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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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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顧沈和蘇念的婚禮定在了一個晴天。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深秋的尾巴,初冬的開端。天氣冷但不刺骨,陽光薄但不暗淡,像一層金色的紗,輕輕覆在顧宅的花園上。老周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了——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泉清洗得一塵不染,玫瑰園裏新換了一批冬日開花的品種,殷紅、純白、淺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群穿著彩裙的少女。

蘇念沒有請很多人。

她的朋友不多,大學同學幾個,工作室的同事幾個,加上陸景深、顧瑤、老周和阿姨,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個人。顧沈的朋友更少——陸景深算一個,公司裏跟了他多年的副總算半個,剩下的都是不得不請的商業夥伴。蘇念本來擔心兩邊的賓客數量懸殊會讓場面尷尬,顧沈說了一句“不重要”,然後把商業夥伴的名單砍掉了一大半。

“這是我們的婚禮,”他說,“不是商業晚宴。”

蘇念看著他把那些金光閃閃的名字一個個劃掉,心裏暖得像揣了一個小太陽。

婚禮在下午三點開始。

蘇念在二樓她的房間裏化妝。就是她搬進顧宅時住的那間,淡藍色的墻壁,白色的梳妝臺,窗外能看到整片山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紗照得發亮。

化妝師是顧瑤找的,據說是某個女明星的禦用,手藝好得離譜。蘇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恍惚——這是她嗎?頭發盤成了一個松散的低髻,幾縷碎發落在耳側,襯得脖頸線條修長優美。妝容淡雅,只強調了眉眼和唇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油畫裏走出來的。婚紗是顧沈請人定制的,魚尾款式,蕾絲長袖,背後是一排小小的珍珠扣,從頸窩一直延伸到腰際。裙擺不長,剛好及地,拖尾只有一米——蘇念說不喜歡太長的拖尾,走路不方便。顧沈就讓人改了。

“嫂子,你也太好看了吧!”顧瑤站在旁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手裏拿著手機拍了不下五十張照片,“我哥看到你肯定走不動路。”

蘇念笑了,笑得臉頰微紅。

門被敲響了。老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顫抖:“蘇小姐,時間到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顧瑤幫她整理好裙擺,把捧花遞給她——白色的芍藥,搭配尤加利葉,簡單而優雅。蘇念握著捧花,手指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她走出房間,走廊裏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她沿著光帶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住了。

樓下,客廳裏坐滿了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有人微笑,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但蘇念的視線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樓梯最下方的那個人身上。

顧沈站在那裏。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銀灰色的——和蘇念婚紗上的蕾絲同色。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矜貴而優雅,像一座沈默的山。但他的手在發抖,蘇念看到了。他的眼眶微紅,蘇念也看到了。

他看著她,像看了一輩子。

蘇念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是在走一條她走了很久、終於走到終點的路。走到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顧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蘇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好看。”顧沈說,聲音有些啞。

蘇念笑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也是。”

兩個人牽著手,穿過客廳,走向花園。

婚禮的場地設在花園的草坪上,白色椅子分列兩側,中間是一條鋪滿花瓣的小徑。小徑的盡頭是一個用白色鮮花搭建的拱門,陽光穿過拱門,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司儀是陸景深——他自告奮勇,說自己“口才好,長得帥,最適合當司儀”。顧沈說“你長得帥關婚禮什麽事”,陸景深說“給新娘養眼”。蘇念笑得不行,最後拍板讓陸景深當了司儀。

此刻,陸景深站在拱門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白色小花,看起來確實人模人樣。他看著顧沈牽著蘇念走過來,嘴角的笑容慢慢變得柔軟,眼眶竟然也有些泛紅。

小徑不長,蘇念卻覺得走了很久。不是因為路長,是因為每一步都有重量——每一步都在告別過去那個孤獨的、漂泊的、不知道歸途在哪的自己,每一步都在走向未來那個有人等、有人愛、有人叫“回家”的自己。

走到拱門下,顧沈松開她的手,轉過身,面對著她。

陸景深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花園。

“各位來賓,今天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見證顧沈先生和蘇念女士的婚禮。”他的聲音平穩而溫暖,“我沒有準備很長的稿子,因為這兩個人的故事,不需要太多語言。”

他看向顧沈:“顧沈,你願意娶蘇念為妻嗎?不是契約,不是交易,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你愛她。你願意嗎?”

顧沈看著蘇念,目光沈靜而篤定。

“我願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交易,是因為我愛她。從她做第一個蛋糕的那天起,從她說‘別怕,我在’的那天起,從她替我擋刀的那天起。我愛她。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蘇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捧花上。

陸景深轉向蘇念,聲音變得更加輕柔:“蘇念,你願意嫁給顧沈嗎?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能保護你,不是因為他是你最後的歸宿。僅僅是因為你愛他。你願意嗎?”

蘇念哭著笑了。

“我願意。”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很清晰,“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是顧沈。是那個怕黑卻不肯開燈的人,是那個嘴上說‘別靠近我’卻偷偷吃我蛋糕的人,是那個守了我一夜說‘我在’的人。我愛他。從第一杯牛奶開始,到最後一盞燈熄滅。永遠。”

顧沈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忍住了。

“交換戒指。”陸景深說。

顧瑤捧著戒枕走過來,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看起來比蘇念哭得還厲害。戒枕上放著兩枚戒指——一枚是顧沈設計的“Always”,鉑金戒圈,淺藍色托帕石;另一枚是蘇念設計的“歸途”,同樣的鉑金戒圈,同樣的淺藍色托帕石,只是戒圈內壁刻的字不同——“I'm here.”

兩枚戒指,一對誓言。一句是“我在”,一句是“永遠”。像兩把鎖,鎖住了兩個人的一生。

顧沈拿起“歸途”,握住蘇念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和之前那枚求婚戒指並排靠在一起,三枚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三顆不會熄滅的星。

蘇念拿起“Always”,握住顧沈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鉑金戒圈套上去的時候,蘇念覺得這枚戒指天生就應該戴在這只手上。

陸景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顫抖:“我宣布,從現在起,你們是合法夫妻了。顧沈,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顧沈伸出手,輕輕托起蘇念的下巴,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白紗和黑色西裝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畫。花園裏響起了掌聲、口哨聲、歡呼聲。顧瑤哭得妝都花了,老周在角落裏偷偷抹眼淚,阿姨端著香檳 tray 手都在抖。陸景深站在旁邊,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沈才放開蘇念。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眼淚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老婆。”顧沈叫了一聲,聲音沙啞。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老公。”

顧沈的耳尖紅了。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小聲說:“你臉紅了。”

顧沈沒有否認,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

婚禮的晚宴設在顧宅的客廳裏。長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鮮花和蠟燭。菜是阿姨和老周一起準備的——有蘇念愛吃的紅燒排骨、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有顧沈愛吃的清炒時蔬、白灼蝦、清蒸鱸魚。不是什麽山珍海味,是家常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席間,陸景深站起來敬酒,說了很長一段話。他說他認識顧沈十五年,從來沒見過他笑,直到蘇念出現。他說顧沈這個人,外冷內熱,嘴硬心軟,像一顆榴蓮——外面全是刺,裏面全是軟的。蘇念笑得趴在桌上,顧沈面無表情地說“你才是榴蓮”,全桌笑成一片。

顧瑤也站起來敬酒,哭著說“嫂子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哥變成了一個人”。顧沈說“我以前不是人嗎”,顧瑤說“你以前是冰塊”。顧沈沈默了兩秒,說“那也是人形的”,蘇念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老周也端著一杯酒走過來,站在顧沈和蘇念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先生,蘇小姐,你們好好的。”

顧沈站起來,端起酒杯,和老周碰了一下。

“周叔,謝謝您。”他的聲音很低,“謝謝您陪了我十五年。”

老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蘇念站起來,抱了抱老周,說“周叔,您以後也是我的家人”。老周哭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去廚房看看湯”,轉身跑了。

晚宴結束後,客人們陸續散了。陸景深扶著喝醉的顧瑤上了車,臨走前拍了拍顧沈的肩膀,說“好好對她”。顧沈說“不用你說”。陸景深笑了,開車走了。

花園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蘇念和顧沈兩個人。

月光灑在草坪上,灑在噴泉上,灑在玫瑰園裏。噴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一首永不結束的搖籃曲。蘇念站在拱門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見太多星星,但今晚的天氣格外好,竟然能看到十幾顆,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天幕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鉆。

“顧沈。”

“嗯。”

“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跟我說‘別靠近我’的時候,我想,這個人好冷,像一座冰山。”

顧沈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現在呢?”他問。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眼睛裏有星星的倒影,亮亮的,暖暖的。

“現在,”蘇念笑了,“冰山化了。”

顧沈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蘇念。”

“嗯。”

“謝謝你的蛋糕。”

蘇念楞了一下:“什麽?”

“第一天。你做的那個蛋糕。”顧沈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掰了一塊,站在廚房裏吃的。很甜。我很久沒有吃過那麽甜的東西了。”

蘇念的眼眶又熱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這一刻,全世界的聲音都不如這個聲音好聽。

“顧沈。”

“嗯。”

“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蛋糕。”

“不用每天。”

“那你想吃的時候我就做。”

“好。”

“肉桂卷,少放糖。”

“好。”

“牛奶原味。”

“好。”

“貓燈每天晚上都要開。”

“好。”

蘇念從他胸口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沈,你什麽時候學會說‘好’的?你以前只會說‘嗯’。”

顧沈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跟你學的。”

蘇念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兩個人牽著手,走回了屋裏。

客廳裏,那架三角鋼琴的琴蓋掀開著,琴鍵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蘇念走過去,坐下來,手指放在琴鍵上。她不會彈琴,只會彈《小星星》——顧沈教她的,一只手彈,單薄的旋律,像孩子的歌。

“哆哆嗦嗦啦啦嗦——”

顧沈站在她身後,聽著她彈,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蘇念彈完一遍,轉過頭看他:“我彈得好不好?”

顧沈沒有回答。他走到鋼琴前,在她旁邊坐下來,手指放在琴鍵上,和她一起彈了第二遍。

兩只手,八根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交錯穿行。《小星星》的旋律從單薄變成了豐滿,從孩子的歌變成了兩個人的對話。蘇念看著他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戴著“Always”戒指的手——和自己的手並排放在琴鍵上,鉑金戒指在月光下折射出溫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沈,你媽媽的那首曲子,你給它取名字了嗎?”

顧沈的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下。

“取了。”

“什麽名字?”

“歸途。”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光。

“你設計的那枚戒指叫歸途,我媽媽寫的那首曲子也叫歸途。”顧沈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以前覺得歸途是一個地方,後來覺得是一個人,現在覺得……”

“覺得什麽?”

顧沈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歸途是一首曲子。兩個人一起彈,才好聽。”

蘇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悲傷的淚,是幸福的、圓滿的、終於到了家的淚。

她靠在顧沈的肩膀上,手指和他一起放在琴鍵上。

“那以後每年你媽媽忌日,我們都彈這首曲子。”

“好。”

“彈給她聽。”

“好。”

“告訴她,我們很好。”

顧沈收緊了摟著她的手。

“她知道的。”他說。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處,月光灑在顧宅的花園裏,灑在玫瑰園裏,灑在噴泉上,灑在那架三角鋼琴上,灑在兩個緊緊相依的人身上。

老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裏的畫面,悄悄地、輕輕地把廚房的門關上了。他靠在門板上,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笑。

“靜秋,”他輕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你看到了嗎?你兒子結婚了。他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姑娘。你可以放心了。”

夜風吹過,窗外的玫瑰花枝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顧宅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客廳的燈滅了,走廊的燈滅了,廚房的燈滅了。只有那盞貓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像一只溫柔的眼睛,守護著這座終於不再冰冷的房子,和房子裏終於不再孤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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