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醒

關燈
蘇醒

蘇念真正清醒過來,是在第二天下午。

之前她斷斷續續地醒過幾次,但每次都只是睜開眼幾秒鐘,說一兩個含糊不清的字,然後又昏睡過去。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失血過多,身體在自我修覆,需要大量的睡眠。顧沈聽了,沒有說什麽,只是繼續守在床邊,連公司的事都交給了陸景深處理。

蘇念醒來的那一刻,第一個感覺是疼。手臂上那道十七針的傷口像被火燒一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第二個感覺是渴。嗓子幹得像砂紙,嘴唇黏在一起,張開的時候能感覺到幹裂的皮屑。第三個感覺是——有人在握著她的手。

她偏過頭,看到了顧沈。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頭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他的手裏還握著她的手,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松開。他的頭發亂得像雞窩,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那條星星項鏈。他的眼下是深得發黑的烏青,嘴唇幹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蘇念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這個人,一定又守了一整夜。

她輕輕地動了動手指,想把手抽出來,不吵醒他。但她一動,顧沈就醒了。他的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猛地擡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握緊了。

“蘇念?”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眼神從渙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看到她睜著眼睛、正在看他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疼不疼?渴不渴?餓不餓?我去叫醫生——”

“顧沈。”蘇念打斷了他的一連串問題,笑了,“你先別急。”

顧沈停下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忍住了。

“你嚇死我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慶幸。

蘇念伸出手,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一些。顧沈彎下腰,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我要喝水。”蘇念說。

顧沈直起身,去倒水。他的手在抖,倒水的時候水濺出來了一些,灑在了床頭櫃上。他把水杯端過來,小心地托起蘇念的後腦勺,把水送到她嘴邊。蘇念喝了兩口,嗓子舒服了一些,但喝水的時候牽扯到了手臂上的傷口,疼得她皺了一下眉。

“慢點喝。”顧沈的聲音放得很輕,和當初她發燒時他在床邊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蘇念喝完水,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麽?”

“像什麽?”

“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大貓。”蘇念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紮紮的,刺得她指尖發癢,“毛都炸了。”

顧沈握住她的手,不讓她亂摸,但沒有松開。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你知不知道你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我站在外面,有多害怕?”

蘇念的笑容淡了一些。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要道歉。”顧沈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了一下眼睛,“是我應該保護你的。結果反過來,讓你替我擋了刀。蘇念,我——”

“顧沈。”蘇念打斷了他,聲音雖然虛弱,但很認真,“你聽我說。我替你擋刀,不是因為你保護不了我,是因為我想保護你。你保護了我那麽多次,發燒的時候、被冤枉的時候、被周婉清威脅的時候,你一直都在。這次輪到我了。”

顧沈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翻湧的情緒。

“而且,”蘇念笑了笑,“只是一刀而已。你不是說我的心還有一點點溫度嗎?這點溫度,夠我替你擋一百刀的。”

顧沈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一滴眼淚滑了下來。

蘇念伸手接住那滴眼淚,像當初在工作室裏接住他的眼淚一樣。淚水落在她的指尖,溫熱的,像一顆終於不再孤獨的心。

“顧沈,別哭了。”

“沒哭。”顧沈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蘇念笑了,笑得傷口都疼了,但她忍不住。

林薇被帶走了。

這一次,不是協助調查,是正式逮捕。故意傷害罪,證據確鑿——電梯裏的監控拍下了整個過程,刀上有她的指紋,蘇念的傷口鑒定報告也出來了。她沒有辯解,沒有請律師,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從被帶上警車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沈默著,沈默地坐在警車後座,沈默地走進看守所,沈默地在筆錄上簽了字。

簽字的時候,警察問她:“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林薇擡起頭,看著那個警察,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她沒事吧?”

警察楞了一下:“誰?”

“那個女孩。蘇念。”

“她脫離了生命危險。”

林薇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簽字。

簽完字,她被帶進了羈押室。鐵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了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有人來看她了。是顧沈。

顧沈站在鐵門外面,隔著欄桿看著她。林薇坐在裏面的床鋪上,擡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沒有人說話。

“你來看我笑話的?”林薇先開了口,聲音很平,沒有挑釁,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平靜。

顧沈搖了搖頭。

“我來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周婉清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薇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你果然是為了這個來的。不是為了看我,是為了查案。”

“我問你,你知道多少?”

林薇沈默了一會兒,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她說,“但我不會告訴你的。”

“為什麽?”

“因為她是我媽。”林薇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做了再多壞事,她是我媽。我不會出賣她。”

顧沈沈默了片刻。

“她害死了兩條人命。”他說,“你母親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

林薇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顧沈,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恨的人,不是你,不是蘇念,不是任何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愛上了你,恨我自己幫她做了那麽多臟事,恨我自己活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裏。

“你走吧。”她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顧沈站在鐵門外面,看著她,沈默了很長時間。

“林薇。”

“什麽?”

“如果你願意做證人,指證周婉清,我可以幫你請最好的律師。你的刑期,可以減到最低。”

林薇從手掌裏擡起頭,看著顧沈。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你為什麽要幫我?”她問。

“不是幫你。”顧沈說,“是幫我。我需要證據。”

林薇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不是猙獰,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釋然的、解脫的、終於放下了什麽的笑。

“好。”她說,“我幫你。”

蘇念在醫院住了五天。

五天裏,顧沈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公司的事交給了副總,重要的文件讓助理送到醫院來批,電話會議改成了線上。老周每天從顧宅送飯過來,保溫桶裏裝著阿姨燉的各種湯——排骨湯、雞湯、魚湯,換著花樣來。陸景深每天下班後來看她一次,給她帶新鮮的水果和最新的八卦。連顧瑤都來了,捧著一大束向日葵,紅著眼睛說“嫂子你沒事吧”,叫得蘇念臉都紅了。

但大部分時間,病房裏只有她和顧沈兩個人。

他們會一起看電視——顧沈不喜歡看電視,但蘇念喜歡,他就陪她看。蘇念看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她笑,嘴角也會跟著彎起來。他們會一起吃飯——顧沈以前吃飯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務,但和蘇念一起吃的時候,他會放慢速度,陪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他們會一起沈默——那種沈默不尷尬,不壓抑,而是一種安心的、踏實的、知道對方就在身邊的沈默。

第五天下午,醫生來查房,檢查了蘇念的傷口,說恢覆得很好,明天可以出院了。

醫生走後,蘇念靠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幾只麻雀在窗臺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茶話會。

“顧沈。”

“嗯。”

“我想回顧宅。”

顧沈正在給她削蘋果,手頓了一下。

“回顧宅?”

“嗯。”蘇念轉過頭看著他,“我想回去。我想住在那間有貓燈的房間,想在後院的花園裏畫畫,想在廚房裏給你做肉桂卷。我想家了。”

顧沈沈默了片刻,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遞給她。

“你隨時可以回去。”他說,“那本來就是你的家。”

蘇念接過盤子,叉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很甜。

“那你呢?”她問,“你什麽時候回家?”

顧沈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光。

“你回去的時候,我就回去了。”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明天一起回去。”

“好。”

出院的那天,天氣很好。

深秋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顧沈辦好了出院手續,把蘇念的東西收拾好,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扶著她的腰,慢慢地走出醫院大門。

老周開車來接他們。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醫院門口,老周站在車旁,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制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看到蘇念走出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迎上來,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是連連點頭:“蘇小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念笑著拍了拍老周的手臂:“周叔,我沒事了。您別擔心。”

老周擦了擦眼角,打開車門,扶著蘇念坐進去。

車子駛離醫院,駛上回家的路。蘇念靠在顧沈肩膀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城市的高樓漸漸退去,梧桐樹的金黃落葉鋪滿了道路兩側,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顧沈。”

“嗯。”

“林薇會判多久?”

顧沈沈默了一會兒:“如果她願意做證人,刑期不會太長。三到五年。”

蘇念點了點頭。

“你會恨她嗎?”

“不會。”顧沈的聲音很平,“恨她太累了。我已經恨了太久,不想再恨了。”

蘇念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周婉清呢?”

“她不一樣。”顧沈的聲音冷了幾度,“她害死了兩條人命,還害了更多的人。她應該付出代價。”

蘇念沒有再問。

車子拐進上山的路,梧桐樹在兩旁列隊,金黃色的落葉在車輪下沙沙作響。轉過最後一個彎道,黑色的鑄鐵大門緩緩打開,顧宅出現在蘇念面前。

米白色的法式別墅,墨綠色的窗欞,屋頂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門前的草坪依然翠綠,噴泉的水聲潺潺,玫瑰花在秋日的陽光下開得正盛,殷紅如血。

蘇念看著這一切,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怎麽哭了?”顧沈伸手擦她的眼淚。

“高興的。”蘇念笑著哭著,“我回來了。”

車停了。顧沈先下車,然後伸出手,扶著蘇念下來。

蘇念站在顧宅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玫瑰花的香味,有青草的氣息,有深秋特有的清冽。她擡起頭,看著二樓的窗戶——她住過的那間,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去,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老周已經把她的東西搬回了原來的房間。

蘇念走進客廳,看到那架三角鋼琴還在原來的位置,琴蓋上的灰被擦幹凈了,琴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走過去,掀開琴蓋,按了一個音。

“哆——”

琴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帶著一種回家的溫暖。

顧沈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歡迎回家。”他說。

蘇念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我回來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那架鋼琴上,落在那盞貓燈上。

貓燈沒有開,因為現在是白天。

但蘇念知道,到了晚上,它會亮起來。

暖黃色的光,像一只溫柔的眼睛,守護著這座終於不再冰冷的房子,和房子裏終於不再孤獨的人。

林薇的事告一段落了。周婉清還在等待審判。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回來了。他還在。他們還有彼此,和一輩子的時間,去暖那顆曾經涼過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