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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的殺手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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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的殺手鐧

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蘇念知道暴風雨會來,但她沒想到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室裏做《歸途》的最後調整——決賽的提交日期臨近了,她在打磨戒圈的弧度,想讓那條“路”更加流暢。銀料在她手中漸漸成型,她已經做了七枚廢品,這是第八枚,也是她覺得最接近完美的一枚。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蘇念小姐?”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音色柔和,語調優雅,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緊不慢的從容,“我是顧沈的母親。不,準確地說,是繼母。我叫周婉清。”

蘇念的手一抖,銼刀在戒圈上劃出一道不該有的痕跡。

她放下工具,深吸一口氣:“您好,周阿姨。”

“阿姨?”周婉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惡意,而是一種“你還不配叫我阿姨”的輕蔑,“蘇小姐,我們見一面吧。有些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關於什麽?”

“關於顧沈,關於你們的契約,關於你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周婉清的語氣依然優雅,但每個字都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刀,“今天下午四點,顧宅附近的那個咖啡廳,你應該知道吧?不來,你會後悔的。”

電話掛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工作室裏,看著那枚被劃花的戒圈,沈默了很長時間。

她不想去。她知道周婉清約她見面不會有什麽好事,那個女人是林薇的後臺,是顧沈十五年痛苦的源頭,是這一切陰謀的操盤手。去見一個這樣的人,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她說“不來你會後悔的”。

蘇念放下戒圈,洗了手,換了衣服,出了門。

咖啡廳在顧宅山下的小鎮上,開車十分鐘。蘇念到的時候,周婉清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裏了。

她比蘇念想象的要年輕。

保養得宜的臉,沒有一絲皺紋;得體的駝色大衣,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盤成一個低髻,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反派,更像一個優雅的、有教養的貴婦。

但她看蘇念的眼神,和林薇如出一轍——那種居高臨下的、將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然後得出結論“不值得關註”的目光。

“坐吧。”周婉清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語氣像是在對自己的下屬說話。

蘇念坐下了。

侍者過來,蘇念要了一杯溫水。周婉清點了一杯紅茶,加奶不加糖,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茶道。

“蘇小姐,”周婉清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我知道你和顧沈的婚姻是契約性質的。我也知道,契約還有十個月到期。”

蘇念沒有說話。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拆散你們。”周婉清端起紅茶,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恰恰相反,我想幫你。”

蘇念微微皺眉:“幫我?”

“幫你在契約到期之後,繼續留在顧沈身邊。”周婉清放下茶杯,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蘇念面前,“打開看看。”

蘇念猶豫了一下,拿起了信封。

裏面是一沓照片和一疊文件。

照片拍的是一個中年女人——蘇念認出來了,是她養母。照片裏的養母正在和什麽人見面,從拍攝角度看來是偷拍的。文件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收款人是養母,轉賬金額是三百萬,轉賬時間是蘇念和顧沈簽約的前一天。轉賬人——周婉清。

蘇念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

“你養母欠的高利貸,本來我是不想管的。”周婉清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但顧沈那孩子心軟,我如果不出手,他就要自己掏錢了。三百萬不是小數目,我不想讓他為一個不重要的女人花這麽多錢。”

“所以你先替他還了?”蘇念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周婉清笑了,那笑容依然優雅,但眼底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冷,“那三百萬,不是替他還的。是我買你的錢。”

蘇念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照片的邊緣被她捏出了褶皺。

“買我?”

“對。”周婉清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目光直視著蘇念,“你養母欠了高利貸,我替她還了。條件是她把你‘推薦’給顧沈。你養母很配合,她甚至主動提出,可以讓你簽一份‘自願’的契約。畢竟,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孩,比一個被強迫的女孩更好控制。”

蘇念的腦子嗡嗡作響。

她想起簽約那天晚上,養母打電話來時的興奮——“顧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她想起顧沈說的“你養母把你推薦給我的”。她以為那是養母走投無路下的無奈之舉,原來不是。那是一場交易,一場她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的交易。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蘇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為什麽要讓我嫁給顧沈?”

“因為顧沈需要一個妻子。”周婉清的語氣依然平淡,“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一直念叨著要看到顧沈成家。如果顧沈不結婚,老爺子可能會修改遺囑,把大部分財產留給顧瑤。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你需要一個聽話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女人,做他的契約妻子,幫他穩住老爺子,等遺囑塵埃落定之後,再體面地離開。”

蘇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而你,蘇小姐,你很合適。”周婉清看著她,目光裏甚至帶著一絲讚賞,“你缺錢,你聽話,你沒有背景,你不會惹事。最重要的是——你動了真心。”

蘇念的心猛地一縮。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周婉清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殘忍的溫柔,“你以為你看顧沈的眼神藏得住嗎?你以為你做那些蛋糕、買那盞燈、說那些‘我在’的話,我真的不知道嗎?”

“蘇小姐,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了他。”

蘇念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離開他?”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目光沒有退縮。

“不。”周婉清搖了搖頭,“我說了,我想幫你。契約到期之後,如果你還想留在他身邊,我可以幫你。條件是——你幫我看著他。他的商業決策、他的人際關系、他和老爺子的每一次見面,你都要向我匯報。”

“你要我當你的眼線?”

“你可以這麽理解。”

蘇念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照片和文件。養母的臉在照片裏模糊不清,但蘇念記得那張臉——那張她叫了二十年“媽媽”的臉。

“如果我不答應呢?”蘇念擡起頭。

周婉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顧沈的辦公桌上。他會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是一顆棋子。你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不是因為緣分,不是因為巧合,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交易。”

“你覺得,一個從小被母親拋棄、被父親背叛、被初戀欺騙的男人,知道這一切之後,還會相信你嗎?”

蘇念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肉裏。

“你卑鄙。”她說。

“我不否認。”周婉清端起紅茶,又喝了一口,“但卑鄙的人,往往活得最久。蘇小姐,你有一周的時間考慮。一周之後,如果你沒有給我答覆,我會默認你拒絕了我的提議。到時候,這些東西會送到顧沈手裏。”

她站起來,拿起手提包,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

“對了,還有一件事。”周婉清低頭看著蘇念,聲音壓得很低,“顧沈母親的死,和你有關。”

蘇念猛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你的親生母親,是顧沈母親生前的閨蜜。”周婉清的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當年,她親眼目睹了我丈夫出軌,但她選擇了沈默。如果她早一點說出來,顧沈的母親也許不會抑郁到自殺。”

“你覺得,顧沈知道這件事之後,還會愛你嗎?”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咖啡廳的地板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門外的車流聲中。

蘇念一個人坐在卡座裏,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溫水,和一疊足以毀掉她一切的照片。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咖啡廳裏的客人來來去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沒有。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蘇念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

她站起來,把照片和文件裝進信封,放進包裏,走出了咖啡廳。

深秋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站在路燈下,看著遠處顧宅的方向——那棟法式別墅的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那是貓燈的光。

顧沈在家。

他在等她回家吃飯。

蘇念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向那個亮著燈的地方。

蘇念進門的時候,顧沈正坐在餐桌前等她。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阿姨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都是蘇念愛吃的。顧沈換了一身家居服,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手機,看起來正在看什麽消息。

“回來了?”他擡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臉色怎麽這麽差?”

“沒事。”蘇念換好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扯出一個笑容,“有點累。”

顧沈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面前。

“先喝湯。”

蘇念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熱的,排骨的鮮味和番茄的酸甜在嘴裏化開,暖意從胃裏蔓延到四肢。她看著碗裏的湯,眼眶忽然有些熱。

“顧沈。”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樣?”

顧沈放下筷子,看著她。

餐廳的燈光暖黃,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但他的眼神是認真的,認真的甚至有些嚴肅。

“你騙我什麽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蘇念低下頭,用勺子攪著碗裏的湯。

顧沈沈默了一會兒。

“那要看騙了什麽。”他說,“如果是善意的,我可以原諒。如果是惡意的——”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不知道。”

蘇念的手微微發抖。

“但我相信你。”顧沈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不會惡意騙我。”

蘇念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懷疑,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幹凈的、近乎天真的信任。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臟。

不是因為做了什麽壞事,而是因為她正在被一個壞人逼著做壞事——或者被逼著在壞事和更壞的事之間做選擇。

“吃飯吧。”顧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念點了點頭,把那塊排骨吃完了。排骨燒得很爛,入口即化,但她嘗不出任何味道。

那天晚上,蘇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周婉清的話。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了他。”

“他會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是一顆棋子。”

“你覺得,顧沈知道這件事之後,還會愛你嗎?”

蘇念把被子拉到頭頂,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受傷的、躲在殼裏的蝸牛。

她該怎麽辦?

告訴顧沈真相?告訴他她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的?告訴他她的養母收了錢?告訴他她的親生母親和顧沈母親的死有關?

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她也是一個騙子嗎?他會覺得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我在”都是假的嗎?

可是不是假的。

蛋糕是真的,貓燈是真的,蜂蜜水是真的,“我在”是真的。她喜歡他,是真的。

但顧沈會信嗎?

一個從小被欺騙的人,最擅長的不是原諒,是不信。

蘇念拿起手機,打開和顧沈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她發的——“晚上想吃什麽?”他回覆:“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她翻到更早的記錄——“曲奇很好吃。”“項鏈很漂亮。”“晚安,蘇念。”“我也是。”

每一條都像一顆星星,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

蘇念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不能失去他。

但她也不能騙他。

矛盾像一把鋸,在她的心上來回拉扯,鋸得血肉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沈發來的消息:“還沒睡?”

蘇念楞了一下,回覆:“你怎麽知道?”

“燈還亮著。我在走廊。”

蘇念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門邊,輕輕打開一條縫。走廊裏,顧沈穿著睡袍,站在貓燈的光裏,手裏拿著手機,正低頭看著屏幕。

他擡起頭,看到了門縫裏她的臉。

“睡不著?”他問。

蘇念點了點頭。

顧沈走過來,推開門,走進她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走進她的臥室。他沒有開大燈,只是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過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蘇念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兩個人在黑暗中並肩坐著,貓燈的光從走廊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暖黃色的方形。

“做噩夢了?”顧沈問。

“沒有。”

“那為什麽睡不著?”

蘇念沈默了很久。

“顧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不是故意的,你會原諒我嗎?”

顧沈轉過頭看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兩顆星星,亮而遙遠。

“那要看是什麽事。”他說,“你先告訴我,你做了什麽?”

“我沒有做。”蘇念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怕。怕有一天你會討厭我。”

顧沈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蘇念,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他頓了頓,“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我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你是第一個。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麽,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會討厭你。”

蘇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如果有人逼你做壞事,”顧沈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度,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篤定,“你告訴我。我替你還。”

蘇念哭著哭著,忽然笑了。

她靠在顧沈肩膀上,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雪松的味道包裹著她,溫暖而安心。

她想告訴他。

她想把周婉清的事、養母的事、親生母親的事,全部告訴他。

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不是因為怕他生氣,是因為怕他受傷。他已經被那個女人傷害了太多次,她不想再讓他知道,連她的出現都是一場陰謀。

“顧沈。”

“嗯。”

“你會一直相信我嗎?”

顧沈沒有回答,但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會。”他說。

一個字,但蘇念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重的承諾。

那天晚上,顧沈在她的房間裏坐了很久,久到蘇念在他懷裏睡著了。他沒有離開,只是把她放平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

貓燈的光從走廊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眼淚。

顧沈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蘇念。”他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他站起來,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走廊裏,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陸景深,幫我查一個人。”

“誰?”

“周婉清。”顧沈的聲音冷得像冰,“查她最近和誰聯系過,做過什麽交易。尤其是和蘇念有關的。”

陸景深沈默了兩秒:“她動蘇念了?”

“嗯。”

“知道了。”陸景深的語氣也變了,變得認真而沈重,“三天之內,給你結果。”

“謝了。”

顧沈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裏,看著那盞貓燈。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對蘇念的承諾能不能做到——“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但他知道,他會盡最大的努力。

因為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更不想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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