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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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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首次任務的考核通過後,繭一眠的檔案正式從審訊部調到了暗殺部。

在最初的幾周裏,他主要負責一些低難度的跟蹤任務。蹲守在目標住宅對面的咖啡廳,記錄對方的一舉一動;或者跟著某個政客,確認他是否與可疑人物接觸。

大約一個月後,繭一眠開始參與更覆雜的任務。他還出了好幾次外勤,其中一次狙擊行動是在蘇格蘭高地,目標是一個武器走私商。他在山坡上趴了將近16個小時,目標才出現。任務結束後的當晚他被凍得發燒了,然而即使發燒第二天還是要寫報告。

近期,歐洲局勢風雲變幻。鐘塔懷疑倫敦已經滲透了大量外國間諜,尤其是法國和德國的。任務的性質開始變化,越來越多針對可疑外國人的監視和跟蹤。

原本安靜的辦公室開始頻繁有人進出,檔案室的燈徹夜不滅。

情報處的人開始頻繁造訪暗殺部,而且每次都帶著厚厚的文件。王爾德也變得忙碌起來,隔三岔五被伍爾夫叫去畫像。值班表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所有人都在超負荷工作。

艾米莉的會議越來越多,有時連續幾天都見不到她。王爾德最近也時不時被拉去參加圓桌會議。

雖然王爾德大部分時間都表現得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抱怨那些是“無聊透頂的廢話會”,羨慕繭一眠不用去。

但是!

被邀請了不想去,和沒有被邀請是兩碼事!

每次看著兩人離開,自己卻只能留下整理文件或執行例行任務,繭一眠都感覺自己像個獨守空房的怨夫。

終於某一天,他終於在不斷完成任務、一步步晉升後,終於獲得了參會資格。

在他把好消息分享給王爾德後,卻發現這個會議是只面向他這個級別的人員召開的,王爾德和艾米莉反而不需要出席。

悲傷啊悲傷。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立。

話是這麽說的,但去還是要去的。繭一眠早早地到了會議室,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這裏的布局和英國議會下院相似,呈半圓形向中心傾斜,座椅一排排整齊排列。中央高臺處是一張講臺,那是只有最高指揮官才有資格站立的位置。

很快,房間裏擠滿了人。這裏的大部分人,繭一眠都很眼熟,他也陸續跟幾個人打了招呼。

一陣低語聲中,威廉莎士比亞步入會場。

他有著一頭鮮艷的紅銅色卷發,身著一件帶有誇張披風的衣服,胸前掛著代表鐘塔最高權力的金質徽章,寬闊的肩膀上裝飾著金色流蘇的軍裝飾帶,但那種設計並非嚴格的軍方規制,而更像是劇院演出時的華麗裝扮。

這身打扮在其他人身上或許會顯得做作,但在莎士比亞身上,卻散發著一種不可言喻的威嚴。

畢竟,他站在那裏,就是英吉利精神的化身堅韌、睿智、不可動搖。

莎士比亞走上中央高臺,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環視會場。當他的視線掃過時,整個房間立刻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如雷貫耳。

“諸位鐘塔侍從的守護者們!我們聚集於此,不僅代表著女王陛下的至高意志,更承載著守護這片神聖土地的不可推卸之使命。今日,我不得不向各位宣告一個不容回避的嚴峻事實。”

“這個我們賴以生存的歐洲大陸,正在經歷一場無聲而兇猛的風暴!秩序的平衡已然被打破,更深的裏世界正在突破阻隔,浮出水面!”

莎士比亞的聲音在高聳的議事廳中回蕩激蕩,仿佛從莎劇中走出一般,繭一眠聽得感覺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會議室中央的投影儀亮起,墻上顯示出一張法國地圖,上面標記著數十個紅點。

莎士比亞指向地圖,“這些是過去半年法國境內發生的爆炸地點。表面上看是一系列恐怖襲擊,但實際上這些都是地下反政府基地被摧毀的地點。”

投影切換到一組現場照片。地下掩體、實驗室設備、武器倉庫……規模驚人,遠超普通恐怖組織的能力。

“根據我們的諜報員冒著生命危險收集的情報,”莎士比亞的聲音中透著沈痛,卻不失力量,“這些基地建立時間至少有十年以上,投入的資金保守估計超過八百億法郎。最令人擔憂的是,它們在生產異能武器。”

投影顯示出一排排金屬容器,每個容器上都標有奇怪的符號。

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來。繭一眠伸長了脖子,半瞇著眼看去,那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實驗設施,裏面的器材與鐘塔侍從機密的研究區相似,卻又多了幾分猙獰的氣息。

“巴黎公社負責了清剿行動,公社的精銳部隊突襲了這些基地,繳獲了大量武器和文件。但隨後事態開始失控。”

畫面切換到一段新聞視頻。伏爾泰站在記者面前,神情嚴肅:[我們在基地中發現了大量德國制造的設備和技術文件,這清楚地表明德國參與了對法國的顛覆活動。我們非常悲痛但必須要告訴大家的是,有證據顯示法國政府某些高層可能知情甚至協助了這一行動……]

畫面一轉,是法國總理的反駁:[巴黎公社的指控毫無根據。作為法國的唯一合法政府,我們要求公社立即移交所有繳獲的武器和文件,這些本就屬於國家財產……]

莎士比亞:“事情形成了僵局,政府和巴黎公社互相指責對方勾結外敵,誰也不肯退讓。”

繭一眠看過原版的電視報道。新聞出來的那天,安妮勃朗特抱著一摞報紙風風火火地闖進暗殺部辦公室,特意來找她姐姐分享這則[法國抓馬事件]。因為在外交部工作的關系,安妮總是能比其他人更早獲得八卦消息。

那天下午,艾米莉破天荒地允許在辦公室裏開了個小型茶話會,安妮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法國異能界的權力鬥爭,繭一眠和其他幾名暗殺組成員圍坐一圈,邊喝茶邊聽得津津有味。

但親耳聽到莎士比亞確認這個消息,感覺完全不同。巴黎公社和法國政府的關系遠比他想象的更緊張,而這種緊張局勢正在迅速蔓延到整個歐洲。

莎士比亞呼出一口氣:“就在所有人以為事態已經糟糕到不會繼續惡化時,又一個重磅消息傳來。”

投影顯示出一份聲明文件:[今日起,我們伏爾泰與盧梭正式辭去巴黎公社最高領導人職務。新任領導人將由波德萊爾一人擔任。願巴黎公社在新的領導下繼續為法蘭西的光榮而戰。]

這是法國媒體尚未公布,但英國諜報員已經確認了真實性、板上釘釘的消息。

會議室裏一片嘩然。伏爾泰和盧梭是巴黎公社的共同領導者,他們采用雙首領制已有近五十年。現在突然退位,還只選了一個繼任者,並且最有望繼任的維克多雨果被完全排除在外,這簡直是地震級的變動。

“肅靜。”

莎士比亞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投影切換到一份實驗報告,圖片中是一個懸浮在培養槽中的人形。繭一眠看不懂上面的專業術語,但標題足夠醒目:《人工合成異能體實驗成功報告》。

莎士比亞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法國疑似已經掌握了人工制造異能者的技術,如果屬實,這將徹底改變異能世界的力量平衡。”

“現在有確切證據表明法國和德國之間存在某種秘密協議。反政府基地裏的德國設備,巴黎公社領導層的突然變動,人工異能體的出現……太多巧合了。”

“我們不得不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法德兩國已經秘密聯盟,而他們的合作方或許是法國政府,或許是巴黎公社,或者兩方皆有。如果德國也獲得了人工異能體技術,並與其同盟國共享,我們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

繭一眠內心琢磨,這個所謂的法國人工異能體不會是魏爾倫吧……?

投影上的畫面開始快速切換:法國各地的動亂場景,秘密會面的照片,神秘運輸車的行蹤……幾乎讓人眼花繚亂。

“但也不必太過驚慌,目前的一切都是猜測,我們需要更多情報。”

“為了應對局勢,鐘塔侍從已經大幅增加了派往法國的間諜數量。情報處和調查部的工作量是平時的五倍,而其他部門也要隨時準備行動。”

怪不得呢,繭一眠最近的任務也增加了不少。

莎士比亞再一次環視會場,聲音提高,語調激昂,“最後要提醒大家,歐洲已經不太平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應對一切可能的情況。當激流沖擊而來,唯有堅守崗位,方能安然渡過。英格蘭期待著,每一個人都能盡職盡責!”

“我們曾經守護過這片土地,今日依然如此,明日亦將繼續最偉大的榮耀永遠誕生於最黑暗的時刻,最堅定的信念總是鍛造於最炙熱的烈火之中。”

會議結束後,走廊上的人們步伐匆忙,都陸續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繭一眠進入電梯,在地下三層停下,打算去找一趟王爾德。

電梯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沒有敲門。王爾德畫畫時最討厭噪音幹擾,畫像作為異能的載體,需要他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

王爾德坐在畫架前,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處。最近工作太忙,甚至有些疏於打扮。

伍爾夫身著黑色長裙,坐在畫架側方的高背椅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作為這片區域的管理人,她需要監督每一個畫像過程。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是一個被束縛的囚犯,王爾德正為他作畫。

王爾德忽然轉頭看向繭一眠,但手上的筆沒有停頓,“怎麽樣,你心心念念的會議?”

繭一眠舉起手比了個大拇指,“非常好,很鼓舞人心。感覺加班都有動力了。”

王爾德悶哼一聲:“那種假大空的演講就是給你們這種傻乎乎的人聽的。”

繭一眠沒有辯解。

最近王爾德因為連續加班,心情煩躁得很。作為同樣被壓榨的加班人士,繭一眠非常理解這種感受。

而且,他早就摸清了王爾德的脾氣當他表現出暴躁和嘴毒的一面時,順毛擼一擼就好了。

“坐得腰疼。”王爾德抱怨道,眉頭微蹙。

繭一眠立刻從附近的沙發上拿來一個靠墊,塞在王爾德的腰後。

“也渴了。”王爾德繼續說。

繭一眠看了眼角落裏的茶具,會意地去準備茶水。他熟練地量取茶葉,註入熱水,等待片刻後倒出第一泡。這是王爾德喜歡的錫蘭紅茶,三分糖,不加奶,恰到好處的三分鐘浸泡。

伍爾夫始終保持著沈默,但繭一眠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在自己身上停留。

“給伍爾夫女士也來一杯?”繭一眠小聲問。

王爾德點點頭。

繭一眠又準備了一杯茶,恭敬地放在伍爾夫身邊的小桌上。

“謝謝。”伍爾夫簡短地說,聲音低沈,如同大提琴的低音區。

畫室裏暫時只剩下畫筆在畫布上輕輕摩擦的聲音。繭一眠靠在墻邊,觀察著王爾德的作品。筆觸鋒利中帶著一絲粗暴,即便如此,技巧依然無可挑剔。

王爾德:“給你們開的會議上說了什麽?”

繭一眠回憶道,“主要是關於法國的情況,莎士比亞先生著重講了下德法的秘密合作,和人工異能體的事情。”

“還說各部門處要全面提高警戒,加強對倫敦周邊的監控。每個異能者都要隨時待命,準備可能的沖突之類的……”

“沖突啊,”王爾德輕聲重覆這個詞,“真是委婉又微妙的說法。”

如果局勢繼續惡化,等待他們的可能不只是間諜游戲,而是更直接的交戰。

繭一眠的通訊器突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是艾米莉發來的消息。

“看來我得走了,艾米莉有新任務。”

王爾德揮了揮手,意思是他可以離開。伍爾夫則依舊保持著沈默。

走到室外,繭一眠才仔細查看消息內容。最近他的工作模式基本分為兩種:

一種是直接去抓捕可疑的外國間諜,然後根據重要程度分別送往哈代的審訊室或王爾德這裏進行畫像控制;

另一種則是護衛王爾德外出作畫,因為[畫像]的作畫過程需要在一定距離內才能生效,而這個過程中王爾德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無暇顧及周圍安全。

艾米莉的消息很簡潔:[東區碼頭邊的廢棄大樓發現可疑的非法入境者,需要立即調查並活捉。]

繭一眠迅速回到暗殺組辦公室,艾米莉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她遞來一張地圖,“目標區域在這裏,情報處的人發現有一批貨物不在海關記錄中,卻被運到了這個地方。跟蹤顯示有幾個說法語的人頻繁出入。”

繭一眠點點頭,開始在腦中規劃行動路線:“幾個人?武裝情況?”

“至少五人,據觀察都攜帶輕武器。”艾米莉拿出一份詳細的建築平面圖,“建築有前後兩個出口,屋頂有天窗,墻壁是磚結構,沒有明顯的防禦設施。”

繭一眠快速瀏覽著資料:“了解。就我自己一個出任務嗎?”

艾米莉說,“不,我會和你一起去。”

繭一眠:“唉?”

艾米莉作為組長,她的工作主要是情報分析和任務分配,實戰行動通常交給下屬。

“你要親自去啊?”繭一眠問。

艾米莉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為確保任務順利完成,我需要親自出馬。有問題嗎?”

繭一眠連忙說,“沒有,當然沒有,就是有點意外。”

有大佬撐腰自然是極好的。

“這不是普通的間諜抓捕。我們已經監視這個據點一段時間了。情報顯示,裏面藏著幾個疑似法國政府內部的高級異能者。這些人手上的信息應該不少,而且他們是近期才突然轉移到這裏的,行動非常匆忙,像是在謀劃什麽。”

繭一眠哦了一聲,“計劃是什麽?”

“你負責外圍警戒和狙擊支援,我直接突入。主要目標是獲取情報和活捉。”

“好的,收到。”

繭一眠檢查完裝備,一套改良版的狙擊步槍,消音器,還有幾種特制子彈。

他擡頭看了看艾米莉。平日裏她總是一身正式的辦公裝,但現在已經換上了全黑的作戰服,頭發緊緊紮在腦後。

兩人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夜晚。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倫敦東區的這座廢棄大樓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繭一眠趴在對面樓頂的通風管道後,架好了狙擊槍。槍托抵在肩膀上的感覺已經變得熟悉,就像一個老朋友的問候。

耳機裏傳來艾米莉聲音:“確認位置了嗎?”

“三點鐘方向,頂層左側第二個窗戶。”繭一眠通過夜視瞄準鏡觀察著目標建築,“裏面有五個人,三男兩女。窗戶上是強化鋼化玻璃,目測厚度至少五厘米。”

“那就靠你的子彈,就位了。”艾米莉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繭一眠通過瞄準鏡看到她已經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工廠側面的外墻,夜色中的她像一只敏捷的黑豹。

“等我倒數。三、二、一行動。”

繭一眠凝神註視,手指扣動扳機。

槍管震動。

子彈精準地擊中窗戶中央。整塊玻璃突然變成了細小的粉末。

與此同時,艾米莉從高處一躍而下,在下墜的瞬間發動了異能[呼嘯山莊]。一圈灰色的霧氣從她身上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窗口。

通過瞄準鏡,繭一眠看到房間裏突然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漩渦。五個目標的熱成像輪廓在混亂中移動,有人試圖向門口逃去。

艾米莉在戰鬥的間隙對繭一眠傳遞消息,“有兩個從北側樓梯逃跑,二分鐘內會出現在一樓東側出口。抓活的。我這邊還有三個。”

“收到。”

他從狙擊槍旁邊的盒子裏取出兩發特制麻醉彈,裝入彈膛。這種子彈的效果比普通麻醉劑更強,只是使用不當會造成一些永久性傷害。

如艾米莉所預測的,兩個慌張的身影從工廠東側的鐵門沖了出來。繭一眠的手指連扣兩下,兩個人應聲倒地。甚至沒來得及喊叫,就陷入了沈睡。

與此同時,工廠內部的戰鬥也接近尾聲。

艾米莉的身影隱匿在灰霧中。一名持槍男子對著霧氣盲目射擊,子彈全部偏離了目標。

下一秒,艾米莉的手已經握住了槍口。她一個利落的扭轉,槍柄狠狠砸在對方太陽穴上,男子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另一名敵人試圖從側面偷襲,艾米莉甚至沒有回頭,左手向後一探,準確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借力打力,她將來人的慣性導向地面,同時右腿橫掃,將對方整個人掀翻在地。

通過耳機,繭一眠能聽到斷斷續續的碰撞聲。

鐘塔侍從的暗殺組組長可不是好惹的。

當繭一眠趕到工廠一樓時,艾米莉已經從樓上下來。她的黑色風衣上沾了些灰塵,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戰鬥的痕跡。三個昏迷的目標被整齊地擺放在地上,手腳都用特制的束縛帶綁好。

哇,姐你好帥好利落。

為姐打call!

繭一眠走近了些觀察那些目標,正想說什麽,艾米莉忽然做出噤聲的手勢。

繭一眠停下動作。艾米莉歪頭趴在地上,仿佛在聽什麽。繭一眠也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在寂靜中,他聽到了一種微弱的、節奏性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發出模糊不成句子的呼喊。

艾米莉迅速判斷,“地下室,跟我來。”

工廠地下室的門被鐵鏈鎖住,銹跡斑斑的鎖頭在繭一眠的異能下化為細小的粉末,鐵鏈嘩啦一聲滑落在地。

繭一眠壓低聲音,“要進去嗎?”

艾米莉點點頭,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她示意繭一眠站在門的另一側,然後用力踹開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仿佛在抗議這突如其來的打擾。

地下室裏彌漫著黴味和潮濕的空氣。墻角的一盞應急燈提供了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這個十多平方米的空間。

房間正中站著一把金屬椅子,上面綁著一個人形。那人被厚實的麻袋從頭罩到胸口,雙手反綁在椅背後,雙腳則被粗繩緊緊固定在椅腿上。

隨著兩人的進入,那個被捆綁的人開始劇烈掙紮,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繭一眠環顧四周,檢查房間各個角落。

艾米莉則慢慢靠近那個被捆綁的人。

被捆綁者聽到了腳步聲,掙紮更加激烈。

繭一眠註意到麻袋下方露出的衣物是只有在高級裁縫店才能定制的西裝。

“我要揭開麻袋了。”艾米莉示意繭一眠做好準備。

她舉起匕首,輕輕一劃,麻袋從上至下裂開,露出了裏面的人。

那是一張年輕但備受折磨的臉。約莫剛二十出頭,棕色卷發淩亂地貼在額頭上,雙眼因為長時間黑暗而敏感地瞇起。他的嘴被一塊臟兮兮的布條塞住,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看到兩人後,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開始拼命點頭,像是遇到了救星。

艾米莉冷冷地叫出他的名字,“居伊德莫泊桑。”

她在情報簡報中看到過這人的照片。莫泊桑是新近加入巴黎公社的異能者,其導師是居斯塔夫福樓拜。據說福樓拜非常看重這個學生,多次帶他出席重要場合。

莫泊桑聽到自己的名字,更加劇烈地點頭,急切地想要表達什麽。他的眼神中充滿了乞求,不斷地看向自己被塞住的嘴。

“要幫他取下口塞嗎?”繭一眠問道。

“先不用。”

“他是巴黎公社的人,出現在倫敦就已經很可疑了。現在又在一個法國間諜的窩點被發現,綁著手腳。這事情不對勁。”

莫泊桑聽到這裏,猛烈地搖頭,眼中流露出懇求。他開始用鼻子急促地抽泣,似乎在嘗試通過某種方式表達自己的無害。

他看起來疲憊極了,臉上的胡茬顯示他已經被關押至少兩三天。袖口有撕裂的痕跡,可能是在掙紮中造成的。

繭一眠低聲對艾米莉說,“如果他真是被俘虜,抓他的人是那五個我們剛剛制服的目標。但問題是,為什麽法國間諜會抓巴黎公社的人?”

艾米莉向繭一眠瞥去一個眼神。

要麽是內部分裂,要麽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艾米莉最終決定,“把他帶回鐘塔,不管他是受害者還是誘餌,交給專業人員審訊會更安全。”

莫泊桑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眼神中閃過一絲希望。至少他知道他們不會把他丟在這個潮濕陰暗的地下室了。

艾米莉用[呼嘯山莊]的灰霧將莫泊桑包裹起來,創造了一個無形的束縛層。

不過,她仍然沒有取下那塊堵住他嘴的布。

莫泊桑被艾米莉和繭一眠一左一右押到鐘塔大樓。

審訊部的手段太過激烈,怎麽說莫泊桑也是巴黎公社的人,過度粗暴的對待可能會引發外交問題。所以艾米莉決定,先送去情報處,讓奧威爾用[1984]確認他的身份和來意。

艾米莉和繭一眠到達時,奧威爾已經得到通知,在辦公室等候著了。

“感謝二位,剩下的就由我來接手吧。”

奧威爾沒有像往常那樣掛著那副假兮兮的笑容,而是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真情實意的嚴肅表情。

顯然,莫泊桑的忽然出現是個不小的事件,尤其是在當前緊張的國際形勢下。

繭一眠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開始撰寫這次行動的報告。大約一小時後,手機震動起來王爾德發來消息,要他現在立刻去找他。

繭一眠看了一眼尚未完成的報告,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夾著筆記本電腦下樓。

他走進房間時,王爾德正把已經裝好的畫具從箱子裏重新拿出來,臉色陰沈得可怕。

“怎麽了?”繭一眠問。

王爾德幾乎是從牙縫裏發出嘶嘶的聲音,“本來都要下班了,奧威爾那個混蛋突然說要把法國佬送過來,說要我畫像以防萬一。”

繭一眠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已經是晚上十點。

王爾德今天從早上七點就開始工作,連續畫了四個被俘獲的間諜。

繭一眠:“呃,莫泊桑人呢?”

王爾德沒好氣地指了指單向玻璃後的房間,“在觀察室,現在估計意識正模糊著呢,待會兒才會清醒。”

繭一眠走到玻璃前,看到莫泊桑被裹在一件白色約束衣中,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他的雙臂被束縛帶固定在胸前,腿上也被皮帶緊緊捆住。

“茶壺空了,再去幫我泡杯茶吧。”

“好,交給我。”

王爾德沒有回應,但肩膀的線條稍微放松了一些。繭一眠剛走到茶水間,就聽到觀察室裏傳來莫泊桑的喊叫聲。

“救命!有人嗎?我在哪裏?”

繭一眠拿著茶回來時,發現莫泊桑正在椅子上掙紮,眼睛驚恐地環顧四周。

由於莫泊桑自身異能[羊脂球]的特殊性,他在經受審訊後依然保留了一絲清醒,聽到了奧威爾最後那句把他送去給王爾德畫像的通知。

他的目光掃過玻璃墻,盡管看不到外面的人,但似乎憑直覺知道有人在觀察他。巴黎公社也有類似的設施,這讓莫泊桑很快理解了自己的處境。

他用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說,“你在那裏,威爾德勳爵,對吧?”

“我知道你的能力。別畫我,求你了。我是你們的好朋友,畫了我之後還得費勁解除異能!”

王爾德:不聽不停,默默畫畫……

莫泊桑見沒人回應,開始了新的嘗試。他劇烈地左右搖晃頭部,試圖幹擾作畫,速度之快甚至出現了殘影。

一分鐘後。

莫泊桑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自己把自己晃暈了。

又一分鐘後。

莫泊桑頑強地回過神來,改變了策略。

他低下頭,把下巴緊緊抵在胸口,然後用力向上拱,形成了一個誇張到滑稽的地包天表情。上嘴唇幾乎完全消失,下巴突出。

在場二人:“…………”

繭一眠憋著笑,忍著不敢出聲。因為隔壁的“威爾德”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莫泊桑的滑稽表情完全打亂了他的畫像的節奏。

王爾德的聲音越發低沈,越發危險,“該死的,我已經加班五個半小時了,現在還要對付這種白癡。”

繭一眠收起笑容,走到王爾德身後,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咳,別生氣……那個,他還挺有意思的。”

王爾德轉頭瞪了繭一眠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殺人,莫泊桑和繭一眠現在都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去,”王爾德目光示意觀察室的方向,“把他擺正。我要在一小時內完成這幅畫,然後回家泡澡。”

王爾德大王的指令優於一切。

繭一眠點頭應下,他戴上帽子隱藏好容貌,走向觀察室的暗門,心裏盤算著該怎麽辦。

暗門發出輕微的機械聲,然後向內滑開。繭一眠走進觀察室,莫泊桑依舊保持著那個滑稽的地包天表情。

“終於來人了!”莫泊桑的表情在看到繭一眠的那一刻轉為希望,他興奮地扭動身體,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快幫我解開這些,我是友方!友方!我是來建交的,不是鐘塔侍從的敵人!”

繭一眠走到莫泊桑身後,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他內心的小人正深深鞠躬對不住了,莫泊桑先生!不要怪我,職責在身啊!

繭一眠伸手抓住莫泊桑的頭發,動作迅速,用恰好能擡起莫的頭部,又不至於扯痛他的頭皮的力道。同時,繭一眠另一只手掏出手槍,槍口對準莫泊桑的腦袋。

“保持靜止,讓我們的畫家能順利完成工作。”

黑洞洞的槍口讓莫泊桑瞬間安靜下來。

他下意識地後縮,但這個動作讓他的下巴不自覺地堆疊起來,形成了幾層滑稽的褶皺。

繭一眠內心愧疚,完蛋,是不是用力過猛了。

他稍稍放松了抓著頭發的力道,找補道:“只要你配合,子彈就不會落在你頭上。”

莫泊桑僵硬地點點頭,眼睛依然盯著那把槍。繭一眠確認他不會再做怪臉後,收起槍,走到莫泊桑看不到的後方坐下。

繭一眠語氣突然輕松了很多,“一直維持一個姿勢應該很累吧,要不要聊聊天。”

莫泊桑困惑地眨眨眼,不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聊……聊什麽?”

“你是怎麽被抓的啊?”繭一眠問。

莫泊桑內心咆哮:這不是和奧威爾問的一模一樣嗎?你們鐘塔侍從要向FBI的方向發展嗎!!

FBI審訊法反覆提問同一個問題,一旦發現回答中有細微不同就緊咬不放。

莫泊桑不敢表露內心,只能再次講述,生怕引起什麽不滿,“我是代表巴黎公社來的使者,負責與鐘塔建立友好關系。我剛到倫敦就被一群人抓走了,他們把我關在那個地下室裏,一直到你們找到我。”

他故意把談話引向不正式的方向,“你能想象嗎?我被關在那個發黴的地下室,周圍全是臭烘烘的男人。”

他誇張地皺起鼻子,“有一個家夥,天啊,他的腳臭得能熏死蒼蠅!我三天沒洗澡,只有一點點難吃的面包充饑,晚上還要聽著老鼠在墻壁裏跑來跑去……”

他滔滔不絕地描述著自己的悲慘遭遇,繭一眠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表示理解或同情。

或許因為有回應,莫泊桑胡說得越來越起勁,語速也越來越快。

“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麽嗎?他們威脅說要把我賣給俄國!讓我去西伯利亞挖土豆!挖土豆!!”

“你知道抓你的人是誰嗎?”繭一眠抓住這個線索問道。

莫泊桑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莫名其貌的驕傲:“不知道!因為我們得罪的人太多了!法國政府恨我們,德國間諜想滲透我們,還有那些俄國人……巴黎公社在歐洲樹敵太多了!”

繭一眠註意到莫泊桑沒有提到英國,問道“所以你來英國是為了……?”

“結盟,當然是結盟!我們公社最近又點……咳,資金問題。法國政府停了我們的撥款。”

繭一眠:“為什麽會停掉撥款?”

莫泊桑聳聳肩,這個動作在約束衣的限制下顯得有些滑稽,“誰知道呢,政客們總有借口。自從公社領導人換掉之後,就開始找各種借口,波德萊爾直接怒懟了他們一通,結果情況變得更糟了。”

波德萊爾啊……《惡之花》的作者,這個世界裏蘭波的老師。

他潛意識裏認為波德萊爾應該是一位頹廢而憂郁的美男子,帶著那種墮落和頹靡的氣質,如同他筆下描繪的靡靡世界。

但想到波德萊爾的一些作品中對醜陋和病態的描寫,繭一眠又不禁想象他可能是個戀醜癖,或者至少有些特殊的審美偏好。

“波德萊爾是個什麽樣的人?”

莫泊桑眼神變得謹慎:“波德萊爾大人是一位偉大的領導者,深受公社所有成員愛戴。他的政治智慧和戰略眼光都非常超前……”

繭一眠沈默地聽著這段官方說辭,然後禮貌地打斷:“不,我只是好奇他長什麽樣?”

莫泊桑楞了一下,用錯了力,表情有些尷尬:“哦,你早說啊。那個啊……波德萊爾……嗯,他還算是好看的那類人吧。很喜歡打扮自己,頭發很漂亮,是金色的。”

繭一眠很想再問問波德萊爾的戀愛癖好,但會怕被誤會意圖,話到嘴邊轉了兩圈,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重新把談話拉回正規路線。“所以你這次來的目的是向鐘塔侍從借錢?”

“建交!”莫泊桑糾正道,“是建立外交關系。資金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莫泊桑還想再補充什麽,房間裏的揚聲器突然傳來王爾德冷淡的聲音:“別再閑聊了,時間到了,JIAN。”

姓氏被叫出來的瞬間,繭一眠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柱爬上來。

繭一眠迅速站起身,“我得走了,拜拜。”

“啊?這就走了?我還沒說完呢……對了!能不能給我一杯水?我好渴……”

繭一眠朝他歉意地笑笑,已經快步走向暗門,“待會會有人來給你送的,我先走了。”

走出觀察室,繭一眠看到王爾德已經收拾好了畫具。不過,畫板上的莫泊桑肖像只完成了大致輪廓,色塊鋪好了,但細節完全沒有處理,就像一幅速寫草圖。

“這樣沒問題嗎?”

“你不是已經問話了嗎?他既然是持友好目的來的,畫成這樣就夠了,反正只是做個保險,又不可能真用畫像要他的命。”

畫像的精細度與控制力度直接相關。王爾德的畫像越精細,對目標的影響就越深。若是一幅百分之百完成度的畫像,可以通過畫像結束其生命。而眼前這幅只有約30%完成度的畫像,頂多能讓莫泊桑在醫院躺上半個月,不會致命。

王爾德穿上外套,準備下班離開:“走吧,今天夠長的了。”

小繭參加的這個會議和第三話裏的圓桌會議不同,性質更偏向中層員工的動員大會。

所以伍爾夫和王爾德都沒有參加。

更通俗的說法則是,校長在辦公室給主任開會和校長在體育場發表演講的差別。

莎士比亞會議的信息量爆炸,這個時候魏哥已經誕生了,法國正處於超級大動亂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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