,頓時炸開了鍋。

裏正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邪祟要是不除,咱們石板村的莊稼怕是要顆粒無收!天災人禍一並降下,那可真是不敢想象!”

編背簍的婆娘嚇得手停下來,看向站在一旁的夫君。

“邪祟?咱石板村怎麽出了邪祟?”

“誰知道啊,今年我老娘生病,家裏的銀錢都拿出去了,這要是莊稼不收,連口糧都不夠……”

“這麽些年,還沒聽說過邪祟,只說蠻子糟蹋了多少個莊子……”

“這捉邪祟得花多少銀錢呢,我今年剛翻修了我那屋子。”

裏正充耳不聞那些議論,身子往一旁側了側,把廟祝讓到身前,又擡手壓了壓,“今日把大家叫來,就是請大師做法,把這邪祟給揪出來,斬草除根!”

話音剛落,廟祝撚著稀疏的胡須,上前幾步,拔出腰間的桃木劍,在空中挽了個劍花兒,尖著嗓子喊道。

“此處有妖氣!昨夜貧道夜觀天象,此村黑氣繚繞,分明有邪祟盤踞!”

底下的村民都噤聲,心虛又害怕。

誰知道這邪祟是躲在誰家屋頭,若真是自家,還不得人人喊打?

裏正愁容滿面,“大師說這邪祟附了人身,就藏在咱們村子裏頭。”

這下村民又炸開了鍋,不免互相打量,這邪祟這般厲害,還能附在人身上?

那廟祝嘴中默默念咒,手持桃木劍就開始蹦跳,劍尖左沖右撞,神神叨叨的模樣嚇得村民們不敢再喧嘩。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南鬥七星護我魂,金童玉女來引路,八大金剛站上門,妖魔鬼怪都退散,百病消除家宅寧,急急如律令!”

廟祝的箭尖劈開人群,直指人群中站著的孟初一。

孟初一冷笑,紋絲未動。

那箭尖直直對著她的鼻尖,廟祝念咒的聲音更大,“道由心學,心假香傳,觀音菩薩來顯聖,真武大帝鎮乾坤!徒弟公公來幫忙,竈君老爺把禍擋,一收天災,二收地殃,三收邪祟,四收不詳,吾奉如來,老君急急如律令!”

人群急往兩邊靠去,都想離那孟家三人離得越遠越好。

廟祝閉眼開口,“你這已死之人,死而覆生,邪祟作亂!”

前些日子村子裏就風言風語,知曉孟初一從孟懷遠那分家出來,是有隱情。

後來隔壁村的錢家一鬧,便知道那孟初一原是死了的人,又活過來,兩家扯皮彩禮過門,鬧得人盡皆知。

沒想到這廟祝這般厲害,直接就說出那樁事來。

幾個膽小的村民立馬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我們一家老小都本本分分!邪祟可莫要纏上我……”

“土地爺顯靈,保佑田裏的收成,回頭我們就給您燒香拜佛!”

孟初一雙手抱著手臂,歪著腦袋看他繼續表演。

孟三九神情緊張,緊緊拽著長姐的衣角,害怕他們把孟初一捆起來。

孟十五直直站在她身後,冷漠的表情沒有一絲松動。

廟祝僵持了一會兒,發現這丫頭不按套路出牌,怎個不下跪求饒?

他嗖地一下收回桃木劍,緩緩擡眼,嘆了口氣。

“小娘子莫怕!這邪祟看著兇險,實則是因為咱們石板村的祠堂破舊、神明無依,讓它趁虛而入!”

說完,他用餘光瞥向四周跪得密密麻麻的村民,聲音拔高了幾分。

“小娘子只需出些銀兩,把祠堂翻修,再給裏頭的神像鍍上一層金身,讓神明有個體面的去處,那邪祟自然不敢繼續依附於你,速速退散,保一方平安!”

孟初一嘖嘖兩聲,“那這邪祟當真有點財迷心竅,不知廟祝需要多少銀兩才能辦成此事?”

廟祝一聽,眼角的魚尾紋深了幾分。

“這,翻修祠堂的磚瓦木料,工匠工錢,還有給神像鍍金身的金箔,估計需要三百兩上下。”

嘶——

跪在地上的村民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兩?

對於他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一輩子不吃不喝都攢不上這麽多的銀錢。

孟初一抱臂冷笑出聲,“三百兩?翻修祠堂頂多50兩,你這尊請回來的泥胎裹層金箔,撐死又50兩,你張口就三百兩,不知剩下的二百兩是去花樓裏吃酒呢,還是去賭坊裏下註?”

廟祝臉上一紅,人群裏跪著的孟懷遠突然站起身子,“初一!你這是要斷了石板村的收成!是想害死大家夥兒?虧大家夥兒看你長大,照拂你姐弟倆成人!狼心狗肺的東西!”

孟初一看著他咬牙切齒的模樣,頓時心中了然。

這什麽狗屁邪祟,孟懷遠指不定沒少摻和。

剩下那二百兩的去處,她便知曉了。

“出錢?也不是不行,只是這麽多的銀錢,就是借也得有個籌措的時間不是。”

吳秀秀擡起頭,鼓起勇氣,“這邪祟是石板村的事兒,那所有人都得出錢。”

這是此話一出,就激起了民怨。

“胖丫!你這是不愁吃喝,你若是這麽有錢,那你幫孟初一出了便是,莫要拽上我們!”

“就是!你同孟初一交好,那你便一人出了錢便是,又想當好人,又想撿便宜!”

孟懷遠也跟著叫道,“廟祝大人說的是她出錢修祠堂貼金箔,我們出錢那邪祟定是不認了!”

“對!孟大說的在理!”

“我們掏錢,邪祟又不走了可怎麽辦?馬上割冬小麥,這收成可是補口糧的!”

“對!得孟初一自己掏!”

群情激憤,裏正都控制不了場面,不管誰掏,總要有人掏錢才是,最重要的是看廟祝怎麽說。

可廟祝哪看過這種場面,他看了看孟懷遠遞過來的眼色,清了清嗓子,“小娘子,給你寬限幾日,三日後再行法事便可。”

孟三九手心全是汗,鼓起勇氣抗爭,“那我們搬離村子不就得了!”

孟初一欣慰,孟三九這書還是讀進了腦子裏。

只是廟祝的一句話,讓三九入墜冰窟。

“無論你去哪,石板村終究是被影響,你若是想不顧這些跪著的人,那自然來去自由。”

孟初一心底冷笑出聲,直接搞道德綁架這招兒?

“初一,你可不能棄我們不顧啊!”

“你們姐弟倆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做人不能沒良心啊!”

“你若是走了,吳秀秀你就看著辦!到時候李老大回來,我們自會找他算賬!”

孟初一不耐,再說下去,就更加不堪,還是今早剎車為好。

“成成成,你們人多,你們說話好使,那沒別的事兒我就去籌銀子去了。”

廟祝楞了一瞬,原以為會看到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饒。

結果,就這?

廟祝也沒預想到,裏正遲疑了一瞬,“初一,我也幫你想想辦法。”

孟初一笑笑,“那就減免三百兩即可,別的我來想辦法。”

裏正的眉毛抖了抖,眼瞅著她帶著一大一小離開。

廟祝轉身跟著裏正去了祠堂,跪在地上的村民紛紛站起身,拍打膝蓋上的土灰。

“這回好了,有了廟祝,今年收成肯定好。”

“我還想明年也送小子去學堂,說不定能成呢。”

“這孟初一在山裏跑,動不動就去街上賣山貨,手裏估計都得上千兩銀子。”

“三九都能上學堂,那說不定有萬兩了……”

那些話落在吳秀秀的耳朵裏又急又氣。

“就是她有金山銀山也是自個兒拿命換的,就說你們這些個老爺們兒,哪個敢上山跟豪彘搏命?若不是初一,你們在外吹牛,石板村有除豪彘的英雄?都是一幫慫貨!”

她的話也是讓幾個莊稼漢笑笑,接著拍拍屁股走人。

逞英雄?

那就繼續當好英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