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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方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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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方平(一)

晚上,白行野如往常那樣摸進李鈺房中,兩人習慣性地依偎在一起小聲說話。白行野想起今日之事,忍不住逗李鈺,“”你今日說的姻緣可是說我?”

李鈺白了一他一眼,明知故問。

白行野最待見他這模樣,湊近吻他。李鈺由著他胡鬧了一會兒,才移開臉道:“好了,明天我還得早起跟爹去學東西呢,你也早些睡,今天都有農家的小崽子們在門口張望了,怕是就等著你去幫他們割稻子呢。”

“好啊,明天就去漲漲功德。”白行野邊說邊將李鈺往懷裏摟了摟。

李鈺即將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了,不讚同道:“你這小龍能不能別這麽功利?你們不講究什麽積陰德嗎?默默做好事才叫積陰德吧?”

聽他這麽說,白行野有些好笑道:“無論我說不說,只要做了不就行了,做的都是好事,難道就因為我說了出來,平白就比沒說出來的矮一頭嗎?重要的難道不應該是所為之事嗎?”

本來李鈺是開玩笑說的這話,可聽白行野這麽一講,頗有些醍醐灌頂之感,不愧是修道之人,說起話來是有些曠達不羈。他認可地點頭,往白行野懷中一縮,安心睡去了。

此後的日子,白行野可比李鈺還忙,李鈺每日聽聽莊頭的匯報,核對下這一年的賬目,被李化帶著熟悉了下莊上的各項事務,認識了一些鄉中耆老。

而白行野卻是要下地做些“苦力活”,雖然以他的方法來做並不算苦,可總歸費時。他在府城中時領略了不少紅塵人情,卻是有些荒廢了劍道和術法,卻在一次次收割中體會到新的修行之法。重覆地施展劍氣,熟能生巧,劍氣運行更加純熟和精確。尤其是收割完後,他又看著眾人給谷子脫粒,施法試了下,力度控制竟不容易,重了就容易弄碎谷粒,輕了又總有那麽些稻殼掉不下去。農民們去殼脫粒也常有這種情況,可白行野精益求精,一時上頭便更加積極地嘗試,幾次下來總算掌控好力度,看著脫殼得幹幹凈凈的瑩白米粒滿意點頭。如此,他每日早早地就起來去地裏幫忙,這可把眾人高興壞了。

漸漸的,地裏的收割和今年收成的核算就進入了尾聲。而在府城裏,卻有另一樁怪事正在發生。

話說那日席廉老爺遇到李化父子後,回到家中就跟席方平說了李鈺,稱其現在進退有度,頗成熟了些。

席方平一聽,也高興道:“說來還是李家有福,雖然李鈺兄弟以前頭腦不清醒,渾渾噩噩,但家裏人疼他,未曾讓他受過苦。一朝清醒過來,卻也知道上進,為自己和李家的家業謀劃打算,並不叫李伯父多操心。”

“要不說造化弄人呢?當初誰能想到癡兒一朝能明白過來?”席廉感慨不已,又拍了拍兒子的肩,“不過我兒也好,如今可是秀才了!你們雖走的是不同的路,但與這樣的人交好,你爹我也放心。”

“父親不用操心我,您和母親好好保重身體才是,我不能像李賢弟那樣為父親在生意場上分憂已是不孝,豈敢還勞您再操心我讀書之事?”

席廉聞言老懷甚慰,今日見了李化帶兒子出門也是有那麽一絲羨慕的。但兒子既然如此說了,為了他的將來,自己再操勞些時日也是心甘情願。他這話倒是提醒了席廉,最近身上確實有些不舒坦,明日還是叫個郎中來看看,免得自己有什麽事反倒叫兒子操心,影響他讀書就不好了。

然而之後,席廉叫來郎中把脈卻並未發現不妥,只開了些補身的藥吃著。藥是在吃,可身上卻越發不好了,總是腰酸背痛,提不起精神。換了個郎中來看,也沒看出什麽,又給開了另外的補藥吃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藥也沒見效,身體卻越發羸弱,漸漸竟不能起身了。席廉悄悄和妻子說,恐怕是天命將至,被席大娘子含淚斥了回去,不許他再這麽說,只又花重金去請更厲害的醫師。

席方平更是忙前忙後,每日親自煎藥,床前侍疾,還在縣學請了假,只每天晚上才有時間看看書。

這日入夜,席方平合上書本正要去睡,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便開門去看,家裏的小廝正一路跑過來,迎面就喊:“少爺,老爺他……老爺他看起來像是不好了。”

席方平臉色一變,也等不及聽小廝細說,擡腳便往正房去。

正房燈火通明,裏面驚慌聲、怪叫聲不絕,家裏的管事婆子、丫鬟小廝都堵在門口,見席方平來了忙讓開了道。一進房內,他娘看到他來就哭道:“方平,還不快來看看你父親。”

席方平一個箭步過去,扒開守在床前的小廝,這才看清父親正以極為怪異的姿勢仰倒在床上,眼睛上翻,頸項強直、四肢扭曲抽搐,嘴裏還發出像是被痰卡住似的“嗬嗬”聲,少了小廝按住他的身體,抽搐更甚,就要跌到床下去!席方平趕緊按住父親,只覺手下之人力氣極大,一旁小廝趕緊也上前幫忙。

“父親!”席方平無措地喊了一聲,又強自冷靜下來思考著眼前的狀況,忙叫其他人去把門窗都打開通風。

其餘人急忙照做,那幫著席方平按住席廉的小廝有些力氣,但年齡卻不大,面帶難色地問:“老爺這是抽羊癲瘋了,還是……中邪了呀?”

“閉嘴!”席方平怒喝一聲,又問母親,“娘,去請郎中來了嗎?”

“請、請了,小六跑得快,讓他去請的。”席母今晚被嚇住了,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無措道:“老爺以前沒有過這種病啊,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席方平哪裏知道為什麽,父親向來康健,如此病來如山倒便罷,眼下這情形又如何解釋啊?

“大娘子,少爺,郎中來了!”外面傳來小六的聲音。

一個老郎中提著藥箱就進來了,一看這場景驚道:“還真是羊癲瘋!”

那郎中趕緊一邊去掏針灸包,一邊讓席方平將席老爺胸口衣襟解開,席方平依言照做。

只見郎中取出銀針,快速下針紮向席廉胸口腹部幾處穴位,又依次紮破席廉的十根手指為其放血。席廉猛喘幾口氣,喉間怪異聲漸漸小了下去,抽搐也漸停。看來是救回來了,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氣。

席方平趁此機會忙問郎中:“我爹從前不曾犯過羊癲瘋,為何今日突然發作?”

他話音剛落,手卻被猛地拽住,席方平連忙去看席廉,只見父親雙目怒瞪,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麽。

“父親,你可好些了?”顧不上手被拽得生疼,席方平關心道。

席廉一臉痛苦,涕泗橫流道:“是姓羊的……姓羊的害我!”

滿座震驚,眾人一時都未曾反應過來,只席方平反應迅速,驚詫道:“怎麽可能?!”姓羊的前些日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席廉面目更加扭曲猙獰,像是正在遭受極大的痛苦,忽然慘叫道:“姓羊的買通了陰差打我來了!”

此話一出,席廉又是抽搐起來,接連慘叫幾聲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發紅腫脹起來,忽地頭一歪,便不再動彈了。

那郎中站得近,此情此景嚇得他早已兩股戰戰,但仍還記得醫者責任,忙去探脈,然後白著臉擡起頭對眾人道:“席老爺……去了。”

房內立刻哭聲一片,席方平呆楞在原地,不敢置信,腦中不斷響起父親臨死前的話。

“姓羊的買通了陰差打我來了!”

席方平展開父親的衣服一看便楞住了,那一道道紅腫的痕跡,真如被打了一般。

“這……這是什麽?!席老爺身上怎麽會突然出現這些痕跡?”郎中在一旁也看到了,自言自語道,他也從未見過這種情形。

看著那些交錯縱橫的傷痕,席方平目眥欲裂,淚水奪眶而出,大喊了一聲,“父親!”,便只剩泣不成聲。

值此深秋,星鬥靜默,陰雲覆月,夜風呼嘯似鬼哭。而夜色愈沈,慘劇卻仍未結束。

李鈺一幹人處理完莊子上的諸項事宜,帶上些新鮮的土產回了城裏,剛到家還未好好休整,便接到了席家的噩耗。帶來消息的是丁再昌,席家老爺席廉前兩天夜裏發了急癥,人已經沒了。

這消息令李鈺一時呆住了,走之前才見過的人,看起來明明康健得很,怎麽能說沒就沒了?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丁再昌的狀態不對,他的臉上不只是沈痛,更有些惶急無措。

“師弟,是不是還有別的事?你怎麽慌成這樣?”李鈺忙問。

丁再昌搖搖頭覆又點點頭,最後嘆了一聲才道:“我說不清楚,總之你們先和我一起去席家,這事恐怕還得白道長才弄得明白。”

李鈺和白行野對視一眼,不由都皺起眉頭,城中這才消停多久,難道又生出什麽事端?

三人不再多言,立刻就出了門。

不多時,到了席家門口,李鈺一眼就看出不對。當初卞胭脂家裏只剩一個老母一個姑娘,還有衙門裏各項事務要應付,可因家人去世,門前依舊有掛白燈籠,白幃帳。可席家如今雖是門戶緊閉,卻看不出任何辦喪事的跡象。

丁再昌上前敲門,門子開門看清了來人,才將三人放進去。李鈺帶著滿腹疑問走進院裏,這才感受到一些喪禮的氛圍,只見席家正廳門前倒是掛上了白燈籠和幃帳,布置了靈堂出來,正廳中央放置著一口棺材,棺材前的供桌上擺放著貢品,燃著白燭,幾個家裏的老仆跪在廳中一邊哭一邊燒紙。

但卻不見席方平和席母,這可真是奇了!

一個婆子領著三人先去給席老爺上香,李鈺執香拜了拜,卻感受到一旁的婆子不斷打量著他們,李鈺不自在地看得過去,才發現她是在看白行野。

等出了廳堂,李鈺憋不住了,趕緊問丁再昌:“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不見方平兄和席伯母?”

還不等丁再昌回答,方才打量白行野的婆子就跟了過來,她向三人道:“三位請跟我來吧,大娘子正等著你們呢。”

大娘子在等著他們?方平兄呢?李鈺心中隱有不安,不由看向白行野,卻見白行野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麽,感受到李鈺的目光,他的眉頭才舒展開,給了李鈺一個安撫的眼神,兩人便跟著婆子往院子裏面走去。

婆子一路將他們帶席方平的院子,鄂秋隼正等在房前,來回地踱步,看起來也是憂心忡忡。一見李鈺和白行野,忙幾步走近道:“李兄,白道長,你們可算回來了!”說完立刻帶著幾人跟著他一起進去。

房中,席母正坐在床邊抹著眼淚,而床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正是席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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