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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無路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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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無路的交易

深夜十一點,蘇念站在顧氏大廈的頂層電梯裏,看著鏡面墻壁上映出自己蒼白的面孔。

她今天穿著養母“借”給她的那條米白色連衣裙——說是借,其實是命令——“穿得體面點,別給蘇家丟人”。裙子的標簽還沒拆,三百二十塊,是蘇念兩個月的生活費。

電梯在四十八樓停下,門打開的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沒有俗氣的紅木家具,入目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幕墻,城市夜景鋪展在腳下,像一地碎鉆。辦公區簡潔冷峻,黑白灰的色調,只有墻上掛著的一幅抽象畫帶了些許溫度。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手裏端著半杯威士忌。

“顧……顧先生?”蘇念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輕。

男人轉過身來。

蘇念怔住了。

她以為要面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笑起來油膩的中年富豪——養母的原話是“顧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但眼前這個人,年輕得不像話,冷峻得不像真人。

他大約一米八八的個子,肩寬腰窄,西裝裁剪得一絲不茍,領帶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五官深邃立體,眉骨高而鋒利,薄唇微抿,整個人像是從雜志封面上剪下來的。但他的眼睛——深黑色的瞳仁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兩潭死水。

蘇念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蘇念。”他開口了,聲音低沈,沒有溫度,像是在念一份合同上的名字。

“是、是的。顧先生您好,我是蘇念。”

顧沈沒有請她坐下,只是走到辦公桌後,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先看,再談。”

蘇念低頭看去,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婚姻契約協議書》。

她楞住了。

“婚……婚姻?”

顧沈沒有解釋,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等她看完。

蘇念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讀下去,手指越來越涼。

第一條:甲方顧沈與乙方蘇念自願締結契約婚姻關系,期限為自簽約之日起一年。

第二條:契約存續期間,甲方為乙方償還全部債務(共計人民幣三百二十四萬元整),並按月向乙方支付人民幣十萬元作為生活費用。

第三條:雙方不得過問對方私生活,不得幹涉對方社交。

第四條:不得以任何形式對外公開婚姻關系,在公共場合裝作互不相識。

第五條:契約期滿,婚姻關系自動解除,雙方互不糾纏。

第六條:任何一方提前解約,須支付違約金人民幣五百萬元。

……

蘇念看完最後一頁,擡起頭。

顧沈正看著她,目光依然沒有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是否合格。

“為什麽是我?”蘇念問。

“你養母把你推薦給我的。”顧沈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應付家族,你恰好需要錢。各取所需。”

“我……”蘇念攥緊了文件邊緣,指節發白,“我能不能考慮一下?”

“你沒有考慮的時間。”顧沈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高利貸明天到期,你養母已經把房子抵押了。如果你今晚不簽字,明天你們全家睡大街。”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蘇念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起養父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想起養母跪在地上哭著求她“救救這個家”,想起妹妹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的樣子。她恨這個家——恨養父母把她當成籌碼,恨自己寄人籬下二十年從未被真正當作家人。但她沒辦法看著他們流落街頭。

蘇念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筆。

她的手在抖,筆尖戳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等一下。”顧沈突然開口。

蘇念擡頭,看見他走回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支新筆遞給她。

“這支好用。”

蘇念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在嫌她弄臟了文件,還是……在給她最後一次體面?

她接過筆,一筆一劃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念。

兩個字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刻進紙裏。

顧沈也簽了字。他的簽名行雲流水,龍飛鳳舞,和她的工整形成鮮明對比。

“從今天起,你搬到顧宅住。”顧沈收起一份文件,把另一份推給她,“主臥是我的,你住次臥。明早八點,老周會來接你。”

“好。”蘇念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還有。”顧沈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叫住她。

蘇念回頭。

顧沈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聲音低了幾度:“記住,這只是交易。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蘇念扯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放心,顧先生。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在門關上的瞬間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沒有哭。

她早就不會哭了。

電梯降到一樓,蘇念走出顧氏大廈,深秋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手機在包裏震動,是養母打來的。

“念念!怎麽樣?顧總答應了嗎?”養母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簽了。”蘇念的聲音很平。

“太好了!太好了!”養母長出一口氣,“我就知道顧總是個爽快人!念念啊,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顧總年輕有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嗯。”蘇念打斷她,“還有別的事嗎?”

“沒、沒了。你早點回來休息啊,明天還要搬家呢。”

掛斷電話,蘇念站在路邊等出租車。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裏閃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所有人都有去處,只有她不知道明天的路該怎麽走。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是顧沈。他坐在後座,手裏還拿著那份契約。

“上車。”

“不用了,我打出租車——”

“上車。”語氣重了幾分,不容拒絕。

蘇念猶豫了兩秒,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廂裏暖氣開得很足,皮革的味道混著顧沈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好聞得讓人恍惚。

兩個人沈默了一路。

蘇念偷偷看他,發現他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眉心微蹙,像是很疲憊。她註意到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車停在蘇家樓下,蘇念說了聲“謝謝”準備下車。

“等一下。”

蘇念回頭。

顧沈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裏面有一百萬,這個月的生活費和你養母的醫藥費。密碼是你的生日。”

蘇念楞住了:“你怎麽知道我的生日?”

“合同上寫了。”顧沈把卡塞進她手裏,重新閉上眼,“下車。”

蘇念攥著那張銀行卡,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她下了車,邁巴赫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低頭看手裏的卡,銀白色的卡片在路燈下泛著冷光。蘇念忽然想起來——她簽的合同上只寫了身份證號,根本沒有單獨寫出生日期。

他是看了她的身份證號記下來的?

蘇念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掉。

交易而已,別想多了。

她擡頭看了看天,烏雲遮住了月亮,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果然,剛走到單元門口,大雨傾盆而下。

蘇念站在屋檐下,看著這場雨,忽然笑了。

從今天起,她是有夫之婦了。

嫁給了一個連笑都不會的陌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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